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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第430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阿勒坦逼近京師卻不攻城,有隔岸觀火之意……營主此言一語中的。”聽完朱賢的回覆,鶴先生沉吟道,“看來我的確該去提醒提醒他了——他們北漠兒郎所謂的契約精神呢?”

 朱賢道:“阿勒坦若展開進攻,京軍與天子十二衛必傾巢而出,屆時朝廷無論是主動向勤王的諸藩求援,還是想驅逐藩王們卻分身乏術,我們都能有趁虛而入的機會。”

 鶴先生微笑:“這話是營主讓你傳的罷,倒是說得不錯。”

 朱賢勉強笑了一下。這話其實是他自己想的,營主只是叫他以阿勒坦為藉口,調開鶴先生。可這又如何呢?從弈者、鶴先生到營主,這些有實力的人沒有一個真正看得起他。他能感覺到那種根深蒂固的輕視,也曾經憤怒過、沮喪過,如今已經想開了——在蘇府時,他曾聽蘇晏說過一句話,“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所以,只要成為最後的勝利者就夠了,只要能贏,他可以做任何事。

 時間緊迫,鶴先生交代好諸般事宜,讓他看住寧王、率部在京畿等候,同時再上一封勤王請願書,藉此刺探朝廷的態度。自己當即動身前往昌平州,說如果此行順利,兩日後就能返回。

 鶴先生出發的當夜,朱賢就往寧王服的湯藥中動了手腳,確認對方陷入昏睡後,悄悄去找七殺營主。

 營主不在房中,但給他留了張紙條,說自己應鶴先生之請,同去一趟昌平見阿勒坦。“怕死得很,偏又愛裝腔作勢”,營主在紙條中鄙夷鶴先生,看得朱賢深有同感,快意而笑。紙條裡還說,沈柒那邊已經聯絡好了,他只要在約定時間來到五里亭的京畿界碑附近,就能見到對方,至於能不能進一步合作成功,還得看雙方的造化。

 朱賢思來想去,覺得如今是他掙脫弈者和鶴先生操縱的最佳機會,沈柒再怎麼難纏,畢竟孤身失勢,威脅度要遠遠低於那兩人。

 但即使是這樣的沈柒,他也不敢獨自前去赴約,於是點齊手下數萬人馬,冒夜啟程,趕往京城南面的五里亭。

 為防止訊息走漏,朱賢一到五里亭,就把驛站上下血洗了一番,封鎖官道南北二十里,不準閒雜人等靠近。接近子夜時分,他在界碑附近的草地上踱來踱去,也不見有人赴約,滿腹怒火正欲發作,忽然聽見石碑後方的陰影中,有人“嗬嗬”冷笑一聲,似乎在嘲諷他的焦躁。

 朱賢聽見這熟悉的聲音,那些極力想要遺忘的經歷霍然清晰,夾雜著諸多的不堪與不甘,躍然眼前。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脫口道:“沈……柒!”聲音澀如砂紙。

 陰影中轉出一個人,果然是沈柒,穿了身帶荼色暗紋的鴉青曳撒,頭戴漆紗大帽,看著彷彿與昔年並無兩樣,但朱賢定神後發現,對方眉宇間染上了風霜,使得本就冷峻的神情更添一抹蕭瑟之氣。

 看來的確如營主所言,沈柒並不得弈者看重,難怪看著鬱郁不得志啊。朱賢一念及此,找回了點優越感,精神重又抖擻起來,清了清嗓子:“沈——”

 “少廢話。”沈柒語氣冷淡,“連營主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你想率軍進京,又不願在攻城戰中消耗實力、冒性命之險,期望能用最低的代價換取勝利,是吧。”

 朱賢微微皺眉:“這話說的,趨利避害是人之本性,難道沈柒你就不是如此?”

 他第一次對沈柒直呼其名,對方卻並未露出不快之色,平靜地答:“你說得不錯,蘇小京。”

 朱賢臉色乍白乍紅,很想將手中馬鞭狠狠抽過去,大喝一聲我乃顯祖皇帝孫朱賢,不是甚麼蘇小京!但不知是忌憚難消,還是顧全大局,終究還是忍住了。

 “你有甚麼法子?”朱賢再沒了向對方炫耀的興致,硬邦邦地問道。

 沈柒也不與他多廢話,直截了當地說:“京城設有負責巡城點軍的正、副提督,督領著‘裡九外七皇城四’,共二十門。若能挾持正提督,拿到他手中掌管的那顆關防大印,短時內就能暢通重門。”

 朱賢並不瞭解京城的關防制度,追問:“這提督是甚麼角色,是京軍將領,還是衛所指揮使?”

