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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第441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你也別跟著朕了,回城去散佈流言,就說蘇晏無憑無據竟誣陷寧王為逆賊,氣焰十分囂張,被首輔楊亭奉‘居守敕’拿下,下獄待審。然後你就守著北鎮撫司,等朕的下一步指示。”

 奉了皇帝口諭的高朔,讓手下暗探將流言在京城四下散播後,回到北鎮撫司等候指示,同時也懷著滿心好奇,想知道蘇大人與皇上都在等的那人究竟是誰。

 為此他連廨舍都不坐了,直接守在詔獄大門,想了想又覺得不夠隱蔽,退到地牢甬道內的獄卒休息處,把今日輪值的守衛都給趕走了。

 下意識地學起了前任上官,枕著椅背,把兩隻腳舒舒服服地架在桌沿,高朔從懷中摸出一包阮紅蕉給他的點心,說是“至則清”新推出的甜點,請他品鑑。

 甜點有兩種,一種取名“心太軟”,高朔邊暗中吐槽“這怎麼像在影射蘇大人”,邊拈起一顆仔細一看——這不就是挖空的乾紅棗裡塞奶糕嘛!難怪叫心太軟。放嘴裡嚼嚼,一股棗味和著奶味,又綿又甜。

 另一種名為“心太硬”,白乎乎的一坨,像從麵糰上隨手揪的。他丟進嘴裡一咬,險些硌了門牙——原來還是紅棗,外面裹著一層乳酪與糖霜,挖空的心裡塞了大顆杏仁幹。可不正是心太硬?

 高朔哭笑不得地想:真沒看出來,阮姑娘竟是個如此逗趣之人。這兩種奶棗口味挺不錯,名字更討巧,正適合友人與情侶之間贈送打趣,想必推出後又會風靡全城。

 卻不知,這小玩意兒是蘇晏隨口幾句話的產物,阮紅蕉雖心靈手巧,可還真沒這種插科打諢的取名水平。

 高朔本就愛吃紅棗,以前趴人屋頂時經常邊記小本,邊吃棗子。兩種口味中他更喜歡“心太軟”,感覺甜而不膩,又糯得纏綿悱惻,很像他如今與阮紅蕉對視的眼神。

 嚼嚼嚼,一包奶棗很快消滅過半。“好吃麼?”身後有人問。

 高朔點頭:“好吃啊。兄弟也來一個?不過只剩‘心太硬’了——”他捏著個奶棗向後方遞過去的同時,突然打了個寒噤。

 這不是任何一名獄卒的聲音,這聲音是——高朔猛回頭,指間奶棗掉落:“……沈大人?!”

 沈柒伸手接住掉落的奶棗,面無表情地道:“心太硬,有多硬?”

 完全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再見沈柒,高朔腦子裡一時陷入混亂,磕磕巴巴答:“還、還行,還能咬得動……”

 “有我當面決裂,一去經年,任由他以為我為虎作倀,卻不做任何解釋,甚至得知他七情傷身,依然不曾露面,也毫無隻言片語相寄——那麼硬麼?”

 高朔:“……”

 沈柒隨手把“心太硬”扔嘴裡,咔嚓一聲咬成兩截。“太甜了。”他說。

 高朔:“還、還好,甜而不膩……”

 “甜中帶著苦。”

 高朔:“那是杏仁味……有人就好這個味。”

 沈柒把嚼了幾下的奶棗囫圇嚥下,臉色冷峻:“我不敢進去。”

 “甚麼……”高朔如夢初醒,忙不迭地站起來,把太師椅都磕翻了。頭腦逐漸清晰,他凝重地說道,“換我也不敢進,進了詔獄的重犯牢房,就幾乎沒有能安然出來的。大人,容我說句大不韙的話——你就算手中握有再大的功績,也抵不了背叛朝廷與皇上的不赦之罪。不如……不如……”

