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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第452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因著“十日後給個交代”的承諾,蘇晏耳邊可算是清淨不少,為陪伴沈柒熬過藥癮發作期,他還向朝廷申請十日休沐,幾乎是片刻不離地守在沈柒身邊。

 朱賀霖暫時沒顧得上吃醋,因為沈柒提交的那箱證物需要仔細審閱,寧王化身弈者多年,根基頗深,在京城與各州府都有不少勢力與產業,也需要一一剷除與查抄。

 寧王謀逆之舉的徹底曝光,驚得滿朝文武不知該說甚麼好,尤其是內閣與六部主官,當初他們以為皇帝罹難,不得已想推寧王做代儲君,如今峰迴路轉,不少官員心虛加愧疚,生怕皇帝要以“貳臣”名義來清算他們。

 大家一合計,覺得當初是蘇閣老帶來聖駕失蹤的噩耗,又堅持要召回豫王,此舉何止是明智,根本就是事先與皇帝謀劃好,下鉤來釣魚的。如今寧王這條大魚被釣了上來,可憐他們這些不知情的人都做了陪襯與笑話。

 又惱又忌憚又無奈之餘,還是得找蘇閣老探聽探聽聖意。而那些與他交惡的如謝、江二人,如今亦知姓蘇的一家獨大之勢是鐵板釘釘了,為了宦途也得努力修復與他的關係。

 誰知蘇閣老竟然請了假,閉門謝客。官員們一合計,轉道同去拜訪首輔楊亭,誰知也沒見著人。

 楊首輔不知是被自詡權臣的蘇閣老氣的,還是卸下心頭重擔後一下子撐不住,病來如山倒,誰的面都不見。據小道訊息說,皇帝微服去他府上探望,也被他以“恐病氣沾染聖體”為由婉拒了。

 無從瞭解內情,官員們難免有些忐忑。又不知是誰放出的風聲,說沈柒當年不是真叛逃,而是奉今上的密旨去做了間者,如今他功成身退,不回朝廷也不在京城露面,是要伺機報復當初那些打著“緝捕”的旗號,公報私仇地抄滅沈府、吞併他的家財與產業、整治他心腹手下的政敵。這下不少人更是惶惶不可終日,只想把吞進去的東西吐出來保命,又擔心“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行為暴露了自己。

 終於在兩日後,傳來一個令人振奮的好訊息――豫王的靖北軍大敗寧王叛軍,生擒寧王押送入京。有了罪魁禍首,官員們紛紛鬆口氣,各自去準備炮製口誅筆伐的奏章,以顯示自己堅決擁護正朔皇權的鮮明立場。

 皇帝朱賀霖在城門口迎接凱旋的豫王,卻要求七萬靖北軍紮營在京郊五里驛附近,只允許豫王帶著數百親衛進城。

 豫王倒也大度,知道自己手握兵權始終是朝廷的隱形威脅,於是沒有強求大軍進城。同時他也意識到,北漠邊塵將息,若想要繼續保留靖北軍編制,就得讓那位逐漸不再是生瓜蛋子的皇帝侄兒放下對他的戒心。

 那夜月光下,寧王朱檀絡戰敗,要求豫王就地斬殺他,讓兵刃染上同胞之血。豫王最終卻放下了長槊,說道:“你犯的是國法,當以法論罪,而非死於私刑。再說,你逼我親手殺你,難道不是暗藏心機嗎?我朱槿城的槊,只在陣仗中飲敵血,不在傾軋中染業障。”

 寧王呵呵一笑:“最是無情帝王家,你對同胞心慈手軟,總有一日亡在同胞手上。”

 “你對同胞倒是心狠手辣,不照樣要亡?”豫王反唇相譏,“想汙染我的槊,你還不夠格。”

 他用槊杆打暈了寧王,毫不客氣地將之五花大綁後堵了嘴,命整軍急行回京,好把這個煩人的兄弟甩給好侄兒朱賀霖處置。

 朱賀霖接受了這份帶有效忠意味的戰利品。但他心裡清楚,靖北將軍的效忠物件並不是自己這個新皇帝,也未必是他的父皇,而是大銘江山社稷。只要江山猶在,豫王的忠誠就有所憑,有所付。這並非他最滿意的結果,卻是目前雙方各退一步後,能相安於朝堂的底線。

 待到將來哪一日,豫王若想為子嗣謀未來,或出於其他種種原因,這股忠誠變了味,也許就是他們叔侄刀兵相見的時候。但眼下,還不至於,不至於。朱賀霖這麼想著,定下了三日後朝會下詔表彰豫王、犒賞靖北軍全軍的決意。

 在審訊定罪伏法之前,寧王被押入詔獄嚴加看管。

 而在這夜,沈柒的藥癮第二次發作,強度更甚第一次。儘管心知戒斷必須經歷這個反應漸強之後再漸弱的過程,蘇晏依然提心吊膽,生怕沈柒熬不住――就算他心志極頑強,身體也未必如鐵打,背上還有陳年的刑傷呢!

