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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第429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朱賢從兩排站得筆直的血瞳刺客中間穿過時,被死氣與殺氣激出了滿背寒慄。那些毫無感情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隨著他的行走而轉動,實在是堪比噩夢的恐怖畫面。

 而在甬道的盡頭,無論天光還是燈光都照不亮這一隅,只依稀看到血紅長袍幾乎融入石壁投下的陰影中,裹著一個看不清面目的陰神。

 朱賢在兩丈外站定,深吸了口氣,大聲道:“我來找營主,想私下求教一件事。”

 陰影無聲,彷彿不屑一顧。

 朱賢暗中咬了咬牙,又道:“是鶴先生讓我來的。他說,營主就算不給我這個世子殿下幾分薄面,也要顧及弈者大人的大事。”

 片刻後,陰影中傳出輕微的一聲嗤,響起了沙啞冷淡、不辨男女的聲音:“你們都退下。”

 接到指令的血瞳刺客齊刷刷轉身,迅速離開。空曠幽暗的房間裡只剩兩人,朱賢有點緊張地嚥了咽口水,清咳一聲:“鶴先生說,七殺營主可以助我入主京城。我與營主雖然交情甚少,但畢竟同在弈者大人的陣營,也算是戰友同伴了,還望營主不吝賜教。”

 敵暗我明的感覺很不好,朱賢邊說著,邊嘗試走近兩步,終於看清一身血袍的七殺營主正斜倚在太師椅的椅背上,以手支頤,單腿翹在扶手,另一條腿向前方地面長長地伸出去。這般無禮的姿勢,在對方身上不僅顯出桀驁,更透著一股難以捉摸的邪氣。

 他本以為對方會藉機拿喬,不料營主卻乾脆地說道:“辦法我是有,還不止一個,不過成不成要看各人的本事。有多大的胃口,吃多少的飯,可別撐死了。”

 朱賢忍下話中的暗諷之意,道:“不妨都說說,我擇善而行。”

 “只要能賺開京城九門的任意一門,就算你贏了一半。能踏入紫禁城,便把剩下的一半也贏了。”

 “誰能為我開門?”

 “多得是。太皇太后算一個。她與朱賀霖從來敵對,太子繼位時險些把他弄倒了臺,朱賀霖記恨她,只礙著祖孫的倫理,將她軟禁在宮中。如今朱賀霖離京不知所蹤,太皇太后難道沒有死灰復燃的野心?我不信。”

 “我也聽說了,太皇太后想趁機把豫王召回來搶佔大位。不過很遺憾,朱栩竟回不了京了。”朱賢略帶得意地笑了笑,“誰讓他不多生幾個兒子呢?”

 “豫王回不來,太皇太后下一個考慮的肯定是扶持二皇子昭,那才是她的親孫子,而且年幼好掌控。”

 “這麼說,怎麼也輪不到我了?看來太皇太后這條路走不通。”

 營主嘲道:“走不通的路,我何必提?所以說了,你胃口太小,畫個餅也吞不下。”

 朱賢的臉半青半白,咬牙道:“還請指點。”

 “鶴先生如何對付豫王,你同樣可以如何對付太皇太后。把朱賀昭的小命攥在手裡,她能不給你開門?這條路的關鍵,在於你得有能力潛入京城與皇宮,綁架朱賀昭。”

 朱賢思來想去,無奈搖頭:“難如登天!”

 “是你手下無可用之人。”營主繼續嘲——若是有荊紅追那樣的高手為你效命,甚麼地方的甚麼人擒不到?

 朱賢很想反唇相譏:“你行你上?”可轉念一想,對方百分百會冷笑“把我當手下,我看你是想死”,只得硬生生噎了回去,忍氣吞聲又問:“還有其他的開門人麼?”

 “第二個,內閣輔臣。以首輔楊亭為最佳,其次是兵部的於徹之。不過,若是次輔謝時燕與江春年力主迎你進城,也未必不能成。”

 朱賢皺眉:“我與這幾個閣老都沒有交情,面也不曾見過。如何說服他們為我所用?要說利益,若是豫王或二皇子昭繼位,他們照樣當著位極人臣的閣老,我繼位也給不了他們更多,又拿甚麼來籠絡?”

 “那便是你手中無籌碼了,既不能利人,亦不能懾人。”營主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指間的一根銅錐,心道:很困難?就有一個人可以做到,進能讓楊、於為其鋪路,退能讓謝、江為其扶轎。與他比,你算個屁!不,屁都不是。

 朱賢彷彿感應到對方的鄙夷之意,深呼吸了好幾下,從齒縫裡擠出:“還有沒有其他開門人?”

 “第三個,阿勒坦。”

 “北漠聖汗?一個敵酋,如何為我開門?”

 “用他的鐵騎刀槍,撞開京城大門。當後宮與朝廷人人自危,難御強敵時,你出面力挽狂瀾,擊退阿勒坦,自然就可以憑藉武力入主大寶。”

 帶兵打仗?跟野獸一樣的北蠻子?真打?朱賢為難地“嘶”了一聲,忽然眼底乍亮:“我倒是有所耳聞,弈者大人與那個阿勒坦暗中有協議,鶴先生還是牽頭人。你說有沒有可能,我讓阿勒坦來配合演一出?”

 這次營主的哂笑聲迴盪在暗室,叫朱賢恨不得撲上去砸爛他的面具,把銅塊都塞進他嘴裡——當然,也只能想想而已。

 營主笑夠了,嘲道:“所以阿勒坦勞師動眾,就是為了送你上龍椅,然後自己功成身退回草原繼續放羊?你真當自己是金仙下凡,能隨意點化信眾呢?”

