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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第447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龍泉奉命另帶一隊,按照蘇晏指點的位置去了正東坊。

 其餘騰驤衛護著聖駕趕往正西坊。騰驤衛的坐騎腳程快,蘇晏的汗血寶馬“八吉祥”更快,甚至還比大部隊更早了近一刻鐘抵達。朱賀霖不放心,將“赤霞飛”的馬力驅使到十分,緊緊追在蘇晏身後。

 一路上都是急匆匆奔行救火的鋪兵與驚慌張望的百姓,蘇晏默默計算著著火點與中軸線之間的距離,轉頭對朱賀霖叫道:“前方右拐,在地藏寺街!”

 趕到街口,果然見道路兩側民房後有濃煙升起,不遠處的地藏寺更是烈焰升騰。朱賀霖下令:“包圍整條街,封鎖出入口,不得走脫了一個縱火賊子!”

 數千騰驤衛緹騎與聞訊率隊趕來的西城兵馬司指揮,當即將狹長街巷的兩頭堵了個嚴實,連民居之間的小衚衕與渡橋都攔滿了兵丁,一面組織百姓取水撲火,一面嚴防死守,許進不許出。

 蘇晏依稀聽見了一縷琴音。他側耳聆聽,驅馬循聲而去。朱賀霖示意侍衛們跟上,沒走多遠,一行人便看見地藏寺門外的古松琴亭裡,坐著個白衣散發的男子。

 蘇晏一眼就認出鶴先生的身影。對方似乎並沒有躲藏之意,在一片燃燒的嗶剝聲與救火的喧譁聲中,依然自顧自地彈著他的《風雷引》,琴聲蒼鬱險峻,氣勢雄渾,直如天地間起烈風、滾迅雷、陣雨如注,倒是與周圍這片混亂有些應景。

 “裝腔作勢!”朱賀霖不屑地擺擺手,示意騰驤衛上前圍捕。蘇晏卻提醒他:“或許對方真有後手。”

 “鶴先生此人,我還是有幾分瞭解的,就算是窮途末路,他也要走出十二分的逼格。眼下襬出這個架勢,我猜他是想與人談條件,想必手裡攥著幾個籌碼。”蘇晏想了想,又道,“剛好我也有不少問題,想向他問個究竟。”

 鶴先生與錦衣衛交過手,朱賀霖知道此人身手普通,但內力過人。不過就算是所謂“普通”身手,也能在一招之間輕易取走幾十個蘇晏的性命。故而一把抓住蘇晏的手腕,下令道:“你不準過去!要訊問甚麼內容,你寫下來,朕派人去對付。”

 琴聲停了下來,鶴先生語聲平靜地招呼道:“蘇大人,久違了。難得月下重逢,不如過來坐坐,一敘別情。”又瞥了一眼朱賀霖,“若是心懷忌憚,讓侍衛們將刀劍架在餘脖頸上便是。”

 “且看他葫蘆裡賣甚麼藥。”蘇晏低聲說著,扭動被鉗制的手腕,反握住了朱賀霖的手,“我覺得鶴先生的建議不錯。他用激將法誘我獨自上前,我偏不遂他的意,來,上個五六七八柄刀刃,給他壓壓肩。”

 朱賀霖被當眾牽了手,簡直心花怒放,忍笑道:“沒聽見蘇閣老的話?”

 御前侍衛們當即湧入琴亭中,將刀鋒劍刃架在鶴先生脖頸上,因著刀劍中間的雪衣烏髮黑白分明,乍一看好似被許多銀筷叉住的一個爆肚芝麻湯圓。

 鶴先生深吸了一口鬱氣,朝蘇晏道:“這下蘇大人總可以放心了罷。”

 蘇晏當然放心多了,鬆開朱賀霖的手翻身下了馬,拾步走上幾層石階,坐在石臺對面的石墩上。朱賀霖貴為天子,自然不能隨意與叛賊坐談,以免失了國體,於是便在眾多侍從的拱衛下驅馬近前,在亭外幾丈處停駐,取雕弓在手,將箭矢在指間蓄勢待發地把玩著。

 鶴先生從石臺取下七絃琴,橫在膝頭,聽見蘇晏問:“你是如何進了京城的?又如何帶進來這麼多的黑油?”

 他隨手撥了一下琴絃,說道:“一座城再怎麼固若金湯,也有不為人知的罅隙,譬如……水道。至於黑油,無需另帶,早就已經在京城裡了。去年朝廷不是還大肆搜查我真空教留下的密道,你以為就沒有一處疏漏?”

 蘇晏暗中抽了口氣——不知真空教的地道里還留有多少遺毒!之前因逢帝位更迭、外憂內患,無暇徹底搜查,如今看來真該把整個京城犁庭掃穴,徹底清理一番了。

 “為何要告訴我?”

