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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第446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詔獄牢房內,油燈昏黃的光暈映著方桌上的一盤殘局,與灑落滿地的黑白棋子。

 朱賀霖用袖口擦拭乾淨鼻孔與唇邊血跡,有些沮喪地道:“父皇就算不想再主政,也可以回宮啊,作甚連家與兒子都不要了。”

 景隆帝從這句帶些孩子氣的牢騷中,依稀又找回了當初那個恃寵而驕的幼子,注視他的目光更柔和了幾分,但決意並未動搖。他收回了按在朱賀霖肩頭的手掌,說道:“死而復生,這般驚世駭俗之事,其中隱情未必能向天下人說明,只會徒增人心動盪、陰謀叢生。就讓已‘駕崩’的景隆帝繼續躺在皇陵裡罷。至於無事一身輕的朱槿隚,雨後風荷居才是更適合的住處。”

 朱賀霖還是一臉依依不捨:“那兒臣想念父皇時,就微服去風荷居探望盡孝,總可以罷?”

 “若是又來炫耀,大可不必上門。”朱槿隚淡淡道,“今後離你的小媽遠點,與他只談國事再無私情,便是你最大的孝順。”

 朱賀霖彷彿整個人化石龜裂,衝口而出一聲哀嚎:“父皇!!!”

 就連蘇晏也是一臉羞憤,咬牙道:“皇爺想卸任就卸任,如何把風度也一併卸了?竟當著……你兒子的面說出這種不上檯盤的話!你們繼續胡說八道,我走了!”

 他氣得拂袖而去。朱賀霖眼疾手快,擦肩時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也覺得父皇這話太過分對吧!憑甚麼就容不下我?那要這麼說,我還想叫他離他兒媳遠一點呢!”

 “你再說!還要不要臉了?”蘇晏惡狠狠瞪向兩代皇帝,“我離你們父子倆遠點,我滾,行了吧!”

 這下他的另一隻手腕也被握住了。景隆帝的目光從他氣鼓鼓的臉移到旁邊的方桌,朝桌面的殘棋抬了抬下頜:“朕來時,你正與沈柒對弈?”

 “是啊!”蘇晏沒好聲氣地答。

 “你執白?”

 “不錯。”

 景隆帝鬆開他的手腕,點了點棋盤圍地中的一粒白子:“這中盤一手自掘墳墓,不似你的水準。這局棋你若非因為下得心不在焉,早在三十六手前就大獲全勝了,當時你在想甚麼?”

 想甚麼……還不是想你這老男人究竟會不會來!蘇晏冷哼一聲:“在想沈柒當年若不是受命於皇爺,何以今日會落到舉國通緝、眾叛親離的地步。如今他功也立了,人也全胳膊全腿兒地回來了,也不知皇爺當初的承諾還作不作數。”

 “——甚麼!”朱賀霖吃驚道,“沈柒……是在父皇授意下叛國投敵的?他是個間者?”

 蘇晏斜眼看他:“看來被矇在鼓裡的不止我一個。深入敵營的臥底,要吃多少苦、擔多大險,時刻命懸一線的壓力有多煎熬人,自不必我說。皇爺與小爺就給個準話,金口玉言的‘袁斌第二’,作數還是不作數吧。”

 朱賀霖一時還不能接受這個出乎意料的真相,皺著眉不說話,望向他的父皇。

 景隆帝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連提白棋數子。棋盤上白方局勢果然急轉直下,眼見回天乏術了。景隆帝微微一笑,道:“你若能重活白子而取勝,朕便讓沈柒官復原職,加賞榮銜,同時向天下公告他的功勞。若贏不了,朕不在其位也做不了主,你向今上討這個恩典去。”

 朱賀霖齜牙一笑:“甚麼恩典?朕可沒許諾過沈柒任何事。”

 蘇晏看著這對一唱一和的父子,氣得牙根癢。他知道父子倆打心眼裡不甘願放過沈柒,沒奈何只能低頭沉思,良久後一臉苦澀地搖頭:“一子錯,滿盤皆落索……我之前那個惡手斷了自己的生路,如今確無迴天之術。皇爺與小爺換個條件吧,我能做的盡力去做便是了。”

 朱賀霖心中暗喜,正要趁機提個非分要求,景隆帝卻用一個眼神阻止了兒子,說道:“白子還有活路。”

 “——啊?哪裡?”蘇晏睜大了眼仔細找,卻始終找不到所謂的活路。

 景隆帝見他乍喜之後又逐漸失落,將指尖一枚白子捏得快要碎掉,仍不甘心放棄。微嘆口氣,景隆帝伸手握住了蘇晏的手背,引導著他的手指,將白子移至黑子陣地內,斷然落下。

 蘇晏低呼一聲:“不就地做活,或是逃棋,反而要棄子?這不是自殺?”

 景隆帝道:“你那一子下入對方彀中,已是孤棋。與其想著如何救它,不如物盡其用,讓它發揮更大的用處。今日,朕教你如何治孤——”

 “治理孤棋,當利用己方孤棋打入敵營的機會,徹底破壞對手的圍空地域,手段兇狠,風險極大,但相應的收益也極大,以期最後達到翻盤的目的。

 “治孤的要領,是保留變化,並充分利用一切,包括己方的棄子。行棋應輕靈飄逸,可棄可取,瞄準對方的破綻後施展手段,方能化險為夷。

 “可施展的手段不一而足,你說的做活與逃棋,亦是手段之一。但在這局裡,還有更高明的治孤之法,那便是棄子而獲利。

 “打入的孤棋,並非一定要活,只要取得相應的利益就夠了。強行求活,反而使己方處處受制於對手,越死越多。這時,不如棄子,你看——”

 景隆帝接連交替下了十幾手黑白子,蘇晏看出門道來了,脫口而出:“棄子設伏?”