 他用力咬著後槽牙,心一橫:“不如立刻逃離京城,先保住身家性命。天大地大,哪裡不能安身呢?卑職喝多了,睡著了,甚麼都沒看見。”

 “你以為我是怕入獄,怕凌遲?”沈柒反問。高朔瞪大了眼睛。沈柒垂目道:“我是怕見他。”

 他。還能有哪個他。高朔心底劃過一道明利的電光,想起從霸州城牆頂摔下來的阮紅蕉,眼眶陡然湧起一層濛濛的溼熱。

 “在最裡面那間。”高朔吸了吸鼻子,極力用平常聲音說道,“大人是該好好見他一面了。”將桌面的奶棗紙包匆匆塞進沈柒手中,高朔扭頭就往地牢出口走去。

 沈柒知道高朔不是去報信,而是要為他把風。

 緊緊捏著手中的紙包,沈柒像給自己壯膽似的,往嘴裡又塞了一顆“心太硬”,在齒間咔嚓咔嚓地碾著,壓過了砰砰的心跳聲與輕微的腳步聲。

 他走到了最深處那間牢房的門外。

 門關著,但沒上鎖。他垂落在身側的那隻手握著紙包,短暫的遲疑之後,用另一手推開了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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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噠”的一聲微響,白子落在小目。蘇晏皺起的眉頭舒展開,喃喃道:“好傢伙,這一手……活了!”

 一陣陰風從門口吹進來,把床沿的油燈吹得燈焰搖曳,幾近熄滅。他連忙伸手去擋風,忽然感覺門口有人,便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是柳絮裡飄著酒意的春夜,澄清街石橋上第一次交觸的目光。

 是臘梅花瓣震落紛紛的冬夜,白霧氤氳的梅仙湯裡,醉人月色下回眸的目光。

 是大雨滂沱的夏夜,叛逃與追詰的石橋上,明知下一瞬就要分道揚鑣,卻仍死死絞纏的目光。

 或者都不是。

 只是兩道沉默的、安靜的對視目光,在滿室燭影中被拉成了一條細長的線。

 蘇晏一點一點紅了眼圈。緊攥的拳頭撐在榻面,被白子圍死的一把黑子堅硬地硌著掌心筋骨,他沒覺出疼。

 他張了張嘴,率先發出冷漠得不似自己的聲音:“樹倒猢猻散,來投案自首的?走錯地方了,大堂在外頭,出詔獄右拐直行。”

 沈柒原以為自己會不敢多看蘇晏一眼,但在對視的第一眼之後,他就知道低估了自己的貪婪與焦渴。

 喉結顫動著,他艱難地深呼吸,一步一步向燈火亮處的身影走近。在床前一丈處站定,沈柒說:“清河,我想你了。”

 天遠地闊,人間煙火,無一是你,無一不是你。七郎,我想你了。

 一股灼熱的浪潮在蘇晏心口爆發,驟然掀翻了棋盤,白子黑子灑落一地。在棋盤落地的悶響中,他恨然咬牙:“沈!柒!你哪來的臉說這話?!你是走了一天兩天嗎,是將近一年!三百一十七天零九個時辰,我都數著呢!

 “每個早上我睡醒,睜開眼想,也許七郎想起我會後悔,如果他回京找我,我會拿下他問罪,還是會再一次放他走?每天晚上我閉上眼時又會想,沈柒這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罷了,是他棄我而去,不是我負的他。就算他肯回頭,我也絕不心軟!可等到翌日太陽昇起,似乎往我心中黑夜又透進一線光亮,我又沒骨氣地想:七郎會後悔嗎?如果他回京找我——

