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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第425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高朔帶著一支六七十人的“義軍”小隊,押解著三四十名“俘虜”,在夜色掩護下,用那名報信小旗從守城士兵中偷聽來的口令,透過了霸州城的城門。

 這也得益於“義軍”構成複雜,陝西、山西、河南、山東……甚麼地方的人都有,還有不少在當地就已是開山立派的小股勢力,慕名投奔而來。來源多了,結構就難免鬆散,彼此小頭目之間互不相識也是常有的,故而王武想了個辦法,要求凡自己麾下義軍,皆以臂縫白巾為記,故而民間又稱之為“白臂軍”。

 高朔便是利用了這一點,瞞過守門衛兵,帶著“要獻給兩位統領的衛所戰俘”,混入霸州城。

 城中暗巷,“戰俘們”把衣物翻到反面一穿,臂上白巾露出,又成了支百人的義軍小隊,在報信小旗的指路下,化整為零悄悄靠近了枚園。

 滿街兵丁手中的火把照亮夜路,王武、王辰並肩策馬而來,在枚園門口下馬,互相攀談著進入前院。

 王辰問哥哥:“那小娘皮看著妖嬌,骨頭卻硬得很,死活不鬆口。怎麼辦,真個弄死算了?”

 王武道:“多給她點苦頭吃,一個行院裡賣過身的妓子,還能是甚麼貞潔烈女不成!活著為我所用最好,就算死了,只要那蘇小子真對她上心,我們也能用她的屍體賺開城門。”

 一絲憐香惜玉的遺憾從王辰心頭閃過,但他很快拋卻了那點不忍,說道:“我再去勸勸她,若還是說不通,也只好城牆上見。”

 王武朝他揮了揮手指,徑自回房休息。王辰拐去囚禁阮紅蕉的小樓,見對方正坐在桌前怔怔出神,像是徹夜未眠。

 “阮姑娘,天就快亮了,你可考慮清楚?”

 阮紅蕉並未轉臉看他,只淡淡地道:“恕難從命。奴家雖出身青樓,卻也知何為忠義,不齒與逆賊亂軍同流合汙。”

 王武派人與她談過當今的天下大勢,談過義軍匡扶正朔的理念,可惜並沒有獲得對方的共鳴與認同,這會兒也就不再多費唇舌,冷聲道:“既然姑娘冥頑不靈,那就怪不得我了。來人――”

 幾名親兵衝進屋內,用槍矛押著阮紅蕉離開枚園,徒步前往城牆的門樓。

 其時高朔等人正在枚園附近巡覷,尋找潛入的時機,忽然見兵丁們押著阮紅蕉出來,心頭熱血激盪,幾乎就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救人。好在最後一刻,身為錦衣衛暗探的職業素養喚回了理智,他啞著嗓子吩咐手下:“悄悄跟上。”同時從懷中掏出小本子與炭條筆,匆匆寫了幾個字後撕下當頁,揉成一小團。

 前往城牆的半途中發生了一點意外,路旁有座二層的老舊茶樓忽然坍塌,濺起滿街泥水和一片驚呼聲。兵丁們如臨大敵地警戒備戰,發現之後並無動靜,想是茶樓年久失修又遭逢戰火,恰好此刻倒下。

 王辰命令繼續前行,登上城牆的門樓時,拂曉將至卻未見天光,遠山仍是一片灰濛濛的暗影。

 “阮姑娘,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你還這麼年輕,難道真不顧惜自己的性命?”

 阮紅蕉走到城垛邊,垂目望著六丈高的城牆,臉色蒼白,語聲堅定:“二統領動手吧!”

 王辰朝親兵抬了抬下巴,兵丁們便拿著繩索向前,先是將一桶黏糊糊的漿液潑在阮紅蕉身上,繼而將她雙手捆縛,懸空吊在城垛之外。

 “這糖漿最是吸引鼠蟻,被蟲豸啃咬幾個時辰,任你再怎麼花容月貌也不成人形。日出之前,只要你改變主意,願意助義軍攻入京城,我就放你一條生路,否則……就準備曝屍城頭吧!”