 “不錯。等對手發現設伏,已被拖入其中,黑子薄弱處被一擊命中,白子反而奪得了主動權。”

 最後一手白棋,蘇晏鬼使神差地下在了右上角小目——卻不曾發覺,景隆帝引導他落子的手,在半途已經收回。這一手,是他自己下出的定局之子,成功轉身,反敗為勝!

 蘇晏屏息望著盤上的黑白棋勢,驀然長長地吐了口氣:“皇爺果然是……”他想說國手、聖手,但又覺得不足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最後嘆息道,“天底下最會下棋之人。沈柒,就是你打入設伏的那枚棄子吧!

 “皇爺可以做活棄子,也可以故意走死,以冒險求取更大利益。但沈柒最後還是活了下來……”

 “將欲取之,必先與之,弈者最終還是中了伏。可沈柒卻不是一枚合格的棄子,他別有心機、膽大包天。有時朕懷疑,他既是朕的間者,也是弈者的間者。”景隆帝將提起的黑子灑在棋盤上,“很多時候,朕覺得他在觀望形勢,在權衡利弊,不到真正做下抉擇的那一刻,朕看不透這個人的心。說真的,朕敢用他做棄子,才是這盤棋最大的風險所在。”

 蘇晏凝神思索片刻,緩緩笑了:“皇爺敢用,沈柒敢做,而我——我敢信。我信他不會叛國,也信皇爺不會食言。”

 景隆帝嘆口氣,轉臉對朱賀霖說道:“朕言盡於此,如何處置沈柒,你自己看著辦罷。”

 又叫我自己看著辦?當初選擇放不放豫王,父皇你也是這麼說的,這不是把難題全拋給我……朱賀霖聽得頭皮有些發麻,但還是點了點頭。

 蘇晏拈起棋盤上那一枚棄子設伏的白棋,收入袖中,打算留作紀念,同時也作為自己的幸運棋子。

 他想見沈柒。

 然而此時牢門外傳來龍泉的聲音:“皇上,京城裡有人縱火,已燒了好幾處。今夜風大,火勢洶洶,恐殃及城中萬千百姓!”

 蘇晏吃了一驚,脫口道:“難道寧王又回來了?”旋即又搖頭,“京城戒嚴,九門緊閉,寧王想要率部回攻,不可能不驚動守軍,悄然潛入放火。”

 “那又會是誰?”朱賀霖問。

 蘇晏道:“先出去看看情況。讓五城兵馬司指揮軍民,儘快滅火。”

 二人邊說邊往外走,景隆帝則拉起風帽重新罩回頭上,說道:“此事交由你們處理,朕不露面。”

 朱賀霖回頭看他:“父皇真的不回朝了麼?”

 “那些大臣煩了朕十八年,還沒煩夠?讓朕清淨清淨罷!”景隆帝說著,擺擺手指,示意他們趕緊走。

 朱賀霖無奈地嘆口氣,拉著蘇晏的手腕,推門走出了牢房。蘇晏在出門的一刻忍不住回望,見景隆帝始終注視著他,迎著他的目光安撫似的微微一笑,又彷彿在說:去罷,朕等你。

 蘇晏亂哄哄的心頓時沉靜下來,剛回了個撥雲見月的笑意,就被朱賀霖拉出房門。

 出了詔獄,見東南、西南方向火光沖天,把黑夜都暈出了一層金紅。蘇晏急忙道:“找一處制高點,我們上去看看,先判斷火勢,以及縱火者的身份與目的。”

 朱賀霖想了想,說:“我們去大明門的城樓上看。”

 大明門在京城中軸線的北端,是通往皇城的第一道入口,門上城樓足足有十丈高。天氣晴好時,站在城樓往南看,中央的正陽門大街與兩側的各坊一覽無餘。

 於是兩人分別上了坐騎,在騰驤衛的護送下趕往大明門。蘇晏下了馬又被朱賀霖拉著,氣喘吁吁地登上城樓,取了窺筩來眺望。

 著火點有兩處,分別在東南偏南與西南偏南。火光沖天,夾雜著軍民奮力撲火的喧譁聲,從夜風中隱隱傳來。

 蘇晏把窺筩遞給朱賀霖,皺眉道:“這火勢燒得兇猛,應是澆了黑油之類的易燃物。還有起火位置也古怪,左右兩處與正中大街之間的間隔幾乎等距,像是精心計算好的。”

 朱賀霖用窺筩邊看邊說:“……又有兩處燒起來了,在東南偏東、西南偏西方向。”

 蘇晏覺得不對勁,琢磨片刻,忽然一拍城垛上的磚石:“是八瓣紅蓮!”

 “甚麼?”

 “著火點的選擇啊!從中間往兩側燒開去,若是半空中望下來,可不就是一朵從中間一瓣瓣開啟的巨型紅蓮?”

 朱賀霖霍然反應過來:“縱火者是真空教……鶴先生!他這是狗急跳牆了!”

 “他這是要把京城變成紅蓮遍地的‘真空家鄉’!媽的,果然教宗們不是神棍,就是瘋子!”蘇晏轉身蹬蹬地下了城樓。朱賀霖幾步追上他,叫道:“你去哪裡?”

 蘇晏邊上馬,邊說:“正東與正西方向!下一瓣紅蓮就開在那兩處。要趕在縱火者點火前,阻止他們!”

 朱賀霖道:“彆著急,朕讓騰驤衛兵分兩路,即刻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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