 “是這般日復一日的三百一十七天!直至我不敢再報任何希望為止。我漸漸不想你了,夜裡做夢也越發少夢見你。阿追陪我療傷,槿城帶著我去打仗,阿勒坦從戰場上撿走了失憶的我,回來後賀霖拉我看花燈,一同尋找燈下驚鴻一瞥的皇爺——你看,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沈柒,你聽好了,我蘇清河不缺男人,這輩子也不可能從一而終!”淚珠串串滾落,蘇晏倔強而兇狠地圓睜雙眼,瞪著面前的飛魚服,但其實甚麼也看不清楚,明的、暗的,藍的、白的,在他眼中混雜成一片斑駁的波光。他哽咽道,“像我這種人,放不下這個,放不下那個,誰也不想辜負,誰也沒法取捨,有甚麼資格許諾一個‘相守終生’給你?後來我想通了,你走吧,無論甚麼原因,離開我更好,沒遇見我最好……可你他媽的又要跑回來!

 “你回來做甚麼?真來投案自首?還是就為了再對我說一句過期變質的情話?我不想聽,快點滾吧!我等的人不是你!不是你!”

 沈柒一聲不吭,任由他發洩。

 蘇晏彷彿被這一番長長的自白抽空了全身精氣神,疲憊地喘著氣。他曲起雙腿用胳膊環抱著,把臉埋在膝蓋,聲若遊絲地說:“沈柒,你走吧。”

 沈柒往前走了幾步,在低矮的榻沿半蹲下來:“我不走。你不是非我不可,可我卻是非你不可。清河,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雖然你罵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要看著你、聽著你的聲音,就覺得把此生一切苦厄都熬到了頭……但還是希望最後能帶著你的諒解與重燃的愛火離開,希望最後還能聽你喚一聲‘七郎’。”

 “甚麼叫‘剩下的時間不多了’?甚麼最後!甚麼離開!”蘇晏抬起臉,忽地又冷笑,“你又賣慘。半真半假、三分說成十分,老套路了,以前在我這兒次次都管用,如今我這心腸比石頭還硬,你且看還管不管用!”

 沈柒深吸了口氣,沉聲道:“這次我沒賣慘——我是真的慘。”

 饒是蘇晏滿腔怨怒,也被後面這句噎得差點破了防。他磨著牙:“你再不走,我叫嚷起來,讓你下場比現在更慘!”

 沈柒一把捂住他的嘴,向後壓在床榻上:“噓,別叫,再叫就把你先奸後殺。”

 ——別再想拿這套來逗我!真當一切都沒發生過?蘇晏很想朝他咆哮,可惜嘴被捂得緊,只能從指縫中擠出幾聲短促的嗚咽。

 沈柒俯在他身上,貼耳道:“弈者有病,一直在吃藥。”

 ——你也有病!你他媽的也是藥不能停!

 “他不敢停藥,因為有人告訴過他,他的病治不好,只能控制著不發作。一旦停了藥,肺內暗疾就會慢慢惡化,最終耗盡身體的元氣。”

 ——誰告訴的他,不似世間人的女道士嗎?看來你也被他的裝病忽悠了。

 “你不信?”沈柒把奶棗紙包放在床角,從懷中摸出個竹筒,頂開蓋子,倒出一顆烏溜溜的大藥丸來,“這就是他日常服的藥。但他對劑量的控制十分小心謹慎,每次只服用指甲蓋大小。”

 蘇晏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示意對方鬆開手掌,繼而拿起大黑藥丸嗅了嗅,聞倒一縷帶辛香的甜腥味。“這是甚麼藥?”他問。

 沈柒暗自鬆了半口氣,道:“我也不知,藥丸配方是薩滿大巫黑朵給的,估計治病的法子也是他教的。我只知道,這既是藥,也是毒。”

 “甚麼毒?”

 “讓服用的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依賴日重,一旦停用就會萬蟻噬心,痛不欲生的毒。”

 蘇晏聽著聽著,不知想到甚麼,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難看:“可見過中這藥毒之人是甚麼樣子?”

 沈柒道:“見過許多次。一律百爪撓心的難捱,苦苦哀求下一顆藥丸,甚至可以為此做任何事。弈者用大劑量的藥丸來控制那些實力高強又不肯聽話的人為他所用,譬如說……”

 蘇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緊張得聲音變調:“——你?”

