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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第445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朱賀霖在牢房門口怔了兩秒鐘,旋即掩門,轉頭對身後的褚淵與龍泉說:“你們後退。再退遠些……行了,就站那裡,不準任何人靠近,也不準聽動靜。”

 直到身後二人退出十丈之外,他才深吸口氣,重又拉開門邁進去,反手將牢門緊緊關上。

 方才瞥見的一幕還烙在他的眼簾,驚鴻照影似的,倏忽又鮮明——朱賀霖就著那股衝擊力,深深地吸了口氣。

 這會兒交疊的身影已然分開,一個恬淡泰然地坐在床沿,一個眉眼溼潤地站在牆邊,看身上衣衫還是齊楚的,但保不齊如果他遲來片刻,也許衣衫就不在原處了。

 朱賀霖步步走近。蘇晏第一次從對方的臉色中看不出端倪,一時有些心慌意亂,覺得應該對小朱解釋清楚,又覺得既然都看見了,也就沒甚麼好解釋。

 但不吭聲也不好。他思來想去,覺得當著景隆帝的面,無論叫他兒子“皇上”還是“賀霖”都不妥,最後訕訕地喚了聲:“小爺。”

 “小爺”二字,承載著他們曾經所有相伴成長的時光,親近而又不失敬。

 朱賀霖斜乜他一眼,嘴角威脅似的往下壓了壓。

 蘇晏對這個熟悉的微表情心領神會——“小爺回頭再收拾你,給我等著”。不知為何,他的心絃一鬆,緊繃的肩頭也慢慢放平了。

 朱賀霖的視線掠過蘇晏,停留在端坐的景隆帝身上。他在床前三尺處站定,忽然一撩衣襬,雙膝下跪,行了個端端正正的叩拜禮:“兒臣恭賀父皇痼疾痊癒,聖體安康。”

 牢房地磚色作深黑,彷彿凝固著陳年的血色,而年輕的天子毫不顧惜身上的龍袍,任由寬大的百褶下襬鋪在髒汙地面,膝襴上織金的喜相逢龍紋在燭光中反射微光。

 “父皇動完開顱術後昏迷,兒臣日夜牽掛,只恨茲事隱秘,無法時時於父皇榻前侍奉盡孝,深感疚愧。

 “之後沈柒叛逃,父皇所在的別院也人去樓空,兒臣唯恐有失,派出騰驤衛人馬四下搜尋,又擔心被弈者得知父皇假死之計,不敢大張旗鼓,前後尋覓數月仍無音訊,憂心如焚。

 “如今見父皇安然無恙,兒臣心中欣喜至極。父皇還朝,是我大銘萬幸,亦是兒臣萬幸,還請父皇隨兒臣回宮,主持大局。”

 蘇晏一開始擔心小朱炸毛,見他從容應對,心絃稍松,隨後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並非朱賀霖說得不好——這番話入情入理,堪稱模板。可就是因為說得太好了,反倒顯得不真實,像一紙父慈子孝的戲本。

 ……這對父子經歷了重重劫波,又經年分離,難道真的已疏離至此?蘇晏不由得皺眉,感到揪心。再一想,哪怕原本不疏離,被他這麼不明不白地夾在中間,難道還能其樂融融嗎?一念至此,他心頭越發苦澀了。

 朱賀霖伏身不起,似在等待父皇的旨意。然而景隆帝只是注視著他頭頂的束髮金冠,不發一詞。

 想到景隆帝失語,需要有人代為發聲,蘇晏只好強打精神,開口道:“小爺,你先起身吧。皇爺現在說不出話,我去叫人拿紙筆進來。”

 朱賀霖抬起頭,面帶疑惑之色:“‘說不出話’是何意,父皇可是染了風寒,咽喉腫痛不好發聲?等回宮後,召太醫來開個消腫開嗓的方子。”

 景隆帝微微搖頭。蘇晏嘆了口氣:“不是風寒。皇爺自從術後醒來,就發不出任何聲音了。應虛先生檢查過,說找不出任何問題,也許是心病。”

 “心病?莫非受了甚麼刺激……”朱賀霖皺眉低喃,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自己當初在父皇病榻前說過的一番話。

 那時奉先殿燃了一夜的紅燭剛剛熄滅,他因為得償所願的興奮之情難以排解,跑去雨後風荷居看望仍在昏迷的景隆帝,難掩激動地說出“清河是我的人了”“父皇會為我驕傲麼”之類的話。

 當時他是真情流露,希望這段感情能得到父親的認可。可如今想來,那些話聽在對方耳中,分明是挑釁與激怒——莫非他的父皇就是這麼被活生生氣醒,又活生生氣到失語的?

