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西南,房山縣。夜雨攜著料峭春寒,將這座斗大的山腳小城浸泡在一片溼冷中。
儘管離京城不過六七十里,房山卻顯得荒涼貧瘠,與宛平、大興這樣的京縣相較很不起眼,又因為深夜有虎下山飼人,如今更是家家閉戶,入夜一片沉寂。
一串飛馳的馬蹄聲踏碎沉寂的街巷,停在了縣衙大門外。“守門人”翻身下馬,五短四長敲了九下,大門吱呀開了條縫。在他閃身進去後,門又重新關閉。
縣衙前半部分是官署,後半部分是知縣與家眷居住的院落。此時,房山知縣正摟著失而復得的獨苗幼子,一臉狂迷地在佛堂給彌勒像叩頭,嘴裡不斷叨唸:“永劫不壞,萬法真空……”
“守門人”進入後院花廳,對一個在廳內踱來踱去的錦衣少年行禮:“世子殿下。”
那名錦衣少年抬起臉來,正是曾經的蘇府小廝蘇小京,如今恢復了本名、被叔父寧王收為養子的朱賢。
“如何?”朱賢急聲問道。
“都打探清楚了,清和帝私下離京,還帶走了一支親衛騎軍。如今內閣楊亭主事,把這訊息瞞著朝中上下,並關閉了京城九門,宵禁戒嚴。”
“果然如鶴先生所言,外門把得這麼嚴,是為了掩蓋中廷空虛。這是個大好機會,鶴先生還沒回來麼?”
守門人搖頭:“屬下只知前些日子教主收到韋香主的飛鴿傳書後,動身去了山西,不知是否已回來。”
朱賢習慣性地咬起了指尖:“關鍵時刻,鶴先生卻不在,這是叫我自己拿主意?”沉吟片刻後,他眉目間的猶豫之意忽然褪去,露出尖銳發狠的神色來,“本就該我這個真龍天子拿主意!”
他揮手讓守門人退下,隨即帶著繁嬤嬤與守在門外的一干侍衛穿過走廊,來到東廂房。
婢女正端著喝完的藥碗從廂房裡出來,見到朱賢后立刻屈膝行禮:“世子萬福。”見朱賢打算推門進去,連忙道,“世子,寧王殿下服完藥要歇息,要不您明日再來罷?”
朱賢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臉上:“賤婢,連你也想指使我?”
藥碗落地,婢女捂臉哭著跪下來,連連求饒。
“滾!”朱賢厲聲喝道。
太多的人影在他眼前晃動――打掃庭院的蘇小京;吹著燒火棍的蘇小京;在門房打著盹等候的蘇小京;捧著待客的桃花釀偷喝的蘇小京;以及一臉憧憬地跟在他的主人身後,卻永遠追不上對方步伐的蘇小京……肺腑間一股無名火躁悶地燒,他的眼眶被陡然滲出的溼意模糊。
我不是蘇府小廝,更不是那個被人牙子賣來賣去、連個大名都沒有的針線娘的兒子!
孩童時有一頓沒一頓、與雞同屋吃睡,少年時天天干雜活服侍人――我永遠、永遠不要再過這樣的日子!
他朝曾經狼狽不堪的自己,朝所有蔑視過、欺辱過、同情過他的人,朝整個大銘天下無聲地咆哮:我是顯祖皇帝的長子獨孫,體內流著大銘皇朝最尊貴的血液!
回到五年前被挑中的午後,他終於敢抬眼直視那位穿了一身竹葉青色衣衫的神仙中人。“你叫甚麼名字?”當對方問出這句話時,他挺起單薄的胸膛,振聲道:“我叫朱賢!”
蘇晏,你記住了,我叫朱賢。
朱賢深吸了一口氣,推開房門,走入藥味濃郁的寢室。
寧王每夜用完藥便要及時就寢,婢女在離開前已服侍他換上寢衣、解散發髻。聽見腳步聲,他從枕上半抬起身,輕聲問:“賢兒,是你麼?”
朱賢掀開床帷,側身坐在床沿,注視著病弱無力的叔父,心情有些複雜。
寧王苦笑一聲:“你來看我死了沒有?”
朱賢道:“叔父何出此言?我對叔父的一片孝心,天日可表,正如對我的父王一般。”
“你對我莫說有孝心,哪怕只是幾分敬重,也不至於這般不顧我的病體,強行架著我入京。”寧王一氣說了長句,有些氣喘,用隨身的帕子掩住了嘴,“我看在兄長的份上收養你,上書朝廷為你請封世子,無論朝廷答不答應,至少我已盡了心力。如今我只是想安度殘存不多的餘生,為何你連這都不肯成全?”