 沈柒盯著他看了許久,神情莫測,末了忽然輕笑一聲:“我是自願叛出朝廷,與他合作。他又何必給我吃這藥丸?”

 蘇晏被猛拽到半空的魂魄落了地,心有餘悸地道:“萬幸你沒吃!這鬼東西千萬沾不得,沾了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寧王敢吃這個來抑制病情,估計也是別無他法了。這東西吧,的確既是毒,也是藥,不過是毒性大於藥性的雙刃劍。在我們那個時……老家那地方,有些頂尖的郎中也在研究這一類的東西,我依稀記得他們還從某個危害較小的品種裡,提煉出了抗癌成分……不,你當我沒說。這玩意兒太他媽邪門了。

 “按你的說法,寧王把自己服用的劑量控制得很精準,所以壓制了這些年的暗疾。但誰知道他這麼長時間服用下去,到了將來的某一天,會不會反噬自身?”蘇晏想想都覺得不寒而慄,毫不猶豫地將藥丸遠遠丟出去,“還有嗎?都給我銷燬掉!”

 藥丸在地面骨碌碌滾動,滾到牢門的門縫處,不見了。

 沈柒收回追著它的視線,聲音有些乾澀:“我手中沒有了。這是弈者的法寶,不會輕易與人。你若想盡數銷燬,得從他口中逼問出藏藥處,連同配方一併毀了。”

 蘇晏堅決地道:“必須連同配方一起盡數銷燬。我不準這鬼東西出現在大銘的任何一處角落,若有人再用它害人,殺無赦!”

 沈柒點了點頭:“都聽你的。”

 被這麼大起大落地驚嚇過後,蘇晏無奈地發現,自己心頭那股怒火與惡氣減弱了不少,甚至都提不起勁把人攆走了。

 ——從弈者身邊回來的沈柒,可以說是鬼門關裡打了個滾,萬幸沒沾到萬劫不復的毒,他又怎麼忍心再去惡語相向。

 “你說吧,怎麼鬼話連篇隨你,就算你說自己並不是看到寧王倒臺了,見風使舵回來投誠,而是一開始就當了個臥底的勇士,我聽了也不會拿巴掌抽你。編吧,啊。”

 於是沈柒一臉嚴肅地說:“我被景隆帝用一個我無法拒絕的交易驅使著,一開始就去寧王身邊當了個臥底的勇士。”

 蘇晏抬起手,要拿巴掌抽他,揮到半空又懨懨地垂落下來,有氣無力地說:“沈柒你行行好,當個一人做事一人當的好漢,別捎上皇爺。”

 沈柒露出了惡意與快意交織的冷笑:“你是覺得你那位光風霽月的皇爺幹不出這種事,還是覺得我說的話裡沒有一個字是真的?”

 蘇晏長嘆了口氣:“我知道皇爺久浸權術,手段未必光風霽月;而你在這種關乎是非的大事上,也不會為了趨利避害、逃避懲罰就對我扯謊。七郎,若其中真有隱情,你現在不告訴我,更待何時呢?”

 沈柒沉默片刻,低聲道:“這件事的開頭,要從很早之前說起。”

 “多早?”

 “從弈者給我設局,讓我誤以為跟蹤尾隨、見到我與‘守門人’密談的人是褚淵,從而為了自保搶先出首寧王,卻被景隆帝告知寧王身患絕症不可能造反,還要以誣陷親王的罪名問責我開始說起。”

 蘇晏怔了怔,回憶起來:“皇爺安排我躲在養心殿的槅扇門後面,聽他如何故意考驗你的那次?”

 沈柒頷首:“我先進宮面聖,後來藍喜奉旨去傳召你,這之間,隔了足足半個時辰。”

 “在這半個時辰裡,你們密謀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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