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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第444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牢門在沈柒與褚淵的身後沉重地關閉。

 蘇晏轉身,臉色凝重地走近景隆帝:“只剩你我二人了,皇爺有甚麼不方便當眾說的話,只管對我說。”

 景隆帝目光深沉地注視著他,微微搖頭,表示並無話說。

 “怎麼會無話可說?”蘇晏皺眉,因對方長久的杳無音信而催生出的憂慮與不安,在他肺腑間堵成一團沉甸甸的離怨。他再次逼近,不自覺地提高了些音量,“既然無話可說,何必來詔獄尋我?”

 “你說話,說句話啊……朱槿隚!”

 景隆帝被逼得後退半步,伸手按在了方桌的桌角。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他張了張嘴,似乎甚麼話即將衝口而出,卻只吐出了一聲沉默的嘆息。

 蘇晏心中的離怨逐漸化作了惶急,伸手摸他的嘴唇,摸他的下頜與喉結:“皇爺,你說說話,說一個字也好……是不是一時沒想好該說甚麼?我幫你想……對了,就問我是不是已經原諒了沈柒,是不是記恨你對他的脅迫、對我的隱瞞,你問我呀!”

 景隆帝握住他的手腕,輕輕拉開,朝他溫和地搖了搖頭。

 “你真不問?不問那就我來說!我的確對你——對你們心生怨氣!這麼大的一件事,你與沈柒暗中策劃,無論是脅迫還是合謀,卻自始至終沒打算告訴我真相。

 “你們一個殫精竭慮,唯恐棋差一招導致滿盤皆輸;一個命懸刀叢,不顧踏錯一步就將萬劫不復。而我呢?我算甚麼?是你運籌帷幄的棋子,還是他逢場作戲的道具?

 “沈柒在雨夜橋頭把我推開,說‘你我終究要走到今日這一步’時,是否連我的心情與反應都精心計算過,好呈現出最逼真的效果取信弈者?

 “我用最後一個提問的機會,問的是‘皇爺不在別院,在哪裡’,那時的你是否如願地隱身於暗中,嘴角露出滿意的微笑?

 “是我蘇清河軟弱無能,不堪共謀一事;還是我蘇清河輕浮魯莽,必將洩露內情?要使得你們這般苦心積慮地瞞我!”

 蘇晏眼眶泛紅,語聲哽塞,說到最後甚至破了聲,嘶啞道:“我不想原諒沈柒,可又心疼他吃的苦、受的罪。同樣的,我也不想原諒朱槿隚,那麼你又準備用甚麼忍辱負重的說辭,來拿捏我這個容易心軟的缺陷?你說吧,儘管說——”

 景隆帝伸手攬住他的腰身,緊緊抱在懷中。

 蘇晏在這個令他感到痛楚與情熱的懷抱中用力掙扎,無論怎麼拳打腳踢,都無法撼動對方的決心。最後他疲憊地喘著氣,低聲道:“其實我也知道……沈柒瞞著我,是因為料準了我絕不會同意用他的性命安危去換這一場天下太平,更別提換甚麼我的自由了。而你瞞著我,是想將我推離旋渦的中心,推到相對安全的賀霖身邊。可你們這種自以為是的保護,我並不想要。

 “我蘇清河,此生能站到多高的位置,就能擔得起多重的擔子。你們若是隻想讓我身居高位而不想讓我肩負重任,那我就只能回到市井鄉野中,去過怡然自樂的小日子。

 “朱槿隚,沈柒,要怎樣你們才會明白,我蘇清河從來就不甘做個局外人?

 “我比你們,甚至比弈者都更有野心,也做好了為實現這份野心而獻祭一生的準備。”

 蘇晏長舒了口氣,緩慢而清晰地說:“我有我的‘道’,誰也休想撼動它!”

 景隆帝鬆了手。蘇晏把自己推離一些,抬眼看他,只見他張嘴無聲地說了幾個字。蘇晏聽見了那句話——是朕錯了。清河,我錯了。

 蘇晏此刻陡然淚溼眼眶,哽咽道:“你……真的說不出話了?”

 景隆帝頷首,淡淡一笑。

 “為甚麼?應虛先生給你動開顱術時,誤傷了腦子?還是術後沒恢復好?”

 景隆帝搖搖頭,拉起他的手,在掌心中寫下幾個字:他說不像腦傷,喉舌也無異常。

 蘇晏吸了吸鼻子,思索片刻,說道:“那就可能是心因性的了,就是心病還需心藥醫……皇爺當初是如何醒來的,或許也會如何恢復說話。”

 景隆帝明顯的一個震動,不知想到甚麼,露出了痛悔與鬱怒交錯的、難以言喻的神情。

 蘇晏看呆了——能在這個八風不動的老男人臉上看到如此表情,簡直比百年一遇的日全食還稀罕。

 霍然反應過來,蘇晏的臉半紅半白,大致猜到朱賀霖那個小王八蛋往他爹枕邊說了甚麼,直恨不得牢房裡裂開一條地縫鑽進去。

 他羞慚到無以復加,腦中倏地飄過前世所看小黃書裡的零碎字眼,甚麼“母女”“小姨子”“雙飛”,實在是齷齪下流至極。上輩子那點兒低俗小癖好翻滾著碾過他的腦神經,在耳膜裡嗡嗡直響……他一把揪住面前的布料,處刑般低著頭把腦門噗噗噗地往上磕。

 景隆帝垂目看蘇晏揪住他的衣襟,以頭怒撞胸膛,忍不住嘴角抽動,喉嚨裡梗著一句:那小兔崽子說的都是真的,並非假言刺激用以喚醒他爹!

