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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第456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皇帝罷朝了。

 百官只聽聞蘇閣老突發急症,聖駕憂心其疾,親至府上探望。太醫院的院使與院判們也幾乎被抽空,日夜輪班往蘇府裡填,但問起他們詳情,所有人都搖頭不語,口風極嚴。

 眾臣只能猜測蘇閣老此次病得不輕,怕是比去年掛冠離京那次更兇險,也不知還能不能好轉。年紀輕輕,驚才絕豔,前途無量…… 要是真就這麼一病不起,不只是可惜,更是朝廷與國家的重大損失。

 天妒英才!許多朝臣扼腕嘆息。更多官員自發要去他府上探病,卻被皇帝一紙 “嚴禁打擾” 的諭令打發回去。

 太醫們集體會診,對如何解這種奇特的毒性一籌莫展,藥方改來改去換了四五張,似乎能緩解一些嗜睡的症狀,但依然治標不治本。

 阿勒坦也是毫無頭緒,又兼手上沒有慣用的北漠藥材。嚴城雪於毒藥上的研究水平他是親身經歷過的,其毒之霸道、奇詭,也許只有遠在萬里之遙的神樹果實能夠解除。

 他想趕去太子城,讓斡丹組織一批精銳勇士,與他同赴冰原尋找神樹。但蘇晏在短暫的清醒期間拉住了他,說:“沒用的,老夜把毒藥給我時就交代過了……”

 五個月前,旗樂和林城外軍營的氈帳內,樓夜雪開啟藥箱底層暗格,取出一枚龍眼大小的蠟丸,遞給蘇晏:從此乃下官新研製的奇毒,名為 “關山月”,毒性不亞於 “邊城雪”,症狀卻較之更為隱秘。中毒者乍時毫無反應,一旦飲酒至定量便激發毒性,只覺畏光喜靜、睏倦難當,就此一睡不醒,於沉眠中氣竭斃命。猶如關山月照河邊骨,寂寂無聲。此毒無解,縱然甚麼解百毒的樹果也再救不得!

 阿勒坦聽了面色極其難看,堅持道:“不試如何知道?”

 蘇晏苦笑:“縱然有效,你這一程來回需要多久?日夜兼程也得小半年。你知道人不睡覺最多能撐幾日?九日,九日便是極限。”

 他握住了阿勒坦的手,用自己較之纖細許多的手指,繾綣纏繞著對方黝黑粗長的指節,溫聲道:“阿勒坦,你不要去冰原,就留在這裡陪我。” 又望向守護在身旁的朱槿隚、朱賀霖、沈柒與荊紅追,低聲懇求,“你們也別折騰了,安安靜靜地陪我幾日吧……”

 蘇晏說著說著又睡著了,荊紅追狠心弄醒他,一刻不停地以真氣溫養他的心脈。沈柒面色陰鬱,以長勺撬開蘇晏的齒關,給他喂調了藥汁的米糊。

 朱賀霖守著藥爐,魂不守舍地問他爹:“皇叔怎麼還不回來?腳程這麼慢!”

 景隆帝素來沉穩的臉上也失去了從容之色,日夜緊鎖的眉頭,在他的眉心皺出了深刻的川字紋。他剛收到從居庸關飛回的鴿信,沉聲道:“槿城趕至居庸關只花了一日夜,說已帶上樓、霍二人,即刻返回京城。就算他星夜兼程,也還得至少一日夜才能回來。”

 研製毒藥時就奔著一擊斃命而去,根本沒有想過製作解藥的嚴城雪,真能在剩下的六日之內解開蘇晏身中的 “關山月” 嗎?在場之人誰都不敢下定論。

 焦急等待豫王回來的這段時間,他們一步也沒有離開主屋,三餐菜飯由蘇小北端進來,食不知味地填飽肚子,睏倦難當了就在書桌上趴一會兒、床榻邊倚一會兒,輪流守夜。這樣至少保證蘇晏身邊有三個同時清醒的人,不斷與他說話,刺激他不要睡著。

