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寶少年時是跟在太子身後的小機靈鬼,如今從外到內都被宮廷生涯催熟,又逐漸掌握住司禮監實權,更是成了個擅長察言觀色的人精。
沈柒反應如何,或許他還不怎麼在意,但蘇大人此刻的臉色卻使他敏銳地接收到了不妙的訊號——要出事兒!大事兒!
於是他也不等聖旨送到,隨便找個藉口,笑容不改地告退。出了蘇府沒多久,迎面碰上來傳旨的少監姚順,因看其不順眼,一個字也不提醒。
姚順果然倒了黴,上門後蘇晏不等他宣讀,就招呼他上前,把聖旨放在石桌上,說要自己看。
雖然規矩是要沈柒跪接聖旨,但蘇閣老發了話誰敢不聽,於是姚順展開聖旨鋪於桌面。
沈柒面色陰沉。蘇晏在他肩頭按了一把,示意他先不要輕舉妄動,隨即走到桌旁,低頭垂目去瀏覽聖旨上的墨字:烏思藏、羈縻、世襲……每一個師出有名的封賞後面,都藏著明褒暗貶的機心。他苦心匡扶的少年人,如今已長為成熟的統治者,將皇權運用得得心應手。
蘇晏看著看著,忽然聲音發悶地乾咳了一聲,第二聲時想以拳堵嘴,剛抬起手,一口顏色略深的血就噴在了聖旨上,濺得如墨枝上的紅梅。
在場之人無不驚呼一聲:“大人!”“清河!”“烏尼格!”紛紛伸手扶他。
姚順嚇得面如土色,語無倫次叫:“啊呀,蘇閣老,怎麼吐血了就,哎喲我的親爹誒——”
蘇晏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跡,站得筆直,神色冷肅地對姚順道:“聖命不可違,沈柒已接旨謝恩。勞煩公公回宮稟報皇上一聲,就說今日正逢端午,我盛情挽留沈柒同飲雄黃酒共賀佳節,待明日再啟程。”
都吐血了,還喝酒?這萬一整出個三長兩短來……姚順心驚膽戰地告退,一出蘇府就爬上馬車,大聲吩咐:“快,快!回宮!”
而院中眾人緊張萬分,阿勒坦一把抱起蘇晏,嘴裡嘰裡咕嚕地吟誦著薩滿神歌。荊紅追握住蘇大人的脈門,另一手貼上他的後心輸送真氣。沈柒急道:“京城有個內科名醫,你們看好他,我去把人提來!”
唯獨捧著茶杯侍立在後方的蘇小北並不意外,嘴邊還露出一絲可疑的笑意。
“沒事,放我下來。”蘇晏拍著阿勒坦的胳膊說,“你們安心。七郎,你別去叫大夫了,我真沒事。”
捱得近了,荊紅追感覺蘇晏嘴角的血味兒有蹊蹺,又抬起他染血的手背嗅了嗅:“……雞血?”
“有些不好的事,在剛冒頭時就要掐滅在萌芽狀態,否則等你發現後果嚴重想去制止,早已全線崩潰。”蘇晏從阿勒坦臂彎裡跳下來,拎起聖旨抖了抖,“他這招‘釜底抽薪’逐個擊破,背後要是不止一個人的主意,那麼就看我這招‘無中生有’能釣出幾個來。”
他把染血的聖旨一丟,招呼小北拿茶水來漱口,剩下沈柒、荊紅追、阿勒坦三人面面相覷,神情複雜。
阿勒坦:“不知為何,我忽然覺得有點慶幸。”
荊紅追:“大人從不受拿捏,要麼揹著他做,永遠別被他發現,要麼就別做。”
沈柒:“……呵。”
漱乾淨嘴裡的雞血味,蘇晏吩咐蘇小北:“去集市上打幾壇酒回來。”
蘇小北問:“家裡有雄黃酒了,大人想要甚麼酒?”