朱賢抬起手,用袖口輕輕印去他額頭虛汗,說出的話卻與溫情動作截然相反:“我一心復仇,想取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叔父卻只想著獨善其身,這可怎麼行呢?其他藩王都響應我的檄文,暗中招兵買馬,各路進發京城。叔父你倒好,一封上書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說你不清楚也不支援,還要朝廷寬恕你的‘失察之過’。叔父啊叔父,你若不想管我死活,為何當初要收留我?為何要給我為父平反的希望?”
寧王一把抓住朱賢的手腕,強忍著胸口欲咳之癢,喘氣道:“你想做甚麼,如今本王也管不了了。你若成事,我不圖分毫;你若不成,何忍連累寧王府上下數百人口一同陪葬?放我回去罷,我不礙你,也幫不了你。”
朱賢搖頭,哂笑:“叔父未免太過自謙。親王之中,你的身子骨最差,口碑卻是最好,十六歲在民間便有了‘賢王’的名聲,若論民心,衛王、谷王他們全加起來也不及你三分。叔父啊,反正你也不久人世了,就把這君子名聲借我一用罷!”
寧王驚痛地放下帕子,嘴唇蒼白如紙,更襯得眼下那粒小痣殷紅欲滴。他顫聲道:“賢兒,你――”
“叔父放心,進宮後我一定讓太醫給你醫治,讓你儘量多活幾日。”朱賢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的印信我早就接收了,王府金庫的鑰匙也在我手上。我還以寧王的名義暗中招募了不少江湖人士,再加上真空教、七殺營的力量,以及廖瘋子死後潰散的兵馬也被我收攏來一部分,足足五萬人,勉強夠用了。”
寧王搖頭,溫潤眉目間滿是不贊同之色:“遠遠不夠。哪怕京軍三大營都派出去剿匪,還有天子親衛近二十萬人,京城固若金湯,你還是及時收手罷!”
朱賢道:“朱賀霖微服離京,還帶走了一支親軍,除了首輔楊亭,其他官員都還矇在鼓裡,哪來的‘固若金湯’?該叫‘群龍無首’才是。再說,我以你的名義號召其他藩王一同來‘勤王’,就算指望不了各懷鬼胎的藩王們有多大戰鬥力,至少我還握著一張最大的後牌,能把整個京城的兵力全部掏空。”
寧王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你要是有這等能力,早就造反了,何必來投靠我。說吧,是誰在背後指點你,真空教主鶴先生?”
朱賢笑起來:“不止,除了鶴先生,還有個藏身更深的大人物,對方自稱‘弈者’。我與他們達成了一筆交易。”
寧王問:“這個弈者是何許人,你與他們做了甚麼交易?”
朱賢道:“這就與叔父無關了,畢竟再多的內幕,也帶不進墳陵不是?叔父只需聽侄兒的話就好,還能多過幾天舒服日子。”
他拍了拍被面,起身道:“京城入春風沙大,要刮西北風了。從前我跟著我娘討生活時,每到這時節就要修屋頂,以免茅草被吹跑,當時我多恨颳風啊……如今,這狂風也該輪到我來刮,好去掀翻朱賀霖的金琉璃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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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豫王世子的確已被扣押作為人質,而豫王為了獨子的性命,也不得不受真空教脅迫,龜縮在封地不敢輕易動彈後,鶴先生從大同出關,直奔雲內平川上的新城。
新的雲內城已經建出了雛形,阿勒坦一邊繞著城牆視察,一邊頗為客氣地接待了他。
“弈者大人說,時機已至,如今正是聖汗出兵的大好機會。”鶴先生強忍潔癖,陪阿勒坦踩著雨後泥濘的土路。
阿勒坦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嘴裡還嚼著幹牛肉條:“出兵沒問題,只是我得考慮考慮行軍路線。若是像胡古雁一樣殺入太原,轉向東還得突破內三關。若是從大同入關吧,得攻打李子仰的防線,附近的懷仁縣還蹲著個誰知道會不會突然暴起的朱栩竟。”
鶴先生知道他這是在討價還價,便按與弈者商議後的方案說道:“走太子城,直接突入宣府,一路向東南便是京師,這是最短的路線。宣府龍門衛、延慶衛的騎兵被朱賀霖徵調去北直隸,討伐王五王六的義軍了,邊防削弱,聖汗正好可以趁虛而入。”
“居庸關不好打啊,得再援助些軍備物資。”阿勒坦說。
這竹槓敲得鶴先生暗中咬牙:“大批次運送軍備,目標太明顯,反引朝廷懷疑。這樣吧,我會動用埋在兵部的最後一顆暗子,關鍵時刻調開部分長城守軍,助聖汗儘快入關。”
阿勒坦這才懶洋洋地笑了,拍了拍手上的牛肉屑,一巴掌蓋在鶴先生的肩頭:“就這麼說定了!”
雪白長衫上多了塊油汪汪的手印,養氣功力更上一層樓的鶴先生保持著涵養與微笑:“那就預祝天聖汗馬到功成。北漠大軍圍攻京城之日,便是弈者這一盤黑白棋收官,大銘改朝換代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