 而荊紅追更是辛苦,幾日夜下來不斷為蘇晏輸送真氣,手掌不敢輕離,一息不曾閉眼,為了減少自己解手的次數甚至乾脆辟穀。好在他境界高深、內力雄渾,真氣運轉時還能源源自生,故而自身消耗雖大,還能支撐下去。

 閉掩的窗戶,昏暗的光線,空氣中瀰漫著清冽的薄荷味,低垂的幔帳間數道人影綽約,語聲噥噥。一室之內有人醒著,有人睡著,吐出與吸入的氣息都交纏在一起。朱賀霖從淺眠中驚醒時,眼前見到的這幅景象令他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

 爬上床榻時,他擦過了倚欄而睡的沈柒的腿。沈柒大約也是疲累至極了,竟只是撩起眼皮看了年輕的皇帝一眼,又閉目睡去。這道眼神中沒有了令他不快的陰戾與惡意,只是茫然,像個無辜稚子般純粹,倒叫朱賀霖一時怔住。

 從幔帳間伸出景隆帝的一隻手,搖了搖手指。朱賀霖連忙掀簾而入,從盤腿打坐的荊紅追身後繞過去。

 蘇晏在椅子上坐久了腰椎難受,眾人便將他搬至床榻,但也更擔心他捱到枕頭就睡著,於是始終有個人在他身後,讓他可以半倚半坐。

 這會兒的人肉靠墊是景隆帝,正把蘇晏的半身攬在懷中,同時握著他的手與湖筆,一邊牽引著他在鋪了紙張的矮斜木架上作畫,一邊在他耳畔細細地解說作畫技巧。

 蘇晏的左手向旁伸展出去,脈門貼在荊紅追掌心,右手握筆,正強打精神,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老師授課,筆下的錦雞像禿毛尖叫雞,牡丹則像一盤盤和了蒜汁後扣翻的辣椒麵。景隆帝猶自瞎了眼似的誇獎:工筆寫意在骨不在皮,我的卿卿畫出了神韻。

 朱賀霖想起父皇教年幼的他畫山水時,分明斥責過他所畫瀑布像劈叉的大腿,用筆毫無章法,不免有點委屈。但他很快就把這點小吃醋拋之腦後了,捱過去問蘇晏:“你還困不困?”

 蘇晏轉頭看朱賀霖,覺得這雙與他爹和叔毫無相似之處的虎目,睜圓了認真看他的樣子又有些像水汪汪的狗眼,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困,但小爺看我這一下,我就好多了。”

 朱賀霖被他的笑容與暖言蠱惑,湊過去吻了吻他的嘴唇,繼而著迷似的雙手固定住他的臉側,激烈索吻。蘇晏猝不及防之下,後腦勺被緊緊壓在景隆帝的胸前。

 景隆帝望著懷中兩個扭動的腦袋,露出了難以言喻的神情,揮手想把兒子甩出去,又覺得這孩子有點可憐。

 荊紅追可不覺得偷香的皇帝可憐,只嫌他妨礙蘇大人呼吸,於是伸出另一隻手,揪住朱賀霖的後衣領,將他掀了出去。朱賀霖在床榻上滾了半圈,腦袋磕在沈柒腿上,把沈柒撞醒了。

 沈柒怒視朱賀霖,朱賀霖下意識地指向荊紅追,禍水東引。沈柒陰沉地看了一眼荊紅追,荊紅追臉色冷漠,眼裡除了他家大人誰也沒有。

 朱賀霖揉了揉磕疼的額角,冷哼:“朕現在沒心情與一介草民計較,不然治他個犯上之罪。”

 沈柒道:“你下去,輪我看著。”

 朱賀霖不想下去,便斥責他:“對君主‘你’來‘你’去,還有沒有一點為臣之禮?朕看得先治你個犯上之罪!”

