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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第443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清河?”

 蘇晏驀然回神,“唔”了聲,停滯的指尖落下一粒白子。

 即使沈柒在圍棋上毫無造詣可言,也能看出這一子下在了自尋死路的圍地,是個惡手。他望著神思不屬的蘇晏,心知找他對弈不過是個逼走褚淵的藉口,便道:“你有心事,這棋不下也罷。”

 蘇晏乾脆推開棋奩,正襟危坐:“七郎,你方才所言,有兩件事我十分在意。”

 沈柒垂目注視棋盤。黑子本不敵白子,卻因對方失神後的惡手而瞬間扭轉了局面,這個恍惚於黑方而言是巨大優勢,於他卻並非好事。

 蘇晏問:“你說皇爺對弈這盤棋,是為了醒後重掌乾坤?他不僅冷眼看諸般勢力逼宮,暗中更是煽風點火,而自己卻按兵不動,遲遲不肯露面,是有意將親兒丟擲去做釣大魚的誘餌,一來徹底剷除弈者的力量,一來為自己鋪就復辟之路?”

 沈柒窺測著蘇晏的神情,心下斟酌後答道:“天無二日。自古未有子繼大寶,而後又還位於父者。唐朝李淵與李隆基做了太上皇,是因為他們自知大勢已去,若是不禪讓或退位,恐怕會死得不明不白。可即使他們退居深宮,依然被心懷忌憚的親兒子困於孤殿,抑鬱抱病而終。清河,你好好想想,景隆帝何等心性的人物,難道甘心這種淒涼結局?”

 蘇晏搖頭:“不,皇爺與小爺,絕不至於此!”

 “誰能保證?一個人連自己的真實心意都未必能完全參透,更何況是看別人?哪怕這個別人是生父與親兒。”沈柒短暫地停頓片刻,又道,“從前清和帝年幼,景隆帝於他而言是不可逾越的存在,如今他已羽翼豐滿,內憂外患一除更是根基穩固。倘若兩龍相鬥,清河,你夾在中間又該如何自處?”

 蘇晏不說話,手指揪緊了腿上的衣料。

 沈柒長嘆口氣:“清和,這兩代帝王,或許任何一個單列出來都是萬民福祉,但他們卻不是你的真命天子――哪一個都不是。”

 牢房內一片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在纏繞,親暱無間而又各自心事重重。

 蘇晏注視著大勢已去的白棋,忽然又道:“還有一件事――那封暗示我阿騖被綁架的密信,是七郎你畫的麼?幸虧來得及時,我讓阿追趕去懷仁,堪堪截住了鶴先生的手下,否則豫王被弈者鉗制,後果不堪設想。”

 沈柒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毫不猶豫地答:“是我。”

 “――放你孃的狗屁!”牢門被用力推開,褚淵手提一串鐵鑰匙,橫眉怒目站在門口。

 蘇晏嚇了一跳,轉頭看他。

 褚淵似乎意識到自己因一時憤怒而失態,連忙退到門旁,抱拳謝罪:“臣莽撞失禮,有汙聖聽,臣有罪。”

 景隆帝在褚淵退開的人影后方現了身。

 蘇晏緩緩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皇爺。手邊油燈光焰依稀照亮了門外的幽暗,景隆帝裝束低調,只在蒼色直裰的外面披了一件霜色薄緞斗篷,風帽罩在頭上,眉眼陷在帽影中看不分明。

 蘇晏看著對方步步走近,心中說不清是驚是喜、是悲是辛,也許是因為這一天實在等待了太久,終於降臨時反而有種不真實的幻杳。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景隆帝在他床榻前站定,伸手掀開風帽,露出一頭半長烏髮。

 一年多過去,新生的頭髮已長至脖頸,仍不能成髻。烏髮的主人似乎不願將就,一絲不苟地將額髮梳得光潔,並用細繩紮了一小束壓在腦後,兩鬢髮縷固定不住,任其垂落於肩,顯得成熟、端肅又儒雅。

 蘇晏眼神有點發虛,喃喃道:“比我還長了啊……”

 景隆帝嘴角微露笑意,伸手揉了揉蘇晏的後頸,又將指尖探進帽沿,輕柔撥弄他腦後毛茸茸的髮根。

 蘇晏驟然清醒似的,把臉一沉,揮掉了對方的手,直接在榻上行了個覲禮:“臣蘇晏,叩見……先!帝!”

