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首輔楊亭上了因病致仕的辭表。
前三次他是獨自上呈御前的,結果被直接駁回,皇帝的回覆一次比一次堅決:“卿尚壯年,偶恙可愈,何以輕言求退?”“卿為首輔期間,有功無過,何來難堪重任?當繼續勉力報效朝廷,為朕分憂。”“朕不準。”
可素來猶豫的楊亭這回卻像鐵了心,在朝會上當眾進呈第四份辭表,頓時引發了軒然大波。
蘇晏也感到意外。
朱賀霖沒有告訴蘇晏這件事,一來是覺得楊亭雖不比李乘風有能力鎮得住群臣,但勝在中正、均衡,在內閣能起到調和的作用。二來認為他與蘇晏關係匪淺,在內閣可以互為臂助,所以根本沒打算批准。
他不想放楊亭走,更不想蘇晏因此而煩惱,故而拿捏著楊亭的軟性子,等著他像上次那樣打消念頭。
誰知楊亭從未如此堅持過,當眾請辭。朱賀霖沉著臉不做聲,群臣紛紛勸解楊亭,當以國事為重,身為首輔若是就此撂挑子了,內閣誰來主持大局?
楊亭道:“還有其他閣老。”
其他…… 次輔謝時燕與蘇晏,群輔於徹之與江春年,這四人中誰最有功績、最得聖心,還用比較麼?
朝臣們不約而同地望向蘇晏。
人群中一名負責監察與記錄朝會內容的給事中與同僚議論道:“蘇閣老前幾日私下拜訪過楊首輔,緊接著楊首輔就上了辭表,其中莫不是有甚麼聯絡?”
“之前北漠大軍進逼京城時,他二人不是還鬧齟齬,蘇閣老自請去蹲了詔獄。我聽在場的人說,楊首輔可氣得不輕,蘇閣老若不自罪,恐怕就要被他命人拿下。後來不是證實蘇閣老的判斷沒錯,寧王果然是逆賊,於是楊首輔病了好陣子。”
“這麼看來,也許是楊首輔惱羞成怒,以退為進給皇上施壓。”
“未必,也可能是蘇閣老覺得與他難以共事,故而私下施壓,迫使他自行請辭。”
眾說紛紜中,蘇晏走到楊亭面前,正色問道:“國患初平,百業待興,楊公這是想要棄我等而去,獨善其身?”
楊亭眼中掠過一絲愧意,答:“並非逃避責任,實是有心無力。年長精力不濟又兼體弱多病,尤其近來,一月三十日,於病榻上二十日,非但不能為聖上分憂、為朝廷效力,反倒誤國誤事,故而乞骸骨歸鄉,還望蘇閣老與諸位同僚體諒。”
“楊首輔自稱年長,實不過四旬,正值壯年。想當初,李首輔七旬尚且不肯言老,還能當堂拳打奸佞,作為學生又怎能不以老師為榜樣呢?” 蘇晏繞著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 我看楊首輔這六尺高個、這米升大的拳頭,別的不說,兩個衛浚還是能打得過的,何來年長體弱。”
有官員吃吃笑起來。
楊亭有點尷尬。蘇晏又道:“說多病誤事就更是言過了。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近來楊首輔抱恙時,我亦休了病假,身心皆瘁,死去活來,還得防著內人們一言不合就拆家。唉,那真叫一個大寫的慘字……”
這下不但楊亭唏噓不已,其他朝臣也想起蘇晏之前病得有多兇險,聖上憂心之下幾乎把整個太醫院都抽空了,而且看那些太醫們的臉色,就好似下一刻就要給他發喪了似的。結果前後不過半個多月,他又頑強地爬起來,去太子城主持兩國會盟了,簡直是吾輩勵志之楷模!