 幔帳裡傳來蘇晏含糊的聲音:“七郎,賀霖,你們不要吵,小聲點……”

 毒性使他畏光怕聲、困頓難當,但求生本能與外界刺激又不准他安靜地睡著。尋常人渴睡不得,必暴躁發火,但蘇晏看著一室之內的眾人,首先想到的他們對自己何等情深意重,所以這股失眠的暴躁只能死死憋住,暗中朝自己發。

 身體與精神的三重煎熬,讓他時刻如行火獄、如履冰錐。

 他有時會突然哭出聲來,哀求道:“你們讓我睡吧,讓我走吧……”

 眾人心疼又無奈之下,只能殷殷安撫與鼓勁,讓他再等一等,再多捱一會兒。“這可太難熬了啊……” 蘇晏喃喃道,“七郎,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想著你。” 沈柒撫摸他的臉,“你也想想,想誰?”

 蘇晏失神地答:“想你——你們所有人。”

 這下不僅沈柒無話可說,其他人也沉默了。朱賀霖心裡隱隱後悔起來:若是之前不聽豫王挑唆非得把沈柒發配出去,是不是就不會造成眼下的局面,也不會叫蘇晏平白吃這麼多苦,乃至性命堪憂?

 他猶豫了許久,試探地問:“清河,五指尚有長短,家中子女多父母尚有偏愛,我們六人,你心裡真的分不出個厚薄?”

 蘇晏再次從渴睡中被喚醒,哽咽道:“我怎麼分!怎麼分!待我死後,你們把我分屍了吧,稱斤論兩一人一份,誰都不偏心!”

 眾人默默地嘆了口氣。

 荊紅追道:“先把大人救回來,之後…… 由他吧。誰再仗勢逼迫他做選擇,我帶大人遠走高飛。”

 阿勒坦深思熟慮後,對荊紅追說道:“你的胸懷像草原一樣寬廣,可以隨烏尼格來北漠生活。” 又一指沈柒,“他也可。能戒斷黑藥丸的癮,我敬他是條漢子。”

 其他三個姓朱的皇族,自然一個都不歡迎。

 清和帝正要反擊,景隆帝卻不動聲色地做了個動作——他側身坐在榻沿,手指撫過蘇晏臉側,揉捏白玉般的耳垂。蘇晏睜開眼,迷離地望著他,呢喃道:“槿隚,我還記得,我說過不要‘終年唯一期’,要像尋常百姓夫妻一般,每夜、每夜……”

 景隆帝道:“那你得先撐住,活下來。想想你若離開,會有多少人跟著走?”

 蘇晏愣怔片刻,應諾:“好,我會撐住。你別走。”

 眾人:……

 朱賀霖:不愧是我爹!

 豫王如一陣風撞開屋門,帶著滿身霜塵與溼透的單衫,劈頭便道:“人我帶回來了!他怎麼樣了?”

 沒打算等誰回答,豫王直接衝到蘇晏床榻前,汗津津地抱上去:“謝天謝地趕上了!我的乖乖!天知道我這一路上有多怕——” 戛然而止後,他喘口氣,轉頭叫,“霍惇,快!樓夜雪跑不動,你揹他!”

 樓夜雪哪有臉叫好友背進屋,在走廊就冷著臉一把推開霍惇的手,匆匆進屋。

 他沒覲見過清和帝,但見一位青年穿著團龍圖案的猩紅曳撒,連忙行禮,朱賀霖不耐煩地揮手叫他免了,快解毒。結果剛起身抬頭,景隆帝的御容撞進眼簾,樓夜雪驚愕萬分,險些又跌回地面。

 霍惇也震驚無比,一時忘了扶他。好在樓夜雪心神頗為堅韌,比霍惇還快一步反應過來,只當自己沒認出,上前給蘇晏把脈,檢視症狀——至於偌大個頭的聖汗阿勒坦,他就真的視而不見了。