“一罈羊羔酒、一罈竹葉青、一罈馬奶酒,再去地窖各取一罈御酒房的金莖露與葡萄酒。哦對了,順道把阿追房中那一葫蘆紅曲也捎上,都拿到後園的老桃樹下。”
大人這是要開品酒大會呢?蘇小北想著,二話不說去置辦了。
六壇形類各異的酒,分兩排擺在老桃樹下的原木長方桌上,蘇小北想了想,還缺了個應節的,於是把廚房裡備好的一罈子雄黃酒也搬了過來。
要備菜麼?碗筷要幾副?蘇小北正要轉去前院問清楚,客人就接二連三地上門了。
第一個邊急聲叫著“清河”邊踹門而入,險些把門板都撞飛,可不正是微服的皇帝朱賀霖。蘇小北如今摸清了這位小爺的脾氣,便不像早年那麼心懷畏懼了,叩拜行禮後說道:“大人在房中洗沐更衣,還請皇上移駕後園桃樹下,大人稍後就來。”
朱賀霖一怔,揪住他的衣襟拽起來,赤著眼眶追問:“這都病到咯血了還洗甚麼沐!難道吐得一身是血?”
蘇小北模稜兩可地道:“倒不至於,大人還能說話。”
朱賀霖手一鬆,有些失魂落魄:“他這是七情傷又發作了……第一次是因為父皇,第二次是為沈柒,這一次,還是沈柒!朕只是意難平……不甘心啊!”他甩開蘇小北,往主屋衝去。
蘇小北在他身後叫:“大人想是已經去到後園,不敢叫皇上走空。”朱賀霖聞言,腳下拐個彎,穿過月洞門往後園去。
須臾,第二位客人也到了,大步流星地邁入敞開的前門,徑自往主人房奔去。蘇小北道:“豫王殿下!大人不在屋內,在後園的老桃樹下。”
豫王面色凌厲地瞪他:“怎不扶他回屋躺?大夫呢?”
蘇小北睜著眼睛說瞎話:“郎中(追哥)與巫醫(黑大個)都在後園。”
豫王聽了簡直要氣死:“江湖郎中也便罷了,巫醫算怎麼回事!那種故弄玄虛的神棍能信?”他憂心忡忡地快步趕去後園。
蘇小北想來想去,想不出第六壇酒是給誰準備的,乾脆守在門房等著。又過了三兩刻鐘,一輛疾馳的馬車停在了斜對面的街邊,車廂裡下來一位風帽遮住面容的神秘人,在幾名精悍侍從的護衛下拾階進入蘇府大門。
蘇小北迎上前去,剛問了聲:“貴客是——”看清對方風帽下的眉目,驀然失了聲,一瞬間震驚到呆滯。
那人沉聲問:“你家主人呢?”
蘇小北說不出話,伸手指向後園方向。
衣袂捲起一絲清冽的御香,從他身旁掠過。直到那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內,蘇小北才回過神來,匪夷所思地搖頭,喃喃自語:“看來我還是格局太小……大人身邊,有甚麼不可能?”
今年冬寒春遲,老桃樹仍殘留著一些將敗未敗的花瓣,薰風拂過,落英繽紛,殘豔到了極處。
桃花亂落如紅雨,雨絲飄過一座小園裡的六位客人。血脈相連的,叫不出父兄兒侄;素未謀面的,一眼就認出對方身份。正主不在場,氣氛令人窒息。
見寸步不肯離主家左右的貼身侍衛也在,朱賀霖似乎猜到了甚麼,半是欣喜半是惱火地問荊紅追:“清河沒事?”
為保沈柒不被流放邊疆,不惜拿自己的安危來誆騙他們,豫王面色深峻地想,集中所有情夫是想做甚麼,當眾宣佈最終的勝出者?
——那人會是誰?