 朱賀霖心情複雜地用手掌扣住了臉。用力抹了一把臉後,他下定決心,乾脆就著這個勢頭,把所有話攤開說,把該定的名分定下來。

 “父皇,我與清河的確已結秦晉之好,還請父皇成全我們。”

 景隆帝霍然起身的同時,蘇晏的臉綠了,恨不得撲過去捂住朱賀霖的嘴。“小爺!”他羞惱交加地咬牙道,“那次是為了給你治病,說好了只此一夜,不復再提!”

 朱賀霖反問:“若其他人也求你治病,譬如外頭的褚淵與龍泉,你肯不肯?”

 蘇晏噎住了。

 “你打死也不肯的,對罷。願意為我以身為藥,甚至忍著羞恥穿紗衣、系金鈴,難道不是因為心中有情?你可以嘴硬說對我只是道義、是責任,可我從不知哪種道義與責任能讓一個老師自我犧牲到把學生教上床。”

 蘇晏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昏過去,他搖晃著不知扶住了甚麼,不停吸著氣,覺得這會兒手邊要是有把刀,他能幹出弒君的壯舉來。

 黑暗退去後,他發現自己扶住的是景隆帝的胳膊,而對方的手正堅定地攬在他腰側,像對他的安慰,也像宣告主權。

 朱賀霖看著面前把臂相倚的兩人,並未露出任何惱怒之色,反而嘴角含笑:“我知道父皇與清河情深意重,卻並不因此而心生嫉恨。我想殺沈柒,殺荊紅追、阿勒坦,甚至連對四皇叔都曾生出過殺心,但父皇不一樣。我的骨是父皇的骨,肉是父皇的肉,脈管裡流淌著父皇的血,那麼會與父皇愛上同一個人,也就沒那麼難以接受了。父皇呢,難道就不能與兒臣父子連心、愛同所愛?”

 景隆帝咬著後槽牙,兩腮肌肉微微抽動,額際隱隱冒出了一根青筋。蘇晏用力握住他發顫的手指,一臉絕望地對朱賀霖道:“你可閉嘴吧小朱!再把你爹氣出個三長兩短來,不等他親自動手,我拿大耳刮子抽你!”

 朱賀霖垮下了一張臉,失望道:“父皇若是真的容不下我,我也只好豁出去,與父皇爭一爭清河了。”

 豁出去?怎麼豁?蘇晏嚇一跳,急忙道:“別犯傻!有話好好說——”

 朱賀霖深吸口氣,動手解身上的腰帶與龍袍,平靜地說道:“父皇回朝,我這個臨危受命的新君就可以功成身退了。那張至高無上的龍椅如同黃金牢籠,一言一行皆不得自由,兒臣實在不想坐了,還請父皇繼續自囚,為天下蒼生殫精竭慮。兒臣也好空出時間精力與清河相處,必要時帶著人遠走高飛,想來父皇政務纏身,到時也顧不上抓捕我們。父皇,這身龍袍你收回去罷!”

 景隆帝眼底厲光閃過,蘇晏暗道一聲“不好”,還沒來得及出手阻止,只見他霍然一巴掌,狠狠甩在親兒臉上,力道之大,把無意抵抗的朱賀霖打得側翻在地,從口鼻處瞬間滲出血來。

 “……”

 景隆帝面色鐵青,急促地呼吸著,眼神中失望大過於憤怒。此刻他就像天底下任何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父親,在與混賬兒子的對決中心力交瘁,兩敗俱傷。

 “朕……為……你……”他的嘴唇開合,從喉嚨深處擠出澀不成聲的字眼,逐漸連成了完整的話語,“所做……一切……終成空!”

 短短十個字,彷彿耗盡他十八年的養育時光,用一腔苦心籌謀的精魂研磨而成,字字皆是血。

 蘇晏聽出了其中的酸楚沉痛,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他一步跨到朱賀霖身邊,伏地而拜,哽咽道:“皇爺!是臣辜負了皇爺的一腔心血!臣不但沒把小爺教好,還累他被私情所誤,對不起皇爺病榻前託孤的心意,對不起與皇爺並肩相看的江山。都是臣的錯……事到如今,臣無論應了你們中的哪一個,都是使父子失和的罪魁禍首。臣無地自容,只能斬情,從此與皇爺、小爺只做君臣,再無逾越。若是連君臣都做不成,臣……我便隱退江湖,永不踏入朝堂半步!”