 “…… 的確是中了微臣的‘關山月’。” 樓夜雪皺眉,“中毒已有三日,哪怕蘇大人強撐著不入睡,也終有打熬不住的時候。”

 “解藥呢?快拿出來給他解毒。” 朱賀霖催促道。

 樓夜雪收回手,蒼白消瘦的臉上,略顯刻薄的嘴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他的確精研製毒之道,卻是第一次心生對自己過於自負與偏激的懊惱:“臣之前並未對蘇大人說謊,‘關山月’是個獨品,並未研製過解藥。”

 朱賀霖絕望之下,想遷怒地殺了他,但話臨出口前又生生忍住,肅然道:“樓夜雪,既然你能做出毒藥,就能做出相應的解藥。朕給你五日時間,你一定要把解藥研製出來,否則就算朕不殺你,不殺霍惇,你又如何對得起於你有大恩的蘇晏?如何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若威脅說要大開殺戒,樓夜雪自然會為了霍惇豁出命去研製解毒藥,但皇帝卻只問了兩個 “如何”,叫樓夜雪從懊惱變為了懊悔,一心只想為蘇晏豁出命去研製解藥了。

 樓夜雪伏地行了個大禮,發誓道:“臣必竭盡平生所學與滿腔心血,在五日內研製出解藥,救活蘇大人!”

 朱賀霖命人帶他與霍惇下去,準備製作解藥的房間與工具、藥材。

 想到又是一輪更漫長焦急的等待,眾人顧不得自己疲憊,只心疼蘇晏還要繼續忍受身心折磨。

 豫王見才離開三日,其他幾人面容多少透出憔悴,便道:“你們輪流守著他?也加本王一個。”

 於是六人輪班,陪著蘇晏苦捱,期間樓夜雪兩次拿著半成品解藥過來試驗,都沒有起到理想的藥效。不必其他人多加催促,平素倨傲而有潔癖的樓夜雪已成了瘋魔痴迷的模樣,嘴裡喃喃念著 “成分對了,比例不對” 又跑出去了。

 到了第五日傍晚,蘇晏在又一次的真氣刺激後睜開雙眼,臉色白裡泛青,精神卻異常地振作,連說話聲音都凝實了不少。他逐一端詳過身邊的六個男人,說道:“阿追,你幫我個忙,把我床底下那口木箱子拖出來。”

 荊紅追知道蘇大人有一口木箱子,平時上鎖,以前住小院子時就藏在床底下,後來搬了寬敞的府邸,依然藏在寢室的床底下。

 沈柒也知道這口木箱子。荊紅追散功離開時,清河便是將送他的那把價值三百金的佩劍收進了木箱子裡,等到荊紅追回歸,才又取出來給他。

 荊紅追拖出箱子,擱在床前地面。箱子長不過四尺,寬不過三尺,算不得很大,實木為底金屬包邊,鎖得嚴嚴實實。

 這箱子裡有甚麼,如此重要,清河都這樣了,還心心念念要搬出來?眾人在心裡默默猜測。“箱子裡是甚麼?” 朱賀霖好奇地問。

 “是我收藏的寶貝。”

 寶貝?按蘇晏的性情,大概不會是金銀寶石,許是名家書畫、古董或是西洋新奇玩意兒與設計圖之類的吧。

 蘇晏注視著那口箱子,眼神十分溫柔,輕聲道,“阿追,幫我開啟。”

 荊紅追指尖彈出一縷真氣,箱子的大鐵鎖就斷裂了。在眾人注目下,箱蓋緩緩開啟——

 只見各色各樣的小件雜物七零八落地堆放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第一眼並不覺得有甚麼特別之處。

 但很快,每個人都認出了與自己相關的物件:

 圍棋譜、紅玉簫、小蠍弩、火鐮、牛皮酒囊、羊皮綁腿、精心裝裱過的風荷圖、玩到掉漆的西洋棋、一根墨綠色的舊髮帶、三兩銀子一把的破鐵劍……

 每一樣物件,都承載了一段相處的時光,凝結著一份刻骨的情意。這些——就是隻手遮天的權臣蘇晏蘇清河的寶貝。

 蘇晏趁眾人看箱子時,抽掉了墊背的硬棕墊,把自己滑入鬆軟的羽枕與光滑的緞被中,卸下重荷似的舒了口氣,閉上雙眼,輕聲說道:“我走了以後,誰也不準跟來,你們的時候還遠著呢…… 拿這個箱子給我陪葬吧,這樣就夠了。”

 所有人的眼眶都紅了,荊紅追忽然警覺地叫了聲:“大人!” 閃身出現在蘇晏身邊,迅速捏住他的脈門,逼入一線真氣。

 無往不利的真氣終於失效了,蘇晏既沒有喊疼,也沒有被喚醒,就像連續忙碌幾日後累過頭,沉沉地睡著了。無論身邊之人怎麼呼喚,怎麼嘶吼,怎麼哭泣,怎麼哀求,怎麼竭力用各種方法試圖弄醒他,他都只是安靜而安詳地睡著。

 摸不到脈搏,真氣探入體內亦是沉寂,荊紅追跪在床前踏板,將臉深深埋進大人的掌心,發出一聲斷劍折鋒似的悲鳴。朱賀霖抱著蘇晏的肩膀失聲慟哭。景隆帝只覺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搖晃了幾下,手指緊緊扣住床門圍板,才使自己沒有立刻暈過去。豫王雙目含淚,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沉睡的蘇晏,聲聲喚著他的名字。阿勒坦臉上的汗水滾過潮溼的眼眶,與淚水混做一處,他將手掌壓在蘇晏心口,嘴裡急促地吟誦著招魂的神歌。沈柒握著蘇晏的另一隻手,指尖不停地在掌心畫著心形,毫無表情的臉上,鑲著一雙絕望、瘋狂、兇獸似的眼睛,像在深淵最黑暗處燒出了熔世業火。

 樓夜雪就是在這個關頭被霍惇拉著手腕,一路踉蹌疾走,氣喘吁吁地闖入屋子。見床榻上蘇晏已陷入沉睡,他顧不上說一個字,撲上去以金屬藥勺撬開蘇晏的上下頜,將手中一瓶濃稠藥汁從他的唇齒間硬灌進去。

 蘇晏此刻吞嚥本能已喪失,眼看藥汁從嘴角溢位,荊紅追出手如電,捏著大人的咽喉兩側,迫使藥汁流入食管,又將他扶坐起來,雙掌按在他的背心,輸入真氣助藥力儘快化開。

 眾人屏息而待,朱賀霖顫聲問:“是不是解藥?能否來得及?”

 樓夜雪亦是緊張萬分,澀聲答:“盡人事,聽天命……”

 枕邊的琺琅懷錶滴滴答答,時間分秒過去,而蘇晏仍閉目未醒。樓夜雪露出了失望與愧悔交織的神情。

 -

 蘇晏身處一片無邊無垠的夜色中,手舉火把,獨步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前路還有多長,手中的火把只能映亮兩側方寸之地,再往外,昏黃火光就被濃厚的黑暗吞沒了。他聽見自己腳步的聲音,拖著迴音混響的長尾,噠——噠——噠——地響起,反覆而單調。

 黑夜中不辨方向,但他心中彷彿自有司南,就這麼孤身一人舉著火把,向著某個認定的方向不知疲倦地走,走。

 前方隱約出現了一星亮光,遙遠而微弱,卻彷彿行程的終點強烈吸引著他。

 蘇晏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

 “室顫。電覆率給三次,200J,300J,360J。”

 “師父,沒成功……”

 “五週期 CPR,完了再評估一次心率。小周,給他建個靜脈通道,肘正中。”

 “師父,可除顫。”

 “好,再給個電覆率。手別抖,冷靜點,你都實習一週了。”

 一頭小卷毛的實習醫生顫巍巍地完成了電擊:“還是不行…… 繼續五週期嗎師父?”