 這“先帝”二字怨氣滿滿且用詞不祥,在外人聽來有詛咒之意,把褚淵的黑臉聽成了墨綠臉,正待上前勸阻,景隆帝卻朝他搖了搖頭。

 忠心耿耿的御前侍衛統領只得退了回去。蘇大人在皇爺心中是甚麼分量,褚淵比誰都清楚,他惹不起也不想惹,但對在場的另一個桀驁舊臣他卻是絲毫不給面子,低叱道:“沈柒,見君不拜,是想犯上?”

 沈柒面無表情地下了榻,低頭行禮:“臣沈柒,叩見皇爺。”

 景隆帝朝他虛抬了一下手指,示意平身,隨後親自去扶蘇晏的胳膊。

 蘇晏胸膛裡堵著口惡氣,較勁兒似的不起身。景隆帝無奈地嘆口氣,側身坐在了他旁邊的榻沿,改扶為撫,如同對待一件失而復得的秘寶,輕輕觸控他的肩背。

 沈柒眼底赤紅湧動,伸向刀柄的手青筋畢露。褚淵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厲聲警告:“你方才假言誆騙蘇大人,妄攬君恩為己功,就已經是犯律的大罪,怎麼眼下還想刺駕不成?!”

 蘇晏吃驚地抬起頭:“七郎,你……你先告退吧。我有事面奏皇爺。”

 褚淵卻不願他輕易為沈柒解圍,毫不客氣地拆穿道:“卑職在開啟牢門鎖時聽見了幾句,實在不忿這廝狡詐,不吐不快――給蘇大人的那封密信是皇爺授意卑職畫的。皇爺原本親自執筆,但因墨寶精湛,換了左手作畫仍是容易識別,便由卑職自告奮勇代筆。

 “皇爺牽掛豫王殿下,擔心小世子遇害,又知道蘇大人身邊有個絕世高手荊紅追,若是派他去營救,定能保世子安然無恙。之後,蘇大人果然派出荊紅侍衛,那段時間卑職便奉皇爺之命暫離御前,暗中保護蘇大人,直至小爺化名率軍與大人同去霸州,方才回到御前侍奉。

 “否則就沈柒這陰刻利己的性子,又與豫王殿下有嫌隙,如何會出手搭救?”

 蘇晏聽褚淵說得條條是道,轉而問沈柒:“七郎,真是這樣?”

 沈柒被抓了包,卻沒露出任何窘迫之色,反而朝褚淵露齒無聲冷笑一下。褚淵佩服於他的無恥,朝天翻了個白眼。

 倒是蘇晏生出護短之心,再次替沈柒圓場:“那也多虧沈柒及時從敵營獲取情報,還請皇爺寬恕他一時錯念,妄言貪功。”

 景隆帝不語。

 褚淵為他喉舌久了,下意識地代為回答:“一言一行得窺心性,可見沈柒此人心術不正,嘴裡沒有一句實話。之前他可還說過甚麼混賬話?”

 蘇晏覺得有點不對勁,看了看褚淵,又望向景隆帝,眼神中略帶疑惑。

 景隆帝忽然伸手端了棋盤,起身走到方桌旁放下,避開了他的視線。這下蘇晏更覺得不對勁了,跳下床榻跟過去,問道:“皇爺為何不說話?”

 褚淵正要代答,景隆帝用狹長深邃的眼睛斜乜了他一眼。褚淵凜然且瞭然地把話咽回去,對沈柒道:“皇爺寬仁,沒有降罪,你還不趕緊告退?”

