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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第442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景隆十六年二月初三,戌時末,養心殿。

 昨夜的白紙坊大爆炸震撼京城,蘇晏、豫王與沈柒一行人進入臨花閣密道追兇,亦被爆炸波及,蘇晏還受了內傷。

 此時的景隆帝剛從蘇府探望愛卿回來,而此刻的太子朱賀霖,因受坤寧宮大火一案所累,還在太廟為先皇后刺血寫經祈福。

 藍喜念著先皇后的恩情,正曲裡拐彎地想給太子求求情,皇帝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衛家、太后。真空教、七殺營。弈者……

 坤寧宮大火,豫王府的神秘吹笛人,臨花閣密道內的明堂與白紙坊大爆炸……

 這些迷霧重重的人與事,彷彿散發幽光的點與線在黑暗中勾連成一張大網,千絲萬縷地向他、向京城、向整個大銘王朝籠罩過來。

 身為一國之君的景隆帝,感覺到幕後那隻弈棋之手,正在步步為營地佈下殺局。他不能等到對方佔據了棋盤上的真眼,收攏這張羅網之後才做出反擊。那就太遲了!

 然而,破局的那個切入點在哪兒,他一時還未酌定。

 景隆帝閉目沉吟,腦海中一道道靈光明滅不定,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著。

 “錦衣衛同知沈柒遞了密報,說有要事,懇求面君。人就在禁門外候著,等了有……半個多時辰了罷。”藍喜輕聲稟報。

 “沈柒?”景隆帝緩緩睜開了眼,“傳他進來。”

 沈柒是來稟告皇帝,京城中潛伏著的“守門人”意圖拉攏朝臣,陰圖不軌,當然這個“朝臣”裡重點包括了他。同時他揭發寧王懷有僭亂之心,馮去惡犯案就是受其指使。

 但其實,在去年六月,沈柒審問過馮去惡後就已經懷疑起寧王,並進宮面呈此事了,只未在馮府搜到證據。故而景隆帝按下了此事,之後再未提及。

 寧王身懷絕症之事,為宗室所諱,只有景隆帝知曉。皇帝到底不放心,暗中派出太醫院院使汪春甫等三名信得過的太醫,前往寧王的封地為其診驗病情,最後證實寧王的確患了肺癆,命不久矣,後嗣無望。

 他當時並未將調查的結果告訴沈柒,這也間接導致沈柒因情報缺失而一腳踩入弈者的圈套中。

 景隆帝倒是不認為沈柒故意陷害寧王。此事錯綜複雜,他直覺真相併不簡單,且空穴來風,未必無音,他不會完全信任沈柒,同樣也不會完全信任寧王。

 那麼沈柒這把險惡與野心兼備的天子暗刃,是否還有更合適的用處?

 腦中白子“啪”的一聲落在真眼,景隆帝似乎找到了那個破局的切入點。

 沈柒自知在劫難逃,深深地吐出口氣,一撩衣襬,跪地行了個叩首禮:“臣……有罪。”

 景隆帝揮手,示意被召來作證的汪春甫與褚淵都退下。

 褚淵不放心,提醒道:“皇爺龍體要緊……”暗示沈柒此人並不可靠,不可在無人護衛的情況下,讓他接近。

 皇帝卻說:“朕心裡有數。”他俯視沈柒的後背,“沈同知在昨夜捕寇時受了骨傷,如今連抬臂都有困難,你有甚麼好擔心的呢?”

 褚淵這才告退。

 皇帝折到書桌邊,寥寥數筆寫了張紙條,遞給藍喜,示意他也退下。

 藍喜知道皇帝這是要和沈同知獨處密談,聖意已決誰也勸不動,只得躬身告退。

 到了殿外,他開啟紙條一看,上面寫著:“密召蘇晏來養心殿,即刻就辦。”

 殿內,沈柒跪在御前,一面急思對策,一面等待皇帝發落。

 景隆帝踱到他面前,俯視他後背御賜的飛魚補子。飛魚龍頭、雙翼、魚尾,似龍非龍,似蟒非蟒,《山海經》曰“服之不畏雷,可以御兵”。賜重臣“飛魚”圖案,便表示了皇帝的嘉獎與期許,並非尋常官員與錦衣衛能得到的。

 沈柒接連幾件大案辦得好,此人有才,卻沒有敬畏之心,不僅對皇室沒有,對綱常倫理也沒有。

 “抬起臉來。”皇帝說道。

 沈柒馴順地抬臉,皇帝卻從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中,看見了一頭被鐵鏈重重鎖住、咆哮撕咬的兇獸。