 “嗯。” 主治醫生轉頭吩咐女護士,“小周,腎上腺素 1 靜脈給,完了生理鹽水 20 跟上,讓它快點去中心迴圈。”

 又對小卷毛語重心長道:“交替,交替!這詞兒你給我記住了,以後心臟驟停的你能多拉回來幾個!”

 小卷毛連聲應著,再次除顫後,心電圖儀發出滴的長鳴,蠕動波成了一條直線——

 “腎上腺素還要再給嗎,還是換胺碘酮?” 女護士問。

 主治醫生仔細地檢視傷患,呼吸停止,瞳孔散大,又看了看心電圖,遺憾地搖頭:“可惜了。還這麼年輕。”

 女護士也嘆口氣:“長挺帥的。聽說還是個見義勇為的,為了救小女孩才被颱風刮落的花盆砸了頭,可惜了連手術室都來不及推進去。”

 小卷毛尚未見慣生死,惆悵地說:“我覺得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行,你繼續。” 主治醫生走出急救室,把口罩拉下來一點,問,“蘇彥的家屬在嗎?”

 急救室內,小卷毛放下除顫器,連按壓帶人工呼吸,又給傷患上了一輪 CPR。女護士看他這麼賣力地做心肺復甦,於是配合著多給了兩次腎上腺素。

 呈直線的心電圖忽然抖動出一個微弱的波形,緊接著是第二個。小卷毛驚喜地抬頭看螢幕,叫道:“小周姐,小周姐你快去喊師父進來!”

 -

 前方的星點亮光逐漸變大,出口彷彿越來越近,蘇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 河……” 似乎有甚麼聲音夾雜在風中,從身後飄來。

 他猶豫一下,心裡有點想回頭聽個究竟,但前方亮光的引力越發強烈,吸引著他繼續往前走。

 “…… 清河!”

 “大人!”

 “烏尼格!”

 呼喚聲更加清晰,也更加焦灼。一聲接一聲,一浪接一浪,從一個人到幾個人,從幾個人到一群人,最後彷彿是成千上萬的人,從他身後的遙遠的黑夜裡,齊聲發出吶喊——

 “蘇大人!”

 “蘇十二!”

 “蘇閣老!”

 “蘇相!”

 是誰?他們在呼喚誰?這個人對他們真有那麼重要?他們呢,對那個人而言重要嗎?

 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牽拉著蘇晏的心,讓他停下了腳步。他閉上眼,感覺似乎有人握住他低垂的左手,指尖在他掌心畫出一個個心形,又有人從後摟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耳鬢呢喃著卿卿。他的肩頭有熱淚的溼意,胸口有肌膚的溫度,眉心有親吻的觸感,唇上有鮮血的滋味……

 “別走,求你了…… 別走!” 有人在挽留他。他們希望他回頭,祈求他不要離開。而他呢,真的可以毫無留戀地往前走?

 前方的光亮閃爍出通道的輪廓,他隱隱意識到,那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出口。

 來時不曾給他的選擇權,在去時被交到了他的手中。他在左右為難中叩問自己的心,究竟要落在哪一方世界。

 心回答:想清楚你是誰,自然就有答案。

 他是誰,是蘇彥,還是蘇晏?

 心中的答案逐漸清晰,蘇晏深吸一口氣,對著前方催促他的光亮,遺憾卻堅定說道:“我不走,我就是蘇清河。”

 -

 蘇晏陡然睜開雙眼,喉間長長地抽了一口氣。

 樓夜雪難掩驚喜之色:“解藥奏效了!”