 沈柒不動聲色地盤計著,試探道:“未奉皇命,不敢告退。”

 褚淵道:“曾經同為御前親衛,我竟不知沈七郎會遲鈍到需要皇爺開了金口才能明白聖意。”

 沈柒充耳不聞,朝景隆帝行禮:“臣自知有罪,請皇爺訓示。”

 景隆帝嗤笑一聲,有些不耐地揮揮手,是讓他滾蛋的意思。

 沈柒卻自下而上地抬眼看他,帶著隱晦的審視與逼迫:“皇爺此前數度教誨於臣,猶如醍醐灌頂。如今臣同樣求皇爺賜下玉語倫音,回去一定奉為圭臬,好好反省己身。”

 “――你敢逼君?!”褚淵變了臉色,將手搭在腰刀的刀柄上。

 沈柒挑釁般歪了頭望向褚淵,正待開口,蘇晏忽然道:“七郎,你與炭頭都出去,把門關緊。”

 被點名的兩人齊齊怔了一下。

 蘇晏面沉如水地走過去,一手揪住一人袍袖,往牢門外推搡。結果兩個孔武有力的練家子,誰都不敢用力掙脫,唯恐勁力反震,把手無(有)縛(攆)雞(人)之力的蘇閣老給震出甚麼內傷來,就這麼被趕出牢房去了。

 牢門在身後沉重地關閉。褚淵怒道:“欺人太甚!”

 沈柒以為他罵蘇晏,眼底殺機驟起,當即一掌就往他臉上招呼。

 褚淵舉臂格擋,動了真火:“說中了心虛,要動手怎的?去地牢外頭,免得驚了聖駕!”說著手上卻不等換地方,一拳搗向對方腰眼。

 沈柒剛見面的娘子又要拱手讓與他人獨處,此番更是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洩,正好把送上門的褚淵拿來撒氣,兩人在狹窄的甬道拳來腿往。

 地牢之前被褚淵用錦衣衛指揮使的腰牌清了場,此刻沒弄出更大的動靜來,但因地形受限,束手束腳打得不痛快,兩人便一邊打,一邊朝入口去。

 詔獄入口外值守的校尉見兩個人影破門而出,半空中寒光閃爍、勁氣驚人,無不緊張變色,叫道:“有人劫獄?!”

 於此同時,朱賀霖在北鎮撫司大門外翻身下了赤霞飛,三步並作兩步衝上臺階。指揮使龍泉唯恐聖駕有失,率一隊騰驤衛緊緊追在他身後。

 原來,順天府府尹帶領著衙役,將沈柒留下的那一大箱證據匆匆抬到吏部。經開箱驗看無危險物品後,吏部官員亦是覺得茲事體大,立即呈報內閣。

 其時首輔楊亭正被嘴臉陡變的便宜師侄氣得心口疼,聽聞此事後猶如當頭一棒,也顧不上心口疼了,當即把箱內證據一一取出,召來閣臣們逐一審閱。

 細看之下,眾人皆是大吃一驚。箱中證據包括寧王名下不止一處的私採礦井圖紙、與瓦剌韃靼常年的鐵器戰馬交易記錄、七殺營的建立與規劃詳案、隱劍門與真空教曾經在各地的店鋪產業與利潤輸送賬本、還有寧王以弈者身份寫的親筆信……林林總總堆成整整一箱,十分詳盡。

 這些證據並未分類羅列,而是隨意堆在裡面,還有些莫名其妙的暗語密函。似乎提供者是在臨時蒐羅了寧王的密室之後,把能找到的東西都丟進去了一樣。

 “這、這些東西來、來歷不明,真的可、可信?”江春年質疑。

 楊亭皺眉:“這些證據直指寧王便是逆賊首領――弈者!事關重大,必須交予皇上定奪。來,帶上箱子,都隨我去奉先殿求見皇上!”

 結果朱賀霖不在奉先殿。他進入京城後,先是一路被正陽門大街兩側圍觀的百姓頂禮膜拜,繼而在奉天門廣場接受百官朝拜,安定人心。好不容易抽出身來,連內廷的宮門都沒進,就動身直奔北鎮撫司的詔獄去了。

 此時此刻,新帝策馬疾馳來到北鎮撫司,前任錦衣衛指揮使與前任御前侍衛統領正在詔獄前打成一團,而“先帝”與兩朝元老蘇大人正在鐵門緊閉的牢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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