 荊紅追則擔心蘇大人又把自己拿去做了飼鷹的肉,堅持要留下在現場幫忙。

 阿勒坦的草藥是制好了,但他說從未試驗過,不能確保療效,反正至少不會把痛苦變得更嚴重便是了,用不用看沈柒自己的意思。

 沈柒盯著那碗烏糟糟、臭烘烘的膏體看了許久,面無表情道:“有毒,拿走。”

 阿勒坦不快地嗤了聲:“大巫的藥,磕頭也求不來。”

 蘇晏也覺得那藥膏可疑得很,比起自己肺部受傷時阿勒坦所調配的藥,從氣味到顏色都根本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禁也有點懷疑阿勒坦在藉機收拾瀋柒。

 阿勒坦卻正色道:“他吃不吃無所謂,但癮頭髮作期間,若他熬不住說出一聲‘給我黑丸’,我便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蘇晏見他一臉嚴肅,像是說到做到的樣子,連忙將阿勒坦拉到屋外,低聲問:“聖汗,你只是嚇唬嚇唬他,不是說真的對吧?”

 “是真的。”阿勒坦低頭注視蘇晏,面上沒有一絲笑意,“只要沈柒出聲求一句,這場仗他就徹底敗了,永遠不可能戒除心癮。與其留著個不人不鬼的東西,連累你神傷,不如及早剪除。”

 蘇晏一把抓住阿勒坦的皮袍,帶著阻止與懇求的意味:“我相信沈柒一定會成功戒斷,但是……一個人痛苦到極致時,胡言亂語的話也當不得真,你別對他動手!”

 眼底掠過一絲痛楚之色,阿勒坦緩緩搖頭。他的臉像北地霜石雕鑿也似的冰冷,徑自走下臺階,在高大葳蕤的庭樹下駐足。

 蘇晏放心不下,跟上去喚道:“聖汗……阿勒坦,你有心事?還是我方才哪句話無意冒犯到你?”

 “……不關你的事,也不關沈柒的事。”阿勒坦深吸口氣,坐在樹下的石椅上,拔出腰間所佩的彎刀,仔細看刀刃上黑白交織的紋路。刀刃上沒有血跡,但血跡已染在他心底,終生都難以擦拭乾淨。

 蘇晏陪著他坐下:“那就是關於你自己的事了?阿勒坦,如果你有甚麼困擾,可以跟我說,我這人武力值不行,但出謀劃策的本領還是有一些的。”

 阿勒坦陷入沉默。

 蘇晏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我忘了,之前我們深言暢談時,我是失憶狀態,也許你對那時的我更熟悉一些――嗷!”

 戛然而止的原因是阿勒坦忽然伸臂,將他攬入懷中緊緊抱住,他的鼻子又一次撞到了對方垂掛在胸膛的黃金綠寶石項鍊,痛撥出聲。

 “烏尼格!你怎能說出這種話?自從你回到銘國,恢復記憶後,忍不住擔心你會心生疏遠的人是我!”

 蘇晏被兩條健壯臂膀勒得透不過氣,但幾乎整個人被包裹在寬闊胸懷裡,又令他感到了久違的安然與舒適。“松點兒勁,松點兒!”他隔著皮袍威脅似的抓住對方的胸肌,五指握不住,從指縫間道道鼓了出來。

 阿勒坦任由他抓捏,用下頜來回磨蹭他的頭頂:“那時不僅你腦傷失憶,我也因解毒藥的作用模糊了前事,當我全都想起來之後,非但不覺變得陌生,更連多年前初見你時的悸動都找回來了。難道你不是如我一樣?烏尼格,明明是你見外,卻來反咬我。”

 這麼個大男人,還委屈上了。蘇晏失笑,轉而拍了拍他的後背:“是我見外了。沒事,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阿勒坦抱著蘇晏,像抱住了一團冬夜的火,熱意滲入體內,讓他能借這火光照亮自己內心深處的那道影子。

 那是他的父汗虎闊力的身影。並非率領族人作戰時的意氣風發,而是佝僂的、乾癟的、被掏空了靈魂的身影。他的父汗被巨大的痛苦吞噬,在哀嚎,在折膝下跪,在苦苦哀求――“把黑丸給我,求你了,要做我做甚麼都可以!”

 “我的父汗……是我殺的。”

 耳畔語聲低沉,蘇晏睜大了眼睛――虎闊力不是被韃靼太師脫火臺的小兒子兀哈浪所害,才引發阿勒坦率復仇之師,奇襲韃靼王庭?