 朱賢終於忍無可忍,怒道:“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其實你根本沒有法子對吧?都說是歷任最強的七殺營主,不過如此!”

 營主霍然起身逼近兩步。朱賢嚇一跳,連連後退方才站定,聲色俱厲:“都是一條船上的,你想做甚麼?!”

 “就你這點能耐……”營主冷哼,“也罷,還有最後一個開門人,再適合你不過。”

 “是誰?別又是看得到,夠不著的!”

 “沈柒。”

 朱賢愣住:“誰——你是說——沈——那個錦衣衛指揮使?”

 “前指揮使。”營主淡淡道。

 朱賢腦子裡混亂了好幾息,終於稍微理清思緒:“沈柒的確是投奔了弈者大人,但聽說不得重用,也不知被髮配去哪裡,如今幾乎沒有了他的訊息。他如何開得了門?”

 “‘聽說’,聽誰說,鶴先生?”

 “是啊。”

 營主露出個微薄而古怪的笑意:“不錯,沈柒是沒落了,可爛船也有三斤釘。他又曾是京城的地頭蛇,且不說還有不少舊部香火情在,就是九門防守薄弱之處他也瞭如指掌。”

 朱賢琢磨片刻,問:“沈柒如今在哪裡?能否儘快聯絡上?”

 營主道:“他前些日子已潛入京城埋伏下來,伺機報復朝廷。你若想借用他的力量,寫張紙條約個時間地點碰面,我可以替你轉達。

 朱賢狐疑:“你與他甚麼關係,說聯絡就能聯絡上?”

 “他是個野心勃勃之人,想得到重用,就來走我的路子,一來二去就有了幾分交情。你若不放心,可多帶人馬去會面,只是要瞞著弈者與鶴先生。”

 “為何?”

 “他們總怕手下之人拉幫結派,最好個個都是天煞孤星,好掌控。”

 朱賢想了想,發現的確是這樣,之前聽說王氏兄弟打出“建朝扶賢”的旗幟,他懷著暗中拉攏的心態,提出要與王氏兄弟見面,就被鶴先生一口回絕了。如此看來,弈者與鶴先生不僅對他,對七殺營主、沈柒以及其他部下都防著一手。

 如今看來,自己除了一個“信王之子”的血統,一個“寧王世子”的名分,實際上甚麼實權都沒有。

 不如就依營主所言,與沈柒聯絡上,看能不能看在往日交情與今後利益的份上,合作上位,甩掉別有所圖的鶴先生與弈者。等他成為新君,再卸磨殺驢也是容易事。

 朱賢嘆口氣:“可我也瞞不住啊,帶來的這幾萬人馬,除開寧王府的府兵不說,剩下的不是真空教招攬的江湖草寇,就是當年廖瘋子一部潰敗後來投奔的馬戶軍餘,說實話,我雖然是名義上的統領,卻未必指揮得動他們。”

 營主道:“那就看你怎麼同鶴先生說了。就說……阿勒坦大軍抵達昌平州後就停下整頓,似在等我們先與京軍打起來,他好坐收漁利。得叫阿勒坦先發兵攻城,給朝廷施加壓力,他們才會接受眾藩勤王,我們也才有可乘之機。而說服阿勒坦這事,恐怕只有鶴先生能辦成。”

 朱賢撫掌:“我懂了!先把鶴先生調去昌平,哪怕只是短短兩日路程,也足夠我聯絡沈柒,突破京城九門了。”

 營主道:“世子殿下倒是有幾分聰明才智。鶴先生不在,指揮權便落在你手裡。不過要小心寧王,他雖病重,但畢竟是正宗親王,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扣著他做人質沒錯,可也不能讓他太過清醒。”

 “那簡單,叔父每日要喝不少湯藥,我在王府醫官熬藥時暗中動個手腳,把他藥暈過去,帶著必要時候做擋箭牌不就好了。”

 營主頷首:“辦法都給你了,你自己選了這個,那就好自為之吧。”

 “——營主,你圖甚麼?”朱賢冷不丁問。

 營主微怔,反問:“與你何干?”

 “哦,難道不也是與我一樣,圖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嗎?”朱賢想起鶴先生的交代,丟下似是而非的一句,昂然負著手走了。

 營主在幽暗中沉默良久,冷笑一聲:“你是甚麼東西?敢說他是東西。不知死活的東西!”

 過了半個時辰,一個人影走入密室,在正用棉布拭刀的營主面前站定,是笠幔掩面的弈者。營主抬眼瞟了他一下,問:“不放心?”

 弈者道:“你辦事,我自然放心。朱賢此人,看似找回了與血脈相匹配的皇室氣度,下手也夠狠毒,其實色厲內荏,骨子裡依然是那個莽撞又怯懦的蘇府小廝。若是明白著叫他打頭陣,他絕對要推三阻四,甚至扯後腿。倒是你這離間利誘之法用得妙,把人心的卑劣自私都算盡了。”

 營主微微冷笑:“我說的可都是實話——你從未相信過任何人,朱賢,我,甚至鶴先生。使手下們互相猜疑算計,不正是你樂見的?”

 弈者笑道:“九分真一分假的話,才最是打動人心啊。我也有一句真話送你——我說過不動你的軟肋,把他原封不動地送到你面前,是真的。”

 “我能信你?”

 “信不信由你。不過時至今日,如同蹴鞠只差臨門一腳,斷無猶豫之理。越是大事將成,越是要格外謹慎,步步為營。”

 營主道:“你是我見過的最會下棋的人,之一。”

 “之一?”

 “還有一個,”營主從面具底下發出瘮人的輕笑,似乎怨氣難消,從積年的墳塋下緩緩滲出來,“已經埋在皇陵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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