 “他開口了。”朱賀霖說。

 蘇晏正傷心,沒來得及反應,直到朱賀霖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帶著一種十分微妙的神情重複道:“我是說,父皇能開口說話了。”

 “……?!”蘇晏驀然抬頭,目光撞進朱賀霖隱隱帶著笑意的眼神裡,又轉去看景隆帝。

 景隆帝也意識到,自己是被逼到極處,一股逆氣方才衝出喉嚨,開啟了閉塞的通道。

 朱賀霖安撫地用袖口擦了擦蘇晏的眼淚,又朝景隆帝拜了一拜:“父皇切莫為我方才的混賬話傷神。我知道父皇一直對我用心良苦,便想以此刺激一下父皇,看能不能成為醫治心病的心藥。”

 景隆帝長長地嘆了口氣,將面前兩人一手扶起一個,久未使用的嗓音猶帶沙啞:“你的話……真真假假……未必都是藥。”

 朱賀霖眼底掠過心虛與愧疚之色,卻並無悔意:“父皇說得對。我衷愛清河,此生只認準他一個是真的;想要迎父皇重登大寶,而我退居東宮繼續當我的太子,也是真的。

 “我想還位於父皇,並非不願擔責,而是覺得父皇比我更適合做大銘天子。我對清河絕不放手,也並非要與父皇爭奪摯愛,而是希望父皇與我誰也不要割捨,誰也不要辜負。

 “父皇,你說這世上之事,真的就不能兩全其美嗎?”

 景隆帝沉默了。

 蘇晏也沉默了。想起沈柒、荊紅追、朱槿城與阿勒坦,他的靈魂受到了良知倫理與“情鍾我輩”的雙重拷問,發出了垂死般的哀鳴:誰也不辜負,六全齊美行不行……

 景隆帝抬手,按住了朱賀霖的肩膀,沉聲道:“朕不會再回朝,也不會再以景隆帝的身份出現在臣民面前。‘景隆’年已然過去,如今是‘清和’年,朕相信這個年號會很漫長。

 “朕被‘天下’二字綁在那張御座上,嘔心瀝血十八年,如今終於可以卸下肩頭重擔,悠閒地過自己想要的日子。至於你,接住你爹移交的擔子,好好挑著罷!”

 “我怕我走歪了,挑灑了,總不如爹做得好。”朱賀霖苦笑。

 “賀霖,你做得很好。朕之前敢把你架上火堆,就是相信真金不怕火煉。”景隆帝第一次毫無保留地誇獎他,“記住,你是大銘天子,更是我朱槿隚的兒子。我大銘開國一百一十七年,歷經四代帝王,有創業之祖,有守成之君,今後就由你、由輔佐你的清河,一同去開創新的盛世。”

 牢門外,褚淵與龍泉面色沉毅,耐心地等待聖駕出門。詔獄外,夜色中列隊而立的錦衣衛與騰驤衛被沖天而起的火光吸引,紛紛轉頭望向東南方向——

 “……走水了!”

 “那一處燒起來了……又一處,快看!”

 “這不是尋常走水,是有人在京城各坊放火!”

 喧譁聲逐漸傳進褚淵與龍泉的耳中,兩人臉色乍變,對視一眼,一人掠出甬道探看究竟,片刻後返回說道:“火勢甚烈,快去稟報皇上!”

 沈柒背靠簷牙,坐在屋脊的陰影處。

 四月底夜風溫暖,他的手卻在顫抖,寒意從四肢涼進肺腑,旋又化作烈火在焚燒、蟲豸在撕咬。他用顫抖的手指捏住一枚“心太硬”,試圖放進嘴裡,半途就失手掉落了。

 於是他捧著紙包,直接壓在了臉上,從紙張邊緣露出一雙困獸般絕望又狂厲的眼睛來。

 奶的香、棗的甜、杏仁的苦,在他唇齒間爆發。他狠狠咀嚼,用力吞嚥,抵抗著從骨縫裡滲出的、越發強烈的渴望與痛苦,心底反覆默唸著一個名字:清河……清河!

 同一道月色下,寧王正在靖北軍的追擊下倉皇奔逃。

 與此同時,離京二十里的荊紅追回望遠處的亮光,心念一動,縱身躍上樹梢,朝著京城所在的方向極力眺望。阿勒坦策馬停住,問他:“你幹甚麼?”

 “……我要走了。”荊紅追生硬地說道。

 “不打算繼續監視我了?不怕我殺個回馬槍?”

 “你繼續前往太子城,準備兩國會談之事,我回京看看情況。”一絲懊惱之色從荊紅追眼底閃過,“我不該答應大人送你一程。”

 言罷他猝然施展輕功,像只林中夜梟掠過樹梢,眨眼間消失了身影。

 阿勒坦略一沉吟,用手指打了個響亮的唿哨。夜空中盤旋的海東青俯衝下來,落在他的肩頭,聞聲而來的還有王帳侍衛長斡丹。

 “斡丹,你率軍先走一步,我回頭趕上。”

 “怎麼了阿勒坦,出了甚麼事?”

 “目前還不清楚,但我有些在意,打算尾隨荊紅追去看個究竟。”

 阿勒坦說著,揚鞭催馬,如射出的箭矢一般飛馳而去。

 斡丹望著一轉眼就消失不見的聖汗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額髮:“行吧,反正離太子城之約還有十日,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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