 手腕被麻繩磨得皮破出血,吊在半空中的阮紅蕉閉緊雙眼,一聲不吭。

 王辰也不急,坐在親兵搬來的馬紮上,翹著腿啃羊肉夾饃。

 門樓後方的街巷隱約傳來喧譁聲,一名兵士氣喘吁吁跑上城牆,對王辰稟道:“二統領,又塌了幾座樓……其中一座就挨著枚園,把大統領吵醒了,正派人檢視究竟。”

 王辰眉頭一皺:“有人在城中鬧事!”說著把啃得剩小半的夾饃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道,“留一隊人在這裡看著,我去街上瞧瞧,把那個製造混亂的賊子揪出來。”

 他剛離開不久,一支利箭從城下黑暗處激射而出,眨眼洞穿了城頭一名兵士的咽喉。隨即又是幾支急火流星般的冷箭,中箭的兵士連聲示警都來不及喊,紛紛倒地。

 幾十名白臂軍打扮的錦衣衛衝上城頭,與王辰留下的那隊兵丁混戰起來,動作利索地將人逐一放倒。

 聽見動靜的阮紅蕉抬起臉,努力望向身後的城垛,卻看見了混戰中的一道刀光。那刀刃正巧砍在城垛間吊著她的繩索上,阮紅蕉瞬間失重,向著下方的黃土地面急墜,裙裾被氣流吹得四散飄飛,如風中凋零的花瓣。

 她下意識地驚呼一聲,眼睜睜看著地面越來越近,心中絕望到極致,反而閉不上眼。

 正在此時,一個身影從飛馳的馬背上縱躍而起,在離地一丈處堪堪接住了她,抱著她安全落地。

 阮紅蕉急促地喘著氣,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男子,心底凌亂地鋪滿千言萬語,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你們快走!”

 高朔扶著她綿軟脫力的腰身,沉聲道:“一起走!我帶你離開霸州城。”

 “――你們這對野鴛鴦誰也走不脫。”一個粗獷的男子聲音說道。王武、王辰兩兄弟從城門內的陰影中騎著馬走出來,背後湧出大群騎兵,舉著弓弩將他們團團圍住。王武用馬鞭指著他們,嗤笑一聲,“真以為換身衣服,說句口令,就可以混入我義軍隊伍?等著看你們有何企圖,原來就為了這個掛牆頭的娘皮。”

 王辰喝問:“你們這百來號是哪方人馬,衛所的,還是戚敬塘的兵?”

 高朔將阮紅蕉護在身後,冷冷注視他們,並不答話。

 “不說也無妨,反正都是要死的。”王武示意手下,“去,把那娘皮吊回城頭,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野男人怎麼被五馬分屍。”

 阮紅蕉失聲哀叫:“不要――”

 高朔寒聲道:“打仗是男兒事,輸贏勝敗各自承當,何必迫害一個弱女子,壞了義軍的名聲。你們放了她,有甚麼死法都衝我來。”

 一大群兵士不由分說包圍上來,高朔拔刀反擊,悍勇地殺了數十人,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又要分心護著阮紅蕉,最後還是被親自出手的王辰擒住。

 眼見幾名兵士押著阮紅蕉,又要拖回城牆上去,高朔大急,叫道:“別動她!王五王六,你們不動她,我同你們做個交易!”

 王辰嘲諷:“你們這些人全都命懸我手,有甚麼資格與我談交易?再說,你能拿出甚麼我感興趣的東西?換她還差不多。”

 高朔咬了咬牙:“我有攸關義軍成敗的情報,你們聽不聽?”

 “高大人,不可!”阮紅蕉驚愕後,衝口而出,“奴家一人生死何足惜,大人若是因我誤了國家大事,奴家萬死莫贖!”

 “‘大人’?甚麼大人,不妨說說,倘若真夠格,我們兄弟倆考慮考慮。”

 王武衝王辰使了個眼色,雙生子頓時心領神會,也搭腔道:“對,這個情報如若足夠重要,我們也不是非要這小娘皮的一條命。”

 “我乃朝廷――”

 “――高朔!”阮紅蕉再次打斷,此番可以說是聲色俱厲,“你真要如此不顧大局,我便與你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高朔露出矛盾掙扎的神情,最後還是橫下一條心:“恩斷義絕,也好過眼睜睜看你被折磨得面目全非,曝屍城頭。紅蕉,這是我的選擇。”

 他轉頭對王武、王辰說道:“我乃朝廷派去傳令天津衛水師營的錦衣衛總旗。今夜,水師營駕戰船於三角澱逆流而上,將在大清河北岸登陸,突襲霸州,擒殺爾等。算算時間,也差不多快要靠岸了。”

 王辰一驚,當即反駁:“天津三衛我們也打過,不過爾爾。再說,不等他靠岸,義軍已北進京畿,一個水師營又能如何?”