 從絕望到狂喜,心情的大起大落令人眩暈,但屋內六人顧不上調整自己,只顧仔細檢視蘇晏的狀況。

 走吧,樓夜雪朝霍惇使了個眼色。兩人退出屋子,順手關上房門。

 “你們…… 哭了?” 蘇晏望著眾人臉上未拭的淚痕,虛弱地一笑,“個個都是好漢,落的甚麼淚,我這不是沒事了?”

 阿勒坦與荊紅追各自檢查了一遍他的身體狀況,確認毒性已除,無甚大礙,只是因為這幾日缺眠,所以精神虛弱得很,其他四人這才徹底鬆了口,給他喂水的喂水,擦汗的擦汗。

 蘇晏打了個呵欠,見氣氛再次緊張,不禁失笑:“真沒事了,我幾日未睡…… 實在沒力氣說話,讓我先睡會兒。”

 他在須臾就睡著了,荊紅追搭著他的脈門,感覺脈象平穩,朝其他人安撫地點了點頭。

 從繃得極緊到驟然放鬆,濃濃的疲倦吞沒了每個人的身軀。直到蘇晏一覺悠悠睡醒,見身邊床榻、圈椅、踏板上橫七豎八地睡著他的愛人們,點了點一個不少,方才覺察出後怕的滋味,心想:都別折騰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好麼?

 荊紅追感應到蘇大人的呼吸有變,率先睜眼,緊接著是豫王與沈柒。

 待到其他人陸續清醒,向他圍攏過來,蘇晏為難地道:“我是真的沒法做出選擇……”

 豫王脫口道:“別選了!差點把你的命都選丟,還不夠教訓?我們六個,你想找誰就找誰。能平平安安過完一生,就已是天大的福氣,非要求個獨佔鰲頭,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蘇晏望向朱賀霖:“那麼小爺可以收回成命,將打發沈柒去烏思藏的聖旨撤回麼?為君者功必賞,過必罰,沈柒在弈者一案中立下大功,皇爺曾許諾的封賞,是否金口玉言,說話算數?”

 朱賀霖思來想去,徵詢地望了父皇一眼之後,朝蘇晏點了點頭,算是允了。

 蘇晏覺得應趁熱打鐵,及早立下規矩,於是又道:“以後大家就不要假公濟私,互相為難了。公事公辦時,該怎麼做怎麼做,各自爭取國家利益,我沒有任何意見。但私下裡誰若是仗勢欺壓、尋釁滋事,就休怪我蘇清河不講情面。”

 這話分明是說給兩國皇室四個人聽的。阿勒坦回覆:“公事公辦,各自爭取國家利益,烏尼格的話我贊同。至於私下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誰上打上門來,我也絕不手軟!”

 朱賀霖爭鋒相對:“兩國邦交無私事,都是公事,聖汗不如先考慮考慮太子城和談時該怎麼爭罷。” 語氣不太客氣,到底沒出格。

 沈柒冷不丁地宣佈:“我的府邸被查抄了,以後就落戶這裡。蘇府本就是花我的錢擴容與修繕的,名正言順。”

 朱賀霖立刻反駁:“你的舊宅朕還你,再賞你些修葺費用便是。你若想再回錦衣衛,就要與清河保持距離,以免朝臣抨擊你們結黨。”

 蘇晏如今也不想誰長住在他家了,有一個就有兩個,這個來了那個也不甘示弱,所有人擠來擠去像甚麼話!不如各回各家,要來串門與小住幾日倒是可以。哦,阿追例外,他是貼身侍衛。

 於是他最後問景隆帝:“皇爺如何想的?”

 景隆帝淡淡道:“朕已卸任,不理朝政,你若有事,可到雨後風荷居找朕。”

 化解六人之間的矛盾,先不要求和諧共處,能互生忌憚、互不干涉,就已是很好的開端。

 蘇晏對自己拿命換來的這副相對和平的局面有些滿意,笑道:“我餓極了,有甚麼可以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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