“今日端午佳節,我請大家來喝酒。”清越的聲音在月洞門處響起。蘇晏一身湖藍長衫,用銀線繡著應節的五毒紋樣,蜈蚣、毒蛇、蠍子、壁虎與蟾蜍在他的袖口與衣襬隨著步履漾動。
他沒有帶冠帽,一頭清爽的短髮有點長長了,髮梢烏黑,俏皮地勾在耳郭。短髮襯著長衫,於他身上非但不覺得怪異,別有一番瀟灑風流。
蘇晏平靜地走到園中,指著桃樹下的長方桌招呼眾賓:“請坐。桌子不算大,但坐七八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其他人都還沒動靜,荊紅追十分聽話地在桌旁木椅上坐下來,蘇晏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提起酒罈倒了滿滿一碗雄黃酒,蘇晏仰頭一飲而盡,朝周圍眾人亮碗底:“承蒙諸位關心,不離不棄。我先乾為敬。”
在場眾人都知道蘇晏蘇清河經常不按常理出牌,但對他如此舉動的含義仍未參透明白,故而就連性情最直率的朱賀霖也未輕易出聲,看他究竟想說甚麼。
蘇晏放下雄黃酒,拎起一罈金莖露,取桌面的空碗斟滿,走到景隆帝面前,敬酒道:“這是皇爺為臣行冠禮,加衣三次唸完醮詞後,親手喂臣喝下的酒。臣還記得皇爺說過,此酒‘清而不冽,味厚而不傷人,是酒中才德兼備之君子,不會上頭’。結果,臣那天很上頭。”
景隆帝望著他認真的神情與注視的目光,抬手接住酒碗,拉下風帽將碗中酒液喝完,開口道:“那日放你離開,朕每每回想時遺憾扼腕,但若是重來一次,只怕朕還是會放你走。”
蘇晏微微一笑:“槿隚是真君子,亦是我欽佩與心疼的人。”說著給喝空的碗補滿金莖露,自己也吃了一碗。
又去桌旁換酒罈與空酒碗,斟了一碗竹葉青,端去豫王面前:“我記得槿城愛喝汾酒。你我曾在京畿界碑喝了一夜的酒,便是這竹葉青。當時我知道了你隱藏的另一個身份,原來是我崇拜多年的佚名戰神,但我沒告訴你,同時也尚未信任你。如今,我想說……靖北將軍是真英雄。”
豫王揚起一抹俊美到耀眼的笑意,接過來直接飲盡,把酒碗一翻:“如今你可信任我?”
蘇晏道:“信任到能陪你上任何一個戰場,並毫不懷疑你將取得每一場勝利。”說著拿過豫王手中的空碗,繼續倒了一碗竹葉青,一飲而盡。
給朱賀霖,他重新斟的是葡萄酒。
“皇上,不,我還是覺得喚你小爺更親近。”
朱賀霖不高興了:“你叫他們名字,叫我呢?”