 在這瞬間,皇帝心裡的那個閃念變得清晰而豐滿,更因著面前的錦衣衛而有了一種沉甸甸的鋒利。

 “沈柒,你雖辦事得力,卻心性陰戾,手段兇殘。朕每次見到你時,就在惜才與除禍的心思之間反覆衡量,可以說你能活到今日,朕也有些意外。”

 沈柒道:“謝皇爺寬仁,臣必肝腦塗地以謝君恩。”

 “不必給朕戴高帽。”景隆帝輕嘲地笑了笑,“可惜你沒珍惜朕的這份寬容,染指了絕不該碰的。時至今日,朕是真容不得你了,給你個體面,回去罷。”

 這是要讓他自裁。的確是君王能留給臣子的最後一份體面……沈柒心底一片森寒。他是絕不甘心赴死的,更不願死在如此窩囊的境地中。從小到大,他無數次從死的陰影裡掙出一條生路,如今也一樣不會束手待斃。

 皇爺欣賞你的才能,卻不喜你的性情,更忌諱錦衣衛與任何其他黨朋勢力過從太密。你不能捋虎鬚,別去踩他的底線,要始終讓他心中的惜才多過於猜忌,才能繼續往上走。

 七郎,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若你狠過頭,把自己摺進去了,我怪你一輩子。

 答應我,該養晦時養晦時,別發瘋。你要留著你的命,才能與我終生交好。

 清河的叮嚀聲猶在耳畔。

 我答應你。

 他對他的娘子承諾過終生,就絕不能食言。他不能丟下蘇晏一人,在這個風波動盪的局勢裡,在這個虎視眈眈的朝堂中。

 幾個呼吸間的沉默,彷彿捱過了漫長的酷刑,沈柒緩緩解下繡春刀,將雙手與額頭抵在地面,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再抬臉時,他眼眶赤紅,面色煞白,連嘴唇也顫抖起來:“臣……想活下去。”

 “那一夜,皇爺問臣,為何要出首馮去惡?臣說為國、為民,皇爺皆不認同。最後臣說,‘為了活下去’,皇爺覺得這才是真心話,於是給了臣一條向上走的路。

 “如今,臣依然想活下去。

 “求皇爺……指點活路!”最後四個字,他和著屈辱與血淚,從齒縫中擠出。

 景隆帝知道那頭兇獸退縮了,低頭了,鐵鏈鎖不住的掙扎與咆哮,在此刻為了某個緣由而服軟。

 他求生,卻不是因為怕死——皇帝隱隱生出了一絲明悟。

 殿內一片寂靜。良久後,皇帝再次開口:“朕給你指一條殺機重重的活路,你敢不敢走?”

 沈柒道:“臣,甚麼路都敢走。”

 “好。朕要你以今日出首寧王未遂之事為契機,暗中投入弈者的陣營,為其甘當奸細與棋子。朕要你不僅打入敵營最深處,獲取弈者的真實身份,更要摸清他們的全部力量,最後助朕將這股勢力連根拔起。如在刀叢上走.繩索,時時刻刻都有翻覆殺身之險——這樣的路,你敢不敢走?”

 “臣敢。”

 “將來有一日,你或將徹底叛出朝廷。到時沒有人會知道你身負的使命,一國臣民都會戳著你的脊樑骨,罵你是個逆賊——這樣的路,你敢不敢走?”

 “臣敢。”

 “你將眾叛親離,就連最親近之人都會對你心懷憎惡,視你如陌路人,而你為了大局不能對任何人吐露絲毫——這樣的路,你敢不敢走?”

 “……”

 “你怕了。沈柒,你不怕死,甚至不怕揹負全天下罵名,可你怕一個人對你的誤解與疏離,他是誰?”

 沈柒緊抿雙唇,像把守著一個比死亡更沉默的秘密。

 景隆帝無聲地嘆口氣,轉身走向御座。

 沈柒望著他赭黃龍袍上那條象徵著至高皇權的真龍,忽然出聲:“臣……敢!”

 “這是條九死一生的路。朕不想對你說甚麼家國大義,社稷責任,因為你根本就不是這種人。”皇帝側身轉頭,回望他,“但朕可以把獎賞提前告訴你,並且金口玉言不會作廢,正如你辦妖僧案那次一樣。”

 沈柒的心猝然跳亂了一拍,但旋即意識到,他想要的,皇帝永遠不會給他。

 他也從未指望過誰的恩賜,他想要的,他自己爭。

 景隆帝道:“此事若成,你便是我朝的第二個袁斌。”

 “!!”