當然好事之徒也生出了幾聲嘀咕:“蘇閣老尚未婚娶,哪來的內人,還不止一個?”“也沒聽說他府上養許多姬妾,怎麼還能鬧事拆家呢?莫非如皇宮西苑的百獸房一般,豢養的是獅虎之流……”
御座上的清和帝轉頭掩蓋面上一絲窘色,重重地乾咳幾聲。隨侍的富寶心領神會,尖聲喝道:“肅靜——”
大殿中霎時安靜下來。蘇晏也覺得自己這下有感而發得太真實了點,連忙拐回正題:“這滿朝文武誰沒生過病,若是人人生場病就要‘乞骸骨’,豈非一殿都是骷髏架子了?能力有多大,責任就有多大,還望首輔大人收回辭表,繼續主持內閣。”
不少臣子齊聲響應:“請首輔大人收回辭表,繼續主持內閣。”
清和帝道:“楊卿你也看到了,不僅朕不同意,大臣們也不同意。”
楊亭聽了,神色反而變得平靜,拱手稟道:“臣自稱年長多病,確實只是藉口,實是因為身在首輔之位,無一日不誠惶誠恐,愧無寸能,唯恐誤國。自柱國公(李乘風)告老後,內閣歷經數度風波,首輔幾易,可以說是青黃不接。當初聖上擢升臣為首輔,並非臣有與之相匹配的才能,而是因為臣可以作為承前啟後的中轉。
“故而臣一面如履薄冰地主持內閣事務,尤其在奉‘居守敕’代為監國時,更覺自己難堪大任;一面期待著後來者居上,能從臣手上接去這副重擔,好讓臣徹底鬆一口氣。
“時至今日,臣終於等到了這個人——
“內閣次輔、文華殿大學士、吏部左侍郎蘇晏蘇清河,身負文韜武略,屢樹偉業豐功,更可貴的是他一片公義之心,以天下為己任。由他擔任內閣首輔,引領群臣輔佐君主、扶植社稷,乃是眾望所歸。
“臣願收回辭表,繼續為朝廷效力,但首輔一職懇請移交於蘇晏,如此便是臣之大幸,國之大幸!”
楊亭說完,深深拜伏於地,不得恩准不起身。
眾人譁然——自堯舜之後,無論帝王還是大臣,只見過設法奪位、被逼退位的,沒見過真正自願禪位的。楊亭此刻一言一行皆是情真意切的模樣,怎麼也看不出被迫的痕跡,當真出人意表。
蘇晏愕然搖頭:“楊首輔何出此言!下官資歷尚淺,如何能位居楊大人之上,擔任首輔?更別說我還要叫您一聲師叔呢!”
楊亭道:“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蘇清河,你的確比我更適合擔任內閣首輔,不必再謙遜。正如你所言,‘能力有多大,責任就有多大’,還望你勇擔重任,切勿推脫。”
蘇晏還沒回過神來,怔怔地道:“我今年才二十二……”
“甘羅十二為宰相,周公瑾十三歲官拜水軍都督,我朝最年輕的三元鼎甲,位列朝班時也不過十四歲。少年未必不及老,時勢英雄兩相造。”
“楊大人說得好哇!” 於徹之撫掌笑道,“少年未必不及老,時勢英雄兩相造。臣附議!”
於徹之原本堅決反對蘇晏扶持幼主,以防其生出攝政之心,後來得知立代儲君之爭,只是蘇晏與皇帝早就商量好的一齣戲而已,始信蘇晏忠君愛國之心不亞於自己,而分判大勢、制定國策與知人善任的才能又在自己之上。既然楊首輔自願讓位,他身為群輔又何必去反對?
“臣附議!”李乘風致仕後,吏部尚書之位空缺至今,政務皆由右侍郎代理,而少了主心骨的吏部大臣們知道新的 “天官” 即將誕生,顯得比其他幾部激動得多。
“臣附議。”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楚丘,率領一眾御史言官表態。
“臣附議。” 因軍功新晉,在武將中聲名鵲起的明威將軍戚敬塘也出了列。
“臣附議……”
俗話說,花花轎子人人抬。錦上添花從來都是人所樂為之事,一時之間附議聲四起,莫說那些對蘇晏心懷不滿的官員們,在群情洶湧的時刻不敢跳出來反對,就連滿心嫉恨與酸楚的次輔謝時燕也不吱聲。
謝時燕與江春年對視一眼,見彼此眼中都寫著憋屈無奈,但事已至此,除了暗自嗟嘆世事弄人,今後努力去抱新首輔的大腿,還能怎樣呢?難道要像焦陽與王千禾那般,被皇帝一擼到底,最後連老家宅子都被亂軍燒掉?
御座上的朱賀霖內心大喜,面上一派嚴肅鄭重,見蘇晏帶著困惑之色還想說些甚麼,當即截斷了他的話頭,宣佈道:“楊首輔的舉薦與眾卿之意見,朕收到了,會深思定奪。退朝!”