 高朔道:“北進有那麼容易?前方重重布兵,三大營嚴陣以待,為了阻止你們逼近京師,甚至連天子親軍都動用了。京城如今全城戒嚴,九門緊閉,強攻必然損失慘重,搞不好要全軍覆沒在這裡。”

 王武聽得直皺眉。

 阮紅蕉卻一臉悲憤地抓住高朔的衣袖,“你、你你”了幾聲,直接暈了過去。

 高朔用刀刃揮退觸碰她的兵士,把她緊緊攬在懷裡,刀尖指著王武、王辰,厲聲道:“這條情報足夠換她的命了,信不信由你們。若是不肯放人,那便繼續耽擱時間等戰船靠岸,大家一起死。”

 如此情態不似作偽,倒叫王武有所遲疑。王辰湊到他哥耳邊,低聲道:“萬一他說的是真的?我們會被前後夾擊。”

 王武盤計片刻,亦低聲道:“先拿下他。我們率部出城往大清河去,若見河面浮光,便是真有戰船。到時派水鬼下河,上船偷襲,若是能把這批戰船弄到手,我們可以偽裝成朝廷水師,往東繞過三角澱,從漕河北段直插京城,打狗皇帝個措手不及!”

 王辰邊琢磨,邊點頭:“好主意。這樣也正好可以避開京畿的南防線。”

 兩人迅速商定,下令手下把高朔與阮紅蕉各自綁了,一個帶回枚園繼續軟禁,一個丟進地牢裡關起來。

 同高朔一起被俘的錦衣衛共有六七十人,把本就不大的地牢塞得滿滿當當。而阮紅蕉被兵士們扔在小樓閨房的地板上,房門也被反鎖了。

 亂糟糟的腳步聲消失後,阮紅蕉睜開雙眼,從地板上慢慢坐起身,手指伸出抹胸,從飽滿的雙峰間掏出一張紙片。紙片像是從小本子上直接撕下來的,上面用碳粉潦草地塗了六個字:相信我,配合我。

 紙條是在押解的半路上,在茶樓倒塌的混亂中,不知被何人彈入她懷中的,阮紅蕉原本不知其意,但從城頭摔落時被高朔接住的那一刻,她忽然就懂了。捏著紙條凝思片刻,她點燃燭火將之燒燬,嘴角微微揚起笑意,無聲地道:我信你,縱死無悔。

 再說王氏兄弟匆匆整軍,出城往南,在拂曉時分趕到大清河畔,據高遠眺,果然見河面星點火光正在移動,蒼溟煙波中隱約可見戰船的輪廓。

 兩人遂按商定的作戰計劃,派大批水鬼下河偷襲,又將其餘士兵埋伏在河岸附近的林谷中。

 水鬼悄無聲息地潛至河心,用帶勾爪的飛索攀上甲板,驟然發難,襲殺水師營計程車兵,搶奪戰船控制權。

 猝不及防下,水師營吃了大虧,雖也拼力反擊,卻被敵方控制住的戰船火炮轟得七葷八素,前面一批剛剛靠岸的船,又被埋伏在岸邊的義軍圍攻。一通混戰之下,兵力不足的水師營被嚇退了,駕駛著僅剩的幾艘船退回三角澱,還有不少人跳船逃生。

 王氏兄弟此役可謂大獲全勝,繳獲戰船百餘艘,皆是蒼山船、鷹船之類小巧機動的輕型船隻,放在海上經不起大風浪,但在水勢較緩的江河中游刃有餘。

 清點完戰利品,王武與王辰當即拍板:由他們率大部分義軍,駕駛戰船往東,從天津衛附近進入北漕河,突襲京師。其餘義軍繼續由霸州北上,吸引京畿防備的火力。

 至於阮紅蕉和立了“大功”的高朔,自然是不能放人的,王武命手下回城去提那兩人,準備裝上船一併帶走,指不定到了攻打京城時還有用。

 義軍們在王氏兄弟的指揮下,分批登上戰船,兩個時辰不到,將這百餘艘船塞得滿滿當當。

 王辰看了看天色,直犯嘀咕:“去提兩個人而已,怎麼半天還不到?”