蘇晏笑著改口:“賀霖。你是我來到這個世……京城後,第一個走進我心裡,讓我對這個時代開始產生共情的人。你讓我找到了自己為之努力的目標。後來,我的目標越來越長遠,野心也越來越大,但我始終未忘記,‘登上太子這條船,為他劈波斬浪’的諾言。你喜歡西洋玩意兒,喜歡甜口,我就請你喝西域傳來的葡萄酒吧。”
他斟酒欲飲,朱賀霖伸手握住他的胳膊:“酒不能混喝,醉得快,醒後還會頭疼。”蘇晏道:“無妨,有阿追在呢,他的真氣能為我解酒。”說著又飲盡一碗。
走到沈柒面前,蘇晏拎著羊羔酒,不知想起甚麼,還未開口臉上就浮起了紅暈。他清咳一聲,道:“七郎,我欠了你許多東西。回禮、報答、漫長的思念時光,還有你渴求的獨一的情意。一世一雙人,我這輩子恐怕是做不到了,但我想對七郎說,椴花蜜總有一日會喝完,但我始終都在。哪怕我們方向相左走得再遠,最後都會回到彼此身邊。”
沈柒甚麼都沒說,只深深地看了他片刻,最後將一碗羊羔酒喝得涓滴不剩。
蘇晏喝完這一碗,酒氣上湧,在臉頰上暈出團霞,連耳根也開始泛紅,腳下有些發虛。但他依然換了一袋馬奶酒,走到阿勒坦面前:“聖汗,這是整個京城能買到的最好的馬奶酒,但仍比你請我喝過的口感遜色許多。”
“無妨,”阿勒坦道,接過酒囊猛灌好幾口,“你請我喝的,哪怕是清水,也比最好的馬奶酒更香醇。”
蘇晏道:“與你在北漠相處的兩個多月,我是失憶了,卻從沒有失去過自己。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段時間的我是這五年來最輕鬆、最少責任與束縛的,我會珍藏那段時光。我希望你明白,我們並非因為雙雙失憶才走到一起。”
“我知道。”阿勒坦嚴肅地道,“是神旨,是宿命,是命中註定,你是我行過婚禮的伴侶,是北漠唯一的可敦。”
蘇晏愧疚道:“可你卻不是我唯一的額日。”
阿勒坦沒想到,第一次聽他叫自己‘額日’,竟是在眼下這連敬個酒都雨露均霑的時候,簡直令人悲喜交加。
蘇晏從阿勒坦手中拿走牛皮酒囊,對著嘴喝了幾口,補充道:“我說過,我是大銘的蘇晏,也是你的烏尼格,你不變,我不渝。”
他把酒葫蘆捧到荊紅追面前,看著對方仰頭喝下自釀的紅曲酒,溢位的澄液滑過咽喉,像劃破湖面的劍光。
“阿追,我最後一個敬你,並非覺得你不夠重要,而是你太好了。好到支援我的一切決定,好到可以讓我為所欲為,但我不僅僅是因為你足夠好,才與你在一起的。”
“那大人又是因為甚麼?”
“因為我喜歡你。”
蘇晏轉身環視其他人,“這句話我羞於對你們所有人說,因為這遠遠超過了我原本的認知範圍,突破了我出生幾十年來形成的道德規範與底線。但世事難料,我們之間——我與你們每個人之間,就這麼一步步走到了眼下這般局面。也是我心軟,誰也無法棄之不顧,哪份情都無法狠心割捨。可如果我真的能夠心硬如鐵,難道就不能割捨你們全部麼?”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底都凜然一震。
“一直都是你們在逼我,除了阿追。逼迫我接受,引誘我動情,現在又逼我做出取捨與選擇。你們總說自己才是真心實意的那個,其他人要麼不懷好意、要麼不適合,那麼你們是想要我聽誰的?要我如何抉擇?
“我說過十日之後給你們一個交代,如今我想好了——為甚麼我非得按你們要求的,必須選擇其中一個呢?我可以誰也不選。”
“當我實在沒法把任何一個人踢出局時,”蘇晏朝這六個與他關係匪淺的男人灑然一笑:“至少我可以把自己踢出局。”
朱賀霖的臉色率先作變。一股多年前感受過的恐懼的寒意,再次爬上心頭:
若我不做大銘臣民,完全可以漂洋過海,去開闢新的航線,去探索這個時代尚無人發現的新大陸。東西南北,隨便我走,這個世界比你們想象的大得多,也精彩得多。要是實在走不脫,把我逼急了,我也可以拋棄這具皮囊,讓靈魂重新投入另一個時空,重新轉世,或者煙消雲散。反正是我自己的命,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誰能主宰我?
是時隔太久忘了嗎,藏在面前這副看似玲瓏柔順計程車子身軀內的,是多麼大逆不道、驚世駭俗的靈魂!
“他年當為聖天子”,自己即便當上了皇帝,又如何?皇權可以壓制天底下任何一個人,唯獨奈何不了他!