 “因為想讓你知道,即使弈者輸了,真空教也依然有它的生存之道。想要根除一個教派,比根除一股勢力要難得多,因為我們以信仰為滋養。只要人心中的苦難與求告、慾望與貪惰還在,教派就永不會消亡。”

 蘇晏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些道理,但這個道理不該從鶴先生口中吐出:“別把真空教與其他教派混為一談,你們是邪教。邪教必須根除,也一定能根除。”

 鶴先生笑了:“這麼說來,我們之間連一點和談的餘地都沒有了?如此心胸狹隘的話,大銘又如何與北漠和談的呢?”

 聽他牽扯阿勒坦,蘇晏有些暗惱,冷笑一聲:“鶴先生也太抬舉自己了!國之邦交,各有所圖,所圖無太大矛盾,便能協商解決。你們真空教算甚麼,蠹蟲而已。”

 “可就是你口中的蠹蟲,助太祖皇帝建立了大銘。”鶴先生抬手,遙遙指向東南方向,“那裡,便是當年聞香教主殉道之地。太祖將他的屍首示眾三日之後,方才焚燬,並將骨灰埋在這地藏寺的塔下,永世鎮壓。”

 蘇晏這才明白,鶴先生為何選擇了這處地藏寺作為最後一搏之地。

 當年太祖皇帝或許辜負了聞香教主,卻沒有辜負天下百姓。蘇晏不為所動地說道:“聞香與太祖相互借勢,成大事後,若真空教願受朝廷管束,做個勸人向善的正教,太祖皇帝未必容不下他。我已向……知曉當年內情的人打聽過,聞香想建立一個政教合一的國家,使國內人人信教,誰若不信便要打成異端。他想統一國人的思想,用狂熱的信仰去武裝全國,太祖皇帝自然不會認同。兩人政見相去愈遠,最終化為你死我活的矛盾。

 “這種從戰友變為敵人的故事,說起來總令人唏噓,但我認同太祖皇帝的做法。所以鶴先生你再如何口燦蓮花,放在我蘇清河裡這裡都不奏效。”

 鶴先生嘆口氣:“若餘願意放棄聞香教主的宏願,僅僅是想把真空教變為朝廷認可的教派,使民眾自願信仰呢?我教宗旨本意並不壞,有些錯誤的解讀,餘也願意親自修改經書寶卷。而朝廷也將從中獲利。蘇大人如此敏慧非凡,應該知道信仰的力量,能讓民眾於苦難中倍加忍耐,也會讓民眾於嚴峻中倍加馴服。”

 這是赤裸裸的投誠了,就差沒說——以後真空教就是朝廷手中的一管麻醉劑。

 蘇晏卻也笑了:“大錯特錯!我要讓大銘的百姓免於苦難,而非忍受困難;以公義之法治國,而非使民眾馴服於苛暴之政。你與我的理念,從根子上就是相左的,更沒有任何相融的餘地。鶴先生,你徹底死了這條心吧!坦白交代你所留的危險物、所佈置的後手,或許還能為自己爭取減刑。”

 鶴先生長嘆一口,搖頭道:“遺憾哪,大遺憾……餘本以為,至少還有你蘇清河能明白。”

 “我明白,”蘇晏沉聲道,“但我不接受!因我不想走飲鴆解渴的捷徑。治國之路再難,我也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與我一同上下求索,這其中並不包含你。鶴先生,束手就擒吧,輸也至少要輸得體面。”

 鶴先生垂目注視面前的石臺。石臺是一塊完整的青石打磨而成,上面不知被哪個僧人刻了副棋盤,縱橫交錯的凹痕,猶如天地經緯,黑白棋子執行其間,猶如陰陽輪轉。

 “……餘愛手談,嘗以為世間無能與之盡興者,直至遇上了寧王朱檀絡。

 “寧王下的一手絕妙好棋,佈局之力猶在餘之上。與他手談,餘輸多贏少。

 “一開始,我們只是棋友。後來某日,他喝醉了,對我吐露了個被掩蓋三十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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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殘之夜,月光如水如銀,籠罩著大戰後的一片曠野。

 寧王拄著長劍俯身半跪於地,呼吸困難地喘著氣,身邊是耗盡馬力、口吐白沫倒斃的坐騎。他的十五萬秘軍,幾乎完敗於七萬靖北軍的鐵騎之下,再無回天之力。

 而他如今之所以還活著,也是因為與靖北軍的統領——豫王朱槿城流著一半相同的血。

 他依稀想起,在他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在他們的母親莫氏與秦氏還未為了爭奪正妃之位徹底翻臉的時候,朱槿城也是喚過他一聲哥哥的。