 蘇晏自愧當了一回小黃書主角——只除了物件們都是性轉的——並沒有如書中男主般感覺享盡豔福,而是莫名地悲從中來,失聲痛哭。

 他哭得淚灑別人衣襟,頗有一發不可收拾之態,讓景隆帝想起自己被熱淚熨過的膝蓋與肩頭,想起他哭到直抽抽之後還會打嗝,無語又無奈地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捧起他的臉,朝著滿是淚痕的溼漉漉的嘴唇吻下去。

 蘇晏被堵了嘴,哭不出聲,又兼心虛腿軟,雙手仍死死揪著景隆帝的衣襟,脫力般攀在對方胸口,任其擺佈。

 景隆帝本只想給個撫慰,讓他止了哭好好說話,怎知完全低估了與“自薦枕蓆”那次時隔兩年多的欲.望,更因暌違太久而低估了懷中人的誘惑力,以至於只沾上一點兒卿卿氣息就驟然落入洶湧情.潮,連個自救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就直接沒頂了。

 蘇晏被吻得渾身癱軟,像支點燃了火焰的紅燭,一顆顆淚珠從眼角處止不住地無聲滾落。他閉著眼,想就這麼融化了,化作一灘水,一團蠟,隨便被沸到蒸發,被揉成任何模樣。他像渴水的荷葉,遠遠不滿足於“終年唯一期”,他要這一期、下一期,這一季、下一季,春夏秋冬,暮暮朝朝。

 “槿隚,”他摟著景隆帝的脖頸,哽咽道,“你出個聲。求你了,喚我一聲……今後的日子還有那麼長,你不能永遠都不開口。”

 “……”

 “再不吭聲我走了。老男人,大了我十八歲,再變成個啞巴,誰要你?誰要你?我走了,你不出聲留我我真走了!”

 “……”

 “算了,不說話就不說話吧,我已經夠能說會道了,不稀罕你這條舌——唔、嗯、嗯啊……”

 棋奩被掃下了榻沿,收拾好的黑子白子再次灑落一地。珠落玉盤的脆響伴隨著門外由遠及近的腳步,以及一聲透門而入的呼喚:“——清河!”

 蘇晏打了個哆嗦,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挨著榻沿,跨坐在景隆帝腿上。

 “清河,你自己開門,別讓朕進去拉你出來。”

 毫無疑問,牢門外是當朝皇帝朱賀霖的聲音。蘇晏心下一慌,匆匆舉袖擦臉,就要從榻沿翻下去。景隆帝喘息未定,面色微沉,伸手穩穩地握住了他的腕子,示意他不必驚慌,且讓對方開門進來。

 蘇晏實在沒臉坐在當爹的腿上接見人家兒子,硬是起了身,還沒來得及撇到一旁,牢門便被開啟,朱賀霖年輕挺拔的身影赫然出現在門口。

 且說回小朱這邊,快步進了北鎮撫司後直奔詔獄,老遠就見地牢入口處兩個人影打鬥,他耳聰目明,一下就認出其中膚色黝黑的男子是失蹤多時的御前侍衛褚淵,另一個人……是沈柒?!

 這個叛臣,竟敢這般肆無忌憚地現身北鎮撫司!朱賀霖怒而下令:“拿下逆賊沈柒,死活不論!”

 沈柒在半空中收了刀勢,掠到牆頭瓦脊,語帶譏誚地對褚淵道:“一山難容二虎,不知一個詔獄裡裝不裝得下兩條龍?”又望向朱賀霖:“皇上與其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不如早點去地牢裡瞻仰先帝遺像,順道把蘇閣老帶出來。”

 “臣先告退。”他嘴裡說著告退,身形卻是飛掠進了北鎮撫司的層樓疊院內。

 詔獄哪來的先帝畫像?朱賀霖看向被騰驤衛包圍的褚淵,當即明白了沈柒的言下之意——自己在梧桐水榭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的親爹,如今想必就在詔獄裡,被蘇晏一招願者上鉤給釣了出來。

 這下朱賀霖也顧不上抓捕沈柒了,高聲道:“褚淵,你隨朕進入地牢。其他人守在這裡,不準任何人入內!”

 龍泉聞言急道:“皇上不可,詔獄乃晦暗不祥之地,怕衝撞了龍氣。實在要進,請讓微臣帶一隊人馬護駕。”

 朱賀霖略一思索,覺得龍泉此人對兩代帝王都忠心,還是頗為可信的,便頷首道:“你也隨朕入內。其他人,誰敢擅入半步,殺無赦!”

 褚淵擔心新帝腳程太快,撞見了不該見的,便叫著“臣帶路”,率先往裡衝,想著去通風報信,不料被龍泉一把扣住肩頭。龍泉警惕道:“褚統領何以如此急於入內,不如與我一同隨君護駕。”

 朱賀霖聞言,愈發加快了腳步,吩咐褚淵:“你跟在朕身後三丈外。”

 褚淵不想犯上,只得依言跟隨。一路上龍泉見甬道兩側空空蕩蕩,狐疑地問:“獄卒與犯人呢?”

 “清場了。”褚淵說。

 這下朱賀霖更是篤定,父皇就在裡面,十之八九進了清河所在的那間牢房,於是問褚淵:“哪一間?”

 褚淵無奈答:“最深處那一間。”

 朱賀霖疾步走到七拐八彎的甬道盡頭,見前方一間石室的牢門緊閉,門縫內隱約傳出慟哭聲。他心下一緊,揚聲喚道:“——清河!”

 趕到牢門前,哭聲似乎停了。朱賀霖伸手一拽,發現門從裡面栓住了,於是皺眉又叫了聲:“清河,你自己開門,別讓朕進去拉你出來。”

 幾息之後,他不耐煩再等,便運勁於掌,用力拽開了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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