 王武也在犯嘀咕:“連下數日雨,河水該上漲不少才是,為何反而覺得水位比枯水期還低了幾分……”

 兄弟倆正在江中船面上湊頭商議,忽然有個親兵抬頭四望,側耳細聽,疑惑道:“甚麼聲音,轟隆隆的像打雷,你們聽……”

 眾人紛紛隨之細聽,天際悶雷滾動之聲彷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與此同時,西面的水天交接處隱約出現了一道白線。

 王武、王辰在內陸長大,對大江大海不甚熟識,手下有漁民出身的,見狀變色叫道:“是洪峰!”

 說話間,洪峰眨眼而至。原本清澈的大清河像被哪吒的混天綾在上游攪動,掀起的渾濁湍急的洪峰線,如千軍推進、萬馬奔騰,向他們洶湧而來。

 義軍們搶奪來的輕型戰船,怕是抵不住這般洪流衝擊。王武高聲下令:“靠岸!所有船隻靠岸!”

 兵士們努力把船駛向岸邊,然而不少船隻吃水越來越深,逐漸下沉,船艙裡也開始進水。

 水鬼們冒險下到河裡檢視情況,回來急忙稟報:“船底被鑿了好幾個大窟窿,又用蠟封上,短時能防水。但是泡得久了,又被浪衝擊,封蠟便開始融化……這些船最後都會翻!”

 王武和王辰臉色大變,望著逼近眼前的滾滾洪峰,聲嘶力竭地呼喊:“穩住!儘量穩住船身,靠岸就安全了!”

 洪流不可阻遏地席捲而來,濁浪旋渦將這些輕型戰船像玩具一樣肆意撥弄,一時間奔浪聲、呼叫聲、哀嚎聲響徹河面。

 西面上游,戚敬塘命部下將堵塞河道的沙袋、巨木等物,用火藥炸燬。臨時建起的大壩被拆除,蓄積到即將決堤的貓兒灣終於有了宣洩口,水位落差形成洪峰,朝大清河奔湧而去。

 親兵看得咋舌,喃喃道:“竟有如此大的威力,簡直如黃河決堤一般……”

 戚敬塘感嘆:“天威固然可畏,但更可畏的是能靈活利用天威的人力啊!”

 眼見貓兒灣的水位逐漸降低,洪流即將平息,他抖了抖手上長槍,高聲喝道:“兄弟們,隨我去大清河南岸圍堵亂軍,把他們的半邊退路給堵死了!”

 王武與王辰在翻船後的洪流中掙扎,大難不死,被幾名水性好計程車兵拖上岸,昏昏然不辨南北。

 吐完腹中河水,他們才認出這是北岸,離他們之前登船的地點不遠。

 回頭看濁浪滔天的河面,部分船隻被捲走,大部分都半沉沒,剩個船尾翹在河面。兵士們也被水流沖走不計其數,但好在倖存者也不少,正努力游回岸邊。

 王武氣恨懊惱得直捶地,嘶聲道:“船被動了手腳,洪水也來得突兀,那個錦衣衛是故意把我們往陷阱裡引……誰!誰設的局,太狠了!太狠了!”

 數百丈外的土坡上,從永清急行而來的大軍展開了“沐”字帥旗。大旗下,朱賀霖馭著坐騎赤霞飛,揮鞭遙指河岸邊無數黑點般的人影,高聲下令:“敵疲我壯,敵士氣低迷,我戰意高昂,天時地利皆在我,此戰必能全勝!將士們,隨我衝鋒,殺敵!”

 無數鐵騎齊聲應和著,聲音匯成一道巨大的洪流,擁著帥旗向敵軍衝去。

 馬背上的蘇晏熱血沸騰,也想跟著往前衝,被隨軍參贊死死拽住:“閣老,蘇閣老!你我皆是文人,行軍時出謀劃策,能扭轉戰局便已是莫大功績。衝鋒陷陣這等力氣活,還是交給習武者去吧!”

 蘇晏像個老父親一樣不放心地叫道:“哎呀我的小朱同志,這可是他的初陣,戰場上刀槍無眼,萬一有個閃失――”

 參贊們一路上見識過皇帝與閣老的打情罵俏,此刻只做選擇性耳聾,肚裡揣著聖諭苦口地勸:“皇上通曉兵法,謀略出眾,指揮進退有度,又能身先士卒激發全軍士氣,此戰必勝,閣老你就放心罷!”

 蘇晏愣住,望著朱賀霖頭頂的紅纓在煙塵中閃動,忽然慢慢地笑了起來,自語道:“是啊,他是個真真正正的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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