出了奉天殿,朱賀霖興奮得肩輦都不坐了,大步流星地在宮道上疾走,後面追著氣喘吁吁的內侍們。富寶追上他喚道:“皇上慢點兒,仔細腳下。”
朱賀霖嘴角忍不住地咧開:“這個楊亭,朕以前說他膽小,連守個京城都戰戰兢兢,今日第一次發現他不僅關鍵時刻有膽氣,還知情識趣。”
“這是怎麼說。” 富寶更知情識趣,知道咱這位萬歲爺現在滿肚子興奮要往外倒,他得接上話茬子。
“清河啊!挫敗寧王造反的陰謀,徹底剷除真空教,解決了百年來的邊境紛爭,如此功績,叫朕如何賞賜才不委屈了他?他本就是次輔了,升個首輔都嫌不足,朕還得顧忌著楊亭的想法、其他朝臣的意見。
“之前楊亭執意求去,朕可以留他三次、四次,如父皇挽留李乘風最多六次,他若還是要辭官,朕也隨他去。結果呢,他給朕來個意外之喜——繼續為國效力,但把首輔移交給清河。你說,這不叫知情識趣,叫甚麼?”
“奴婢方才觀其言色,覺得楊大人是真的信任蘇大人,也是真的替自己鬆了口氣。或許退居次輔,對楊大人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朱賀霖笑道:“的確如此。他不是能下決斷之人,但作為個副手去提議、執行,以及協調各項事務,綽綽有餘。如此一來,清河在內閣有楊亭與於徹之這兩個左膀右臂,就更好做事了。至於謝、江二人,民間雖以‘稀泥閣老’‘結巴閣老’戲謔之,但其實兩人也算熟悉朝政,有小惡而無大過,背後又涉及江南世家望族的勢力,眼下不好輕動,不妨先留著。今後朕若是要對那些世族動刀,再看看這兩人如何盡其用。”
富寶見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佩服道:“皇上英明,胸中自有乾坤。”
朱賀霖斜乜他:“別拍馬屁了,去把清河請來,朕在奉先殿等他。”
富寶諾了聲,喜滋滋地去了。不多時,蘇晏奉召來到奉先殿,朱賀霖板著臉,劈頭就道:“蘇首輔,好演技啊!聽說你前兩日與楊亭密談,竟瞞了朕這麼大一件事!”
蘇晏苦笑:“怎麼連皇上也認為臣與楊大人串通好了的?臣是真不知情,方才被他這冷不丁的一棒子,打得有點暈。現在想想還覺得像做夢一樣,二十二歲的內閣首輔,自建國以來絕無僅有吧。”
“絕無僅有之人,配上絕無僅有之特例,不是正正好?” 朱賀霖沒忍住笑,上前緊緊抱住了他,“多年前,朕還是個懵懂少年時,曾經做過一個夢…… 夢見與你並肩站在峰頂,一覽眾山小,然後指著蒼茫雲海中的大千世界,對你說,‘看,是你為我許下這盛世乾坤’,如今這個夢終於實現了。”
蘇晏想起了東苑配殿中那個肝膽相照的擁抱,兩個少年之間永不相負的約定,如今依然歷歷在目,不禁眼角潮溼,嘆道:“當時我說,所謂‘約定’,實在是鏡花水月,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如今五年過去,我依然還是這麼想的。不到蓋棺定論的最後一刻,誰能保證終生不渝呢?”
朱賀霖不高興地哼了一聲:“那朕就再給你五十年,一百年,你親眼好好看著!”
蘇晏笑了:“我可活不了一百年那麼久。不過,活著的每一天,我都是賺的,還賺了個盆滿缽滿,值了。”
朱賀霖一邊把手伸進他衣襟中摸索,一邊不甘心地咕噥著:“你是翻倍賺,朕卻虧死了…… 這輩子除了你,就沒愛過第二個人。”
蘇晏聽了,內疚頓生,把嘴裡那句 “光天化日的別亂來” 給嚥了回去。朱賀霖趁機對他耳語:“有些新到手的小玩意兒,學生不會用,老師,你來教教我嘛~”
“甚麼東西,還這麼隱秘地藏在床尾櫃子裡,新話本嗎……” 蘇晏的聲音消失片刻,又驀然響起,“這、這不是…… 朱賀霖!你休想!我蘇清河就算死,從金水橋上跳下去,也絕不允許你把這些玩意兒用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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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晏懷裡揣著一紙不能見人的塗鴉,雙腿打顫地坐上了出宮的馬車。
之所以稱為塗鴉,因為上面的字跡已經凌亂得不像話,還兼不少亂七八糟的圖案。這張清和帝的御筆寫道:“朕保證…… 今後不會故意為難那個混賬(塗掉 “那個混賬”)沈柒…… 把(補充:父皇)答應好的封賞給他…… 否則朕就是一隻說話不算數的…… 小狗(圖畫)。”
回想著朱賀霖被逼著畫小狗時的臭臉,蘇晏忍不住想笑,又捂著痠軟無比的腰身暗罵:“還真的是狗,甚麼都敢亂試!”