 饒是不報指望,沈柒聞言仍是心中凜然一震!“第二個袁斌”,在任時高居錦衣衛指揮使兼五軍都督府總都督之位,風頭無兩;卸任後榮銜加身,帶俸閒住南京,逍遙林泉。這個獎賞的分量有多重,若丟在奉天門廣場上,相信大半個朝堂的臣子都要打頭破去爭搶。

 “要人出多大的力,賣多久的命,就要拿出多重的籌碼,這個道理市井皆知。你也可當這是個交易——用你的一條狗命,與今後的榮華富貴、得以善終,來換取弈者勢力的覆滅,朕覺得還不算虧。”

 沈柒翕動嘴唇,發出乾澀得可怕的聲音:“臣到時……是否能用這個獎賞,換一個人的自由?只需皇爺聽一聽他的心聲,尊重他的選擇。”

 景隆帝笑了:“你說的那個人,本就是自由的。朕也同樣給給了他選擇,他選擇了治國的抱負,朕成全他。過一會兒,朕還會再給他一個選擇,你覺得他會選哪邊?”

 ……過一會兒?沈柒心有疑慮,難道皇爺會召蘇晏進宮,與他當面對質,逼問他們的關係麼?

 景隆帝拍了兩下手掌,從殿門外走進來兩名御前侍衛。

 “沈柒,認一認這兩人,今夜他們將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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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獄的牢房內,蘇晏聽得驚心動魄,心頭駭浪不知翻滾了多少層。唯恐再次一去不回似的,他緊緊抓住了沈柒的手腕,脫口說道:“那夜皇爺密召我來,藏身槅扇門後所聽到的一切,卻原來都是你們做給我看的?”

 沈柒搖頭:“不,當時我也不知景隆帝究竟想做甚麼,又為何要我認準那兩個侍衛。直到他說出,要我將你灌醉了送去豫王府上,還派那兩人來押送與監視我辦事,我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

 蘇晏想起,雨夜橋頭決裂的時候,沈柒向他坦白殺了那兩個御前侍衛作為給弈者的投名狀,莫非並不是真相?

 “那兩個侍衛……沒有死?”

 “還活著,更名換姓去了騰驤衛。”沈柒道,“我當著餛飩攤老闆的面對他們下手,一個胸口中刀,一個咽喉中筷,但其實都避開了要害,二人跌入東市旁的通惠河中,死不見屍。”

 “難怪,之後褚淵帶人再怎麼反覆耙那段河道,也打撈不出屍體來。”

 “這是景隆帝策劃好,讓我進入弈者陣營的第一步。之後,我與他私下見面不多,但透過機關筒傳給弈者的朝廷機密,都是經他首肯後的。那些機密有真、有假,還有的半真半假。他很會弈棋,知道甚麼時候該進攻,甚麼時候該捨棄一些己方利益,以麻痺對手。”

 蘇晏心中百味雜陳,喃喃問:“你為嫁禍賀霖,殺了南京的守備嚴太監,也是皇爺的意思?”

 沈柒遲疑了一下。他為弈者做的那些事,的確有部分是出自景隆帝的計劃,但還有不少是他自己臨機應變的權宜之計,並未報備過,譬如殺嚴太監,譬如擔心鶴先生對蘇晏下手,擅自前往南京。

 而在景隆帝動完開顱手術,昏迷不醒之後,他更是如脫柙之虎,再沒有了任何束縛,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甚至有那麼幾次,他覺得景隆帝就這麼永遠昏迷下去也不錯。弈者與鶴先生並不知道景隆帝還活著,若是知道,派他去行刺,他也說不準自己會不會趁機下手,為自己的情路永除後患。

 然而,景隆帝還是醒了。

 醒來之後,一次也沒有召見過他,所有指令都是透過褚淵手中的帛書來傳遞的。帛書上的密語,只有當事人看得懂。

 蘇晏聽得幾近麻木:“你跟蹤從太廟偷走天潢玉牒的蘇小京,與弈者的人碰頭,被屬下聽見。於是你殺人滅口,卻失手沒有殺透,把人埋土裡了,還能假死活過來向賀霖揭發你。賀霖震驚之下決心要剷除你,導致你不得不與我決裂,叛出朝廷——這些也是皇爺的指令?”

 沈柒道:“我要是真想殺他們,他們還能活著爬出土坑?”