 “都不是。這個職務全稱叫‘提督九門內官’,慣例是由內官衙門的太監擔任。我之前讓北鎮撫司的老部下打探到情報,新任的提督太監竟然是個老熟人。”

 “老熟人?誰?”

 “藍喜。”

 朱賢露出意外之色:“藍公公?他不是掌印太監?怎麼景隆帝駕崩後,他就失勢了,去當個巡城看門的統領?”

 沈柒耐著性子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司禮監的掌印與秉筆太監這兩個最為要害的職位,被清和帝的心腹內侍富寶與成勝把持著,藍喜這種資歷老又失了靠山的被排擠出去很正常。

 “還有,我的人打探到,藍喜今日藉著職務之便,私下去城外的一處先帝別院悼念舊主,被雨勢拖慢了歸程,算算這時也差不多該回來了。你帶人半路阻截,他若不肯配合行事,那就由我來好好‘勸說’他。”

 朱賢並不懷疑沈柒有百種刑訊方法,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他懷疑的是這件事真有這麼湊巧?“內閣與兵部下令封閉京城九門,私自出城是大罪,藍喜難道不怕犯事?在我印象中,他可不是甚麼血勇之人。”

 沈柒嘲弄地一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藍喜雖勇氣不足,忠心還是有幾分的——今日是甚麼日子?”

 這個冷不丁的問題,讓朱賢想了想,搖頭:“你說。”

 “是景隆帝的百日祭。”

 朱賢愣住,默默算了算一年前先帝駕崩的時間,似乎還真是。

 “太廟會舉行週年祭,而之後的百日,藍喜還要出宮去景隆帝生前最鍾愛的別院祭祀一番,因為宮中禁止私祭。好了,信不信由你,總之錯過今夜,你就很難再找到開門人了。”

 朱賢躊躇片刻,牙一咬心一橫,道:“且信一回營主與你。若敢使詐,我麾下這麼多兵馬可不是吃素的——攔截藍喜,你也要同行!”

 這是要扣著他以防有詐,沈柒哼了聲,倒也沒出言反對。

 朱賢趁著夜色,率部繞行數里,來到城郊的一條山路上,等候小半個時辰後,果然見十幾名京城守軍打扮的緹騎,護送著一輛馬車,向城門方向駛來。

 因為是私祭,不好弄出大動靜,藍喜想著速去速回,所帶隨從護衛不多。但即使護衛再多,也敵不過朱賢麾下數萬人馬,頓時猶如群貓撲鼠,被毫不費力地逮個正著。

 藍喜沒見過蘇小京幾面,如今更是認不出人,見對方打著藩王的旗號,還以為是大水衝了龍王廟。直到看見朝廷通緝榜上名列前茅的叛臣逆賊沈柒現身,方才臉色作變,驚道:“你們要做甚麼?”

 朱賢享受著主宰他人生死的愉悅感,不自覺地學起了蘇晏,將雙手攏在袖中,哂笑:“不做甚麼,請藍公公幫忙開個門……唔,最好能多開幾個。”

 -

 昌平州在京城的西面,距離外城西門不過百里。

 許是因為京軍三大營與宣府、遼東的邊軍被調了一大部分去剿滅進犯京畿的王氏亂軍了,阿勒坦自從過了居庸關,行軍一路所遇抵抗不甚激烈。抵達昌平後,他命令隊伍停下,暫駐了幾日。

 這幾日,長途奔波的將士們可以休養整頓,恢復體力,阿勒坦本人卻非但沒有休息好,還需時時刻刻繃緊神經,提防著一個隨時能趁他睡著,一劍取他項上人頭的傢伙。

 夜間,他去臨時駐地附近的小河裡洗了個冷水澡,回來的路上忍無可忍,對著空無一人的野地沉聲道:“連吃飯洗澡也要監視,難道這就是你們中原人所謂的禮數?”