朱賀霖失聲叫道:“你不準走!朕會封鎖國境線,封鎖所有出海口……更不準自尋短見!你要是再說‘拋棄皮囊’這種鬼話,朕就……就……”
“就殺了我全家?”蘇晏笑了,“倘若我連自己都不顧,還顧得了全家?”
朱賀霖握緊拳頭,神情悲憤,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景隆帝走過去,伸手按住了兒子的肩頭,是無聲而有力的安撫。朱賀霖逐漸平靜下來,恨然不語。
沈柒想起了那一天,同樣在這座院子,這棵桃樹下,他逼問蘇晏:皇帝私訪,你是在哪間屋子,如何接的駕?
蘇晏亦是說出了類似的令人心中生寒的話語:七郎,你說我的靈魂為甚麼要來到這個世界,為甚麼要遇上你們?是不是老天為了讓我認清自己軟弱的本性?倘若有一天,我能回去,這裡的一切是否就會恢復到它本來的模樣?
回去……莫非死亡於他而言,就真是回歸了家鄉?
沈柒一把握住蘇晏的手腕:“你說你有預感,再也回不去了!”
蘇晏苦笑:“我也知道可能性渺茫,並不抱回去的希望。但我至少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整天提心吊膽你們之間誰又收拾了誰、誰又想殺誰,後半輩子永無寧日,對吧?”
我並不在意你在不在意。只是想告訴你,我對所有不能選擇自己的意願、只能被迫去接受的事情有多麼深惡痛絕。的確,我無法抵抗強大的力量,但至少可以決定自己的生死——如果連這個都不被允許,那就太噁心了。
似曾相似的感覺,令阿勒坦想起烏尼格在寢殿窗臺上懸空而坐時說的那番話——若我有足夠的能力,就去改變世道;若是沒有,我不願生活在那種世道里成為被踐踏的一方。
這下連他也變了臉色,說道:“烏尼格,我不逼你!你如果實在為難,我可以離開,將來你改變主意了,再來北漠找我。”
荊紅追趁機再表忠心:“我從不要大人做任何割捨與選擇,無論大人去哪裡、做任何事,屬下都會生死相隨。”
豫王與景隆帝對視一眼,兄弟倆從彼此眼底讀出了無奈與煩愁之色。
這個蘇清河啊!不直接逼他,而是一步步清理外圍障礙,可他卻敏銳地看到了終局,反過來逼迫他們。
到了這個地步,進一步他就要奔向魚死網破,退一步自己又絕對無法接受,如何是好?
蘇晏在眾目睽睽之下打了個睏倦的呵欠。緊接著又是連著一串呵欠,眼皮都要垂下來黏住了。
“我怎麼忽然困得不行,太困了,感覺站著都能睡著……”
沈柒扶住他,說道:“你這麼多種酒混著喝,真喝醉了。”
“也許吧,但我沒覺得醉酒的難受,就是乏力,困……我累極了,只想睡覺,一切等我睡醒再說……”蘇晏像雞啄米似的點著腦袋,整個人往下軟去。
荊紅追覺得他這副情態有些不對勁,即便是醉酒犯困,也不該困得如此神志模糊、全身失力,似乎不太正常。
他再次搭上蘇晏的脈門,初時覺得脈象正常,只是太緩慢了些,細細查探之後,發現了不對勁之處——隨著蘇晏閉上眼睛陷入昏睡,脈搏就逐漸停歇了;而旁人連聲呼喚,他受驚似的驀然一醒,脈搏又重新跳動起來。可這清醒並維持不了多久,不過幾秒他又再次睡著,脈搏又漸尋不到了。
荊紅追失聲道:“這不是普通的醉酒犯困,大人身體有異常!”