暮色時分,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蘇府門口的羊角燈亮起,照亮停在石階下的馬車。
荊紅追舉著一把木芙蓉樹皮製成的油紙傘來迎接他。蘇晏出了車廂,往傘下一鑽,荊紅追就扶住他的腰身,低聲問:“大人縱慾過度,下盤虛浮,可要屬下抱進去?”
蘇晏:“……”
略帶尷尬地掐了荊紅追一把,蘇晏擺出當家老爺的氣勢:“你要吃醋就光明正大吃,不必頂著一張忠犬臉說酸話。”
於是荊紅追冷著臉,道:“大人的好兄弟來了,說查抄的府邸還沒還他,要借宿,賴在主人房不肯走。”
七郎?蘇晏心裡一慌,轉身就往馬車走:“阿追,我忽然想起還有些急要政務尚未處理,你送我回文淵閣。”
荊紅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有屬下在,大人怕甚麼。難道怕屬下會胳膊肘往外拐?”
蘇晏道:“阿追的胳膊肘自然是拐向我的,只是你也說了,我現在這樣子…… 不好見他。”
“不好見他,好見誰?大人只管說,屬下送大人去。”
“——阿追!”
“屬下在。大人想去皇宮,還是豫王府?豫王午後還來過一趟,沒等到大人就走了,說他不日要啟程返回大同,請你過府宴飲。要不,今夜便去?”
蘇晏咬牙:“不去皇宮,也不去豫王府。”
“是要出城,去雨後風荷居?那大人得趕緊了,趁城門尚未關閉。”
“不去!”
“那是要去北漠?路途遙遠,且容屬下回屋替大人收拾一些衣物與用具。”
蘇晏使盡全力,把荊紅追拽進了車廂裡,賄賂給他一個濃情蜜意的吻,把貼身侍衛從冷臉吻成了紅臉,軟語求道:“阿追,好阿追,別吃醋啦。你知道七郎的性子,要說真有這麼明顯,往他面前去無異於挑釁,他一準又要瘋。我好容易把兩頭摁住,再彈起來,累的都是我。”
荊紅追沒原則地認輸了,不,應該是很有原則地認輸了,畢竟他的原則就是自家大人的意願。“那我把他趕走,讓大人回家好好休息一晚。”
荊紅追正欲下車,又被蘇晏抓住了衣袖,“別趕他…… 這樣,你交代小北告訴他,我今夜宿在文淵閣的廨舍,不回來了。然後你帶我悄悄翻牆進去,我今夜睡前院客房。”
荊紅追問:“那我呢?”
蘇晏不假思索:“你當然睡你自己那間廂房啊,難道還跟沈柒一同擠主屋?”
荊紅追眼底帶了些涼意,順從地道:“好。”
半夜三更,蘇晏從一股莫名的壓迫感中輾轉醒來,睜眼便見床沿坐著個黑影,窗邊還站著一個黑影,登時嚇一跳:“——誰!”
一點火星劃過半空,桌面燭焰幽幽燃起,昏黃光暈映出屋中兩名男子的輪廓。
沈柒坐在床沿,皮笑肉不笑地道:“身為客人,怎好霸佔主屋,害主人只能偷偷摸摸睡客房?我來同你換一間。”
蘇晏乾笑:“不必了,我睡得挺好,換來換去多麻煩,你回去繼續睡吧…… 阿追!” 他咬牙叫,知道沈柒會發現他,跟荊紅追脫不了干係,這下兩個滿肚子酸水的狗比湊在一塊,怕不把他一人一口分吃了!
荊紅追走上前,應道:“屬下在,大人有甚麼吩咐?”
蘇晏擠出個溫和寬容的笑:“你替我送一下七郎…… 算了,你倆想待這間就待吧,我走。”
他花了後半夜加一整日的工夫,終於走下了這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