 如今,他們延續著這份仇恨,走上母親的老路,成了生死之敵。

 ……不,延續這份仇恨的人只有他。朱槿城望向他的眼裡,沒有私怨,甚至還帶了幾分不解與惋惜。

 “我是真沒想到,弈者竟然是你。”豫王倒提著長槊,一步步走近,“你一個身懷暗疾之人,不安安穩穩地做個錦衣玉食的親王,卻要苦心積慮謀劃多年,勾結邪教、亂軍與北蠻造反,究竟圖甚麼?圖那張龍椅?你能坐幾日?屁股沒坐熱又要換個奶娃娃,何必。平白禍害了祖宗打下的基業,禍害了天下百姓。”

 寧王接連咳出了幾口血沫:“那麼你不肯被圈在京城做個錦衣玉食的親王,非要重回戰場,又是圖甚麼?”

 豫王不屑地嗤一聲:“休得拿我與你相提並論!”

 “的確,你是百姓口中的英雄戰神,而今夜之後,我將成為千夫所指、百姓唾罵的逆賊,被記入史書,淪為後世人的笑柄。”寧王慘笑道,“可史書所記載的,真的就是真相麼?你應該也翻看過我們的父親——顯祖皇帝的本紀,你可記得我的生母是怎麼死的?”

 豫王回憶了一下,說道:“父皇還是秦王時,側妃莫氏為圖謀正位而陷害我母親秦王妃,導致我的三哥朱槿軒夭折,因此觸怒父皇,在幽囚中抑鬱而終。”

 “哈,哈哈哈……”寧王狂笑起來,邊笑邊咳喘,嘴角溢位的血沫越擦越多,“我說了,史書上記載的不一定就是真相。真相,在我心裡藏了整整三十年的真相是甚麼,如今我不妨告訴你——

 “你三哥,是你那個有武后遺風的親孃聽醫官說他即使病癒也會留下後遺症,故意停了藥,才死的。我母親的確害朱槿軒生病,可沒殺他。

 “我母親也不是因為幽囚抑鬱而終,她是被你母親秦氏用一尺白綾,活生生的、一點點勒死的。秦氏親自下的手,而五歲的我躲在衣櫃裡,親眼看完了全程。

 “秦氏將喪子之痛與愧悔之心,完完全全遷怒於我母親身上,可她有沒有想過,天底下並非只她一人有孩子?那時的我看著母親的臉逐漸變成紫紅,臉皮腫脹、眼球突出,我死死捂著嘴,不敢哭、不敢喊……因為母親望著我,她透過衣櫃的縫隙看見我了,她像鬼一樣可怖的臉對我做出無聲的遺言——‘別哭,別出聲,忘掉這一切’。

 “怎麼可能忘?這一幕三十年來夜夜入夢,從未在我眼前消失過。”

 豫王皺眉聽完,長出一口氣:“所以你對我母親恨之入骨,連帶也深恨她的兒子們與孫子。”

 “連……帶?”寧王冷笑,“說得好像朱槿隚有多無辜似的,我唯一的胞兄信王難道不是他親口下令抄家滅門的?”他以劍支地,身軀緩緩滑落在枯木亂石上,“我並不認為朱槿隚有多卑劣,換作是我,也一樣會剷草除根。說來說去,還是那八個字——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天下至理,無不出自其中。”

 豫王道:“世間不僅有勝敗,更有是非對錯,有可為與不可為。即使將來有一日我戰敗於疆場,馬革裹屍還,心中亦無怨恨,因為求仁得仁,死得其所。而你呢,朱檀絡,你這一生可有甚麼事,不是為了自己去做的?”

 寧王仔細想了很久,搖頭道:“沒有。為了報仇,為了顛覆朱槿隚父子的江山,我可以利用任何人、犧牲任何人,也包括我兄長信王留下的唯一血脈。”

 “你說的是蘇小京?他真是信王的遺腹子?”

 “……那已經不重要了。我這輩子熱衷下棋,或許原本可以做個不世的棋手,著書立說,自成一派,在史書上留下一筆丹痕。如今走到這一步,都是我自己的取捨與選擇,沒甚麼好後悔的。”

 豫王道:“你還真是死到臨頭不悔改。也罷,無論走了甚麼路,能死而無悔無懼,亦是一種體面。我不勸你回頭。”

 寧王道:“我不會自行了斷,更不想被押解回京受審。我要你在這裡殺了我。”

 “想賴上我?”豫王朗笑幾聲,“我槊下鬼魂無數,多你一個也不會睡不著覺。”

 “那正好,你的槊還沒飲過手足同胞的血吧?我來為你開鋒。若干年後,當朱賀霖容不下你的那一天,你要記得今夜槊上的血跡。”

 寧王背對他,整了整衣冠,端正坐好。

 豫王舉起槊尖,銳刃在月光下反射寒光。他似乎在思索甚麼,又似乎只是一臉早已看淡人命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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