所有人聞之色變,全都圍過來探看,朱賀霖高聲命人去傳召太醫,轉頭不停聲地呼喚他。但蘇晏只是睜眼瞥了一下,嘟囔道:“你們別吵我睡覺,我真的很困……”
荊紅追排眾而出,目光觸到桌面酒罈,掌風掃過,所有酒罈、葫蘆與牛皮囊盡數爆裂,酒水交織潑灑一地,滿園盡是混雜的酒香。
終於在破裂的雄黃酒酒罈底部,他發現了一小塊幾近融化的白色蠟衣,驟然想起蘇大人交給他的那顆藥丸……
那是他前往殺胡城的王宮營救大人時,大人拿在手上,猶豫要不要投入奶茶杯中的蠟丸。
大人親口說過,那是夜不收讓他拿來毒殺阿勒坦的,但他說自己不會殺人,更不會殺阿勒坦。後來為防萬一,大人就把蠟丸交給他保管……那顆蠟丸呢?
風影掠過,眼前一花,荊紅追消失在當場。須臾後又閃掠回來,手裡拎著個暈頭轉向的蘇小北。
“我櫃中一個白蠟丸不見了,你可見到?”荊紅追急聲問。
蘇小北努力克服輕功帶飛造成的眩暈感,答:“我奉大人之命打掃追哥的房間,發現一個烏雞白鳳丸,以為是豫王殿下遺落的,拾起來打算送還。”
“蠟丸呢?”
“在我袖中。”蘇小北在袖子裡摸來摸去,又在腰帶裡掏摸,“奇怪,去哪兒了?明明收好了的……”
荊紅追望向酒罈,心中浮起一個糟糕的猜測:蘇小北在搬運酒罈時,蠟丸從身上滑出,掉落到雄黃酒裡去了。而方才喝了這壇雄黃酒的,只有蘇晏一個人。
“甚麼蠟丸?”豫王挑起那一小片蠟衣,“不像烏雞白鳳丸,莫非是安神催眠的藥?”
荊紅追胸口一片冰冷,連血脈都凍結了似的:“是夜不收給大人,讓他毒殺阿勒坦的藥丸。”
夜不收的掌管者豫王愣住。險些被自己的可敦下毒的阿勒坦愣住。
“毒藥?誰吃了,清河嗎?”朱賀霖暴跳起來,“快,宣太醫!先催吐!去拿牛乳過來!”
這回景隆帝沒有摁住他。
抱著睏乏難當的蘇晏,見他難忍耳邊喧譁聲,想伸手堵住耳朵,可是一抬手又忍不住睡著的模樣,沈柒的眼眶湧起赤紅血色,咬牙攥緊蘇晏的肩頭,不斷呼喚:“清河!醒一醒!先別睡,清河!”
夜不收,毒藥。豫王想起了一個人——樓夜雪,夜不收的千總,擅長練兵、用毒,人人聞之色變的黑心鬼老夜。
阿勒坦也想起了一個人——嚴城雪,當初在飛針上淬毒,一點“邊城雪”,讓他幾乎命喪黃泉的那個銘國官員!
豫王咬牙問荊紅追:“你確定是夜不收的毒藥?”
荊紅追道:“大人當時是這麼說的。”
阿勒坦道:“當時我俘虜了夜不收的霍惇。”
豫王:“霍惇是樓夜雪的搭檔,經常同時出動。”
荊紅追:“那麼當時他們都在殺胡城,的確可能與大人見過面。毒藥也是嚴城雪給的。”
豫王二話不說,拔腿就走:“樓夜雪在居庸關!我這就去把他拎過來解毒!”他接到鶴先生綁架阿騖的威脅信後,本來安排了樓、霍二人去大同懷仁調查世子下落,後來發現荊紅追已經救下了阿騖,便轉而命二人繼續盯著阿勒坦。
阿勒坦率兵進入居庸關,緊逼京城時,豫王知道這是蘇晏、朱賀霖與阿勒坦商議好的釣魚計劃,但也擔心阿勒坦出爾反爾、臨陣倒戈,故而又命全體夜不收守在居庸關待命,伺機行事。
居庸關距離京城一百多里,在昌平城以西,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三天便可以來回。
豫王邊走邊揚聲道:“二哥,這三日清河就交給你了!”