 “……遼王呢,遼王是怎麼死的?賀霖賭咒發誓說不是他殺的,說天降一口大鍋,他還不得不背。”

 沈柒微微笑了:“自然是我奉旨殺的。褚淵傳來的帛書上只有一個鮮紅的叉,我知道景隆帝這是要遼王死,用以坐實清和帝容不下藩王的流言,讓那些心存不滿與反意的藩王破罐子破摔地乾脆造反。這種手段,是為‘罔臣’,他對當年的易儲派就用過。”

 “王氏亂軍、藩王、北漠同時發難,猶如在龍椅周圍架起柴堆,大火越燒越烈,皇爺……他親手點火去烤兒子,也不怕把賀霖烤焦了!”蘇晏連連搖頭,“幸虧遼王死得早,否則進京‘勤王’的軍隊里加一支他的,恐怕就不是那麼好對付了。也幸虧阿勒坦——”他陡然閉了嘴。

 沈柒道:“論心性,論手段,景隆帝可比我狠多了。”

 蘇晏嘆了口氣,說:“難怪皇爺假死一事,是交託給你來執行,原來你二人早就有合謀。”

 似要證實自己所言非虛,沈柒從懷中掏出幾張帛書遞過去。蘇晏接過來翻看,果然有張打著紅叉,還有一張寫著“驚蟄”二字,不知何意,但的確是皇爺的筆跡。

 “‘驚蟄’又是何意?”

 “春雷炸響,驚醒一切蟄伏之冬蟲,意味著弈者的勢力盡出,我們可以準備收網了。”

 蘇晏微怔,像歎服,又像切齒:“老男人,真的厲害,也是真的狠!”

 “有時我也想過,景隆帝究竟是為了甚麼才去對弈這盤棋?是為江山社稷,為親兒子龍椅穩固,還是為……醒後重掌乾坤?”

 蘇晏看想沈柒:“你這話甚麼意思?”

 沈柒道:“他借你的手在下棋,正如藏身幕後的弈者借鶴先生的手在下棋。你不覺得,他與弈者很像麼?像這樣‘不情人而情天下’的帝王心性,真的適合你交付真心?”

 蘇晏怔然不語。

 沈柒伸手撫摸他的臉頰、肩頭、後背,啞聲道:“娘子,天底下只有為夫一人,是全心全意只為了你的……”

 牢門外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

 蘇晏一驚,望向門口,赫然見到一張黑如鍋底的臉:“……褚淵,褚炭頭?”

 “炭頭”是褚淵的乳名,他倒是不在意被親朋好友這麼叫。但褚淵出現在此處,也就意味著景隆帝的眼睛與耳朵出現在此處,於是沈柒的臉也黑了。

 褚淵無視了沈柒,徑直走到蘇晏跟前,躬身抱拳:“蘇大人,皇爺命我來接大人出獄。”

 蘇晏冷臉道:“出甚麼獄,我不出獄。皇爺想召見我,那就降一道聖旨過來。”

 褚淵連忙解釋:“並非召見,而是皇爺知道詔獄環境簡陋,怕大人辛苦,故而派卑職來接大人。”

 蘇晏半點面子也不給,轉頭吩咐沈柒:“七郎,你幫我一起撿棋子,正好我左右互搏得膩煩了,想找人對一局。”

 沈柒嘴角笑意微揚,起身去幫他撿散落拾滿地的黑白子。

 褚淵被晾在一旁,尷尬地道:“蘇大人,卑職也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蘇晏語氣平淡,“我沒有為難褚大人的意思。只是我真不想出獄了,就想躲個懶。外頭有回京主事的皇上,有滿朝文武,不差我一個。”

 褚淵無奈,只得行禮告退。

 沈柒看著褚淵出了牢房,走到門口想把牢門鎖上,忽然見門縫處一顆烏溜溜的大藥丸,混在黑色磚石間,看不分明。

 他眼神數變,忽而渴切,忽而厭憎,忽而又一片木然,直至聽見身後蘇晏一聲喚:“七郎?”他才猛然清醒似的,從眼底放出淬火刀刃一般鋒銳而狠厲的寒光,將靴底踩在藥丸上用力一碾,將其徹底碾做塵泥。方才轉身回顧,溫聲道:“來了。”

 北鎮撫司的馬車上,褚淵面帶愧色地對景隆帝稟道:“是臣無能……”

 景隆帝抬手,阻止他繼續請罪,無聲地嘆了口氣,提筆寫道:“朕不願公開露面,以免驚世駭俗。他若不願出獄相見,朕也就只好入獄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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