 寂靜的林間飄出一道青煙般的人影,在三丈外現身。荊紅追冷冷道:“少自以為是,誰有興趣看一個北蠻大漢吃飯洗澡?”

 “就算不看,你整天綴在我附近方圓百丈,一副生怕轉個身我就要揮師踏平大銘京城的模樣,難道我不嫌煩?該說的我都和你說盡了,究竟是你不信我,還是烏尼格不信我?”阿勒坦面沉如水。

 荊紅追很想說,當然是蘇大人命我來當監工,以防你兩面三刀不守承諾。但臨出口時,又擔心萬一徹底激怒阿勒坦,對方把臉與情分一併撕破,怕是要壞大人的大事。

 無奈之下,他還得替蘇大人與野漢子的情意著想,捏著鼻子答:“就是大人太過信你,我才格外不放心。人心隔肚皮,你又不似我追隨大人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交身交心,如何能輕易相信?”

 阿勒坦看著神態沉穩,額際卻青筋直跳:“我問你——三年前的靈州清水營,八月十五那日,在馬市旁的城牆角臺上,同烏尼格在一起的人是不是你?你們在做甚麼?”

 荊紅追記性好得很,當即答:“是我。我與大人俯視馬市全場,在觀察你的一舉一動。至於我們在做甚麼,想必你抬頭也都看到了。”他停頓了一下,覺得這麼說不過癮,乾脆坐實,“我與大人親嘴呢,你沒看清?”

 ——其實那時他是在給蘇晏吹迷眼的小飛蟲,但當初的真相何必解釋呢,反正如今的事實就是如此。

 阿勒坦手握腰側彎刀的刀柄,另一隻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渾身迸發出強烈的戰意。

 荊紅追以指彈鋏,發出一聲龍吟清響,響聲末了化為鋒銳無比的劍氣:“你武功不如我,這一點不是已經證明好幾次了?當然,你麾下十萬北漠騎兵,可縱橫於中原大地,卻擋不住我萬軍之中取一將首級,要不要試試?”

 “……你想激怒我?”

 “當然不是。畢竟要是真打起來,誤了正事,到時大人發飆,你我都難辭其咎。”

 兩人短暫地沉默了幾秒,各自後退半步,以示緩和氣氛。

 荊紅追收斂劍氣,帶了兩分誠意說道:“三年前,你與大人不過只是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而已,有著各自的家國立場。你們所有的推心置腹,都是在他失憶之後,而此前大人經歷過甚麼人、甚麼事,你又有甚麼資格置喙?

 “的確,他在北漠做過一陣子的‘烏尼格’,甚至是‘天賜可敦’,但那只是他人生中短暫的一段光景。如今大人清醒過來,若想相容那段光景,我不會反對,但你也休想用那段光景去吞噬他的整個人生。”

 “你——不反對?你不是個男人?”

 “當然是。可對我而言,大人的意願才是重中之重。”

 阿勒坦眯眼端詳荊紅追,須臾後還刀入鞘:“你對我說甚麼都沒用。有些話,我要親口問他,親耳聽他的解釋。或許我真該縱馬踏破京城城門,才能再一次見到他。”

 荊紅追一皺眉,正想再說句甚麼,忽然轉頭望向黑夜中的官道方向,側耳細聽。片刻後,他說道:“有一支至少萬人的騎兵大軍正向昌平州城急行而來,約兩刻鐘後抵達城門外。”

 是朝廷派來迎戰的京軍?還是勤王的藩王們的軍隊?阿勒坦當即大步走向營地,吩咐守夜計程車兵:“吹響牛角號,喚醒所有人!”

 不多時,打探軍情的斥候也飛馬來報:“對方軍隊打的是‘沐’字帥旗。”

 “沐”姓的大將?銘國朝廷有這號人物?阿勒坦略一思索,看了看荊紅追。荊紅追搖頭:“沒聽說過。”

 阿勒坦縱身上馬,夜風吹得髮辮上的珠玉互相敲擊發出泠泠脆響,戰意凜然:“管他是誰,該打的打,該談的談!”

 他一聲令下,率騎兵衝出城門。荊紅追也用唿哨聲召來馬匹,隨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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