景隆帝沉聲道:“好。你要快,竭盡全力!”
豫王的身影已經掠過圍牆消失不見,緊接著唿哨聲起,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迅速遠去。
剩下四人要去探看蘇晏,沈柒緊緊抱著他,厲聲道:“誰也不許碰!”
景隆帝冷冷道:“沈柒,你別在這時候發瘋。荊紅追身負上乘武學,能吊命。阿勒坦是薩滿大巫,少不得懂一些行醫用藥的門道。待會兒太醫院所有太醫會趕來會診。這種危急時刻,你還要死守著不讓人碰他,是想要他的命?”
沈柒用一雙滿是殺氣的眼睛,盯著他與在場眾人片刻,心頭彷彿萬千掙扎,最終瘋狂的神色退去,緩緩鬆了手。
“不能讓大人睡著。雖然毒性不明,但我總覺得大人一旦真正睡過去,恐怕——”荊紅追當即捏住蘇晏的脈門,狠狠心輸入一絲尖銳的真氣。
蘇晏疼得一哆嗦,霍然睜開眼睛:“疼……阿追你別拿針扎我……”說著又要睡。荊紅追無奈,間隔幾秒就輸入一絲內力。蘇晏屢屢被疼醒,困得要死又沒法睡,憤怒地要抓狂,然而面對一張張緊張焦急的臉,他的氣捨不得朝他們撒,化為了幾聲斷斷續續的嘆息。
“此毒名為‘關山月’。”他在入睡與清醒的間隙裡,極力集中注意力,勉強說道,“阿追說的對,不能讓我睡著,睡著了就再也醒不了了。”
蘇晏被送入屋內,沒敢放在床榻,就讓他坐在圈椅上。蘇小北邊哭邊端了一盆盆冷水過來,又將冰窖裡存的冬日冰塊敲碎了放在水裡,用來冷敷,刺激著不讓他入睡。
朱賀霖急問:“解藥呢?嚴城雪有沒有連解藥一同給你?”
蘇晏搖頭:“沒有解藥。他特地叮囑過我……啊,疼!”他抽口氣,繼續說,“說原料難得,只成此一丸,讓我不要失手……嘶!”冰得一哆嗦,他又睜開眼,“我當時失憶,但仍覺得不能殺阿勒坦,就把蠟丸丟給了阿追,真是……陰差陽錯啊……”
蘇小北大哭:“是小人的錯!小人百死莫贖!”
蘇晏扯出一絲笑容,伸手似乎想拍拍他:“是天意。我動了回家的念頭,老天來成全我了。”
“不準走!”朱賀霖狠狠揪住蘇晏的衣襟,把他搖成了一叢風中蘆葦,“哪裡都不許去!你敢睡著,敢走,老子大巴掌扇醒你,聽見了?”
沈柒一拳砸向朱賀霖,被荊紅追眼疾手快抓住。景隆帝道:“鬧吧,就在他身邊鬧。鬧得越兇,他越不放心,越不敢睡。”
蘇晏長長地吐了口氣,疲憊地道:“過來,都坐我旁邊,輪流和我說話……嘶!阿追,我真的要生氣了……你們說話、讀書、敲鼓、吹喇叭都行,只不要再扎我了。我又不是紫薇。”
荊紅追也很無奈:有幾下大人瞬間沉睡,冰塊都凍不醒,也只有真氣刺穴還能重新清醒。他也不想的。
阿勒坦滿面陰霾,起身道:“我去收集殘酒裡的藥渣,看能不能研究出解藥來。你們四個好好看護他,別讓他睡著。實在不行,你們就當他的面拔刀互砍,看他著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