 “是我親手用彎刀穿透了父汗的心臟。然後割下兀哈浪的頭顱,向大軍宣佈:這是我的殺父仇人。韃靼王庭與我們瓦剌之間又添了一筆血債。”

 “為甚麼,你根本沒有這麼做的理由……”蘇晏想到了甚麼,手指用力揪住阿勒坦的衣袍,“虎闊力汗被黑朵餵了毒,被藥癮徹底控制住了?所以那年,瓦剌與韃靼在哈斯塔城會盟,根本就是一場斷送國運的陰謀?”

 阿勒坦沉痛點頭:“父汗要簽署喪權辱國的條約,我知道這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已無力回頭。他最後一次藥癮發作時,已經不似人形,只在神智清醒的短暫瞬間,求我給他個痛快。”

 所以,阿勒坦被逼著親手弒父……那可是他一提及就目泛光彩的親生父親!那時的阿勒坦,做出這種艱難的抉擇時,又是何等的痛苦?

 蘇晏彷彿感同身受地疼痛起來,斷斷續續地抽著氣。

 “雖然父汗臨終前對我說……他說,‘做得好,我的兒子,瓦剌的榮光不容玷汙……弒者將繼承亡者之勇力,你會成為這片草原真正的王。’但我知道,我得到的不僅是父輩的勇力,還有不能用任何舊俗來開脫的罪孽。”

 “阿勒坦……”蘇晏嘆息道。

 阿勒坦抱著他的肩膀,將下頜抵在他頭頂,閉上眼仰望心中的長生天,似乎想從雲層中窺見父汗英靈的微光。“烏尼格,你可知這事在我心底藏了這麼久,為何偏偏是今日壓不住,翻湧而出?”

 蘇晏隱約有所感悟,但他不願意說。

 阿勒坦接著道:“因為沈柒熬住了。

 “以尋常人之軀,並無薩滿老巫的經年修行與藥物輔助,他仍然堅持住了本我。

 “他能熬住,說明藥癮並非那麼不可戰勝,也意味著當初我若是不那麼痛下決斷,我的父汗……還能活!能恢復原本的模樣!

 “烏尼格,我……是個弒親的罪人。”

 蘇晏終於明白了,阿勒坦為甚麼會說,沈柒如果開口求藥,他一定會痛下殺手。是否阿勒坦心中在隱隱希望,沈柒也如他父汗一樣崩潰,由此證明自己當年的做法是別無選擇的?

 可沈柒從地獄裡熬過來了,沒有求過一聲,這帶給了阿勒坦巨大的打擊,令他對當年無奈弒父的自己生出了懷疑與悔恨。

 “阿勒坦……”蘇晏一時不知該怎麼勸慰他,腦子裡滿是不斷翻滾的字眼。他又喃喃地呼喚了幾聲阿勒坦,最後說道,“人與人是不一樣的。”

 “你認為我父汗軟弱?他南征北戰這麼多年,受過各種各樣的傷,也遇到過決死的困境,可從未彎曲一下他的脊樑!他不是個懦夫!”

 “我並不認為虎闊力汗軟弱,正相反,我認為他一定是位勇士,與藥癮戰鬥到了最後一刻。但是阿勒坦,沈柒不一樣,他是個本就沒有生氣的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皇爺曾說過,他是從向死中尋找生的樂趣。

 “然而他的樂趣並不在鮮血與哀嚎中,旁人的痛苦只能短時平息他的渴念,並不能徹底滿足他。

 “直到他遇到了我。他終於找到了生趣。”

 你。只有你――言猶在耳,每個字都是他的全心。

 蘇晏一陣鼻酸,嘆道:“沈柒是個奇蹟。”

 奇蹟的意思,大約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吧,阿勒坦矛盾地想,雖然這個詞聽著那麼刺耳,但千百萬人中能熬得過藥癮的,也許真的就只有沈柒一個。

 “所以,當年你的做法並沒有錯。即使你沒有下手阻止,虎闊力汗也熬不過去的,他會在幕後黑手的操控下,把你、把瓦剌全族、把整片北漠大地拖入戰火的深淵。

 “阿勒坦,你沒有罪。大銘的律法無權審判你,北漠的舊俗承認在極端情況下的弒親繼承,最重要的是,你父汗的意志贊同你。‘你會成為這片草原真正的王’,這是他的遺願,也是他從藥癮中得以解脫的生趣所在。”

 “……你呢?你怎麼看待我?”阿勒坦把懷中人鬆開一些,凝視他的臉。

 四目相對,蘇晏眼眶溼潤,微笑道:“阿勒坦是我心中的神鷹。永不墜落,永遠翱翔。”

 阿勒坦緩緩笑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在他烈陽融金似的眼瞳中流動。他用前額抵著蘇晏的眉心,再一次發誓道:“阿勒坦再怎麼翱翔,也永遠被烏尼格這條神索牽引著,至死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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