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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第423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王府的世子房中,壁燈暖黃的光焰照亮屋子,荊紅追拉下漆黑斗篷的兜帽,與豫王隔著圓桌而坐。

 “說吧,究竟是怎麼回事?”豫王問。

 荊紅追說話一如既往的簡潔,毫無修飾:“阿勒坦的國書被小皇帝束之高閣,大人多次勸諫小皇帝考慮和談之事,卻因鬥狹谷一役胡古雁入侵我國、阿勒坦兵屯雲內,勸諫無果。為了儘快化解矛盾,大人計劃牽頭雙方君主,於宣府邊境外的太子城進行秘密會談。

 “大人將與阿勒坦聯絡的任務交給我。可就在我即將動身時,大人收到了一封奇怪的密信。”

 “是甚麼密信?”

 荊紅追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在桌面展開。豫王低頭看去,見巴掌大的帛書上沒有任何字眼,只用寥寥數筆勾勒出一幅草圖,畫技粗疏。

 草圖上畫著一匹正在撒歡的小馬駒,被丟擲的繩索牢牢捆住了後腿。仔細端詳會發現,那些繩索分明是許多條絞纏在一起的赤睛銀環蛇。

 “奔騰的馬駒……是阿騖?”豫王略一思索,就參透了圖意,“這是個示警。”

 荊紅追點頭:“還有這些蛇,讓我想起了鶴先生與血瞳刺客。當初鶴先生養來咬傷太子的蛇,正是異種銀環。”

 “此畫意喻鶴先生要對阿騖下手。”豫王用指尖敲了敲帛書,“無論是誰在給清河暗中通風報信,此人都與真空教關係匪淺,否則不會知道如此隱秘的計劃。”

 荊紅追道:“大人收到密信後,當即說‘阿騖有難就是豫王有難’,命我先趕到懷仁保護阿騖,若有必要,將他帶至京城皇宮,暫住一段時間。”

 十日前,荊紅追抵達懷仁。當時阿騖正在王府侍衛的陪同下,前往集市玩耍,被大變活人的戲法吸引,非要上臺去嘗試。荊紅追出身市井,一眼就看出這是障眼法,藏活人的箱子底部有機關,幕布一蓋,箱底開啟,內中的人就從事先佈置好的密道滑到臺子後方去了。

 侍衛們發現世子不見,當場擒拿戲班成員、封鎖集市時,荊紅追悄悄來到離戲臺幾十丈遠的一間破屋頂上,從房瓦縫隙裡看見屋裡的地道入口開啟,幾名小販打扮的男子正將被迷暈的阿騖拖出洞口。

 小販們把孩子藏進中空帶隔板的夜香桶裡,交給一個老態龍鍾的掏糞叟運出縣城。荊紅追不動聲色地尾隨其後,見那老叟混過城門口的檢查,推著夜香車來到荒郊野外,與接應的人碰頭。

 荊紅追一眼就認出,這些接應者都是受過訓的血瞳,由一個青衣人指使,要把昏迷的小世子轉移上馬車。他當即出劍,輕而易舉地殺光了在場的血瞳刺客,只留下那個青衣人。

 青衣人看著不像血瞳,心口處有個八瓣血蓮的刺青。荊紅追猜測對方是真空教的頭目,便動用了拆筋卸骨、倒脈逆血之類的逼供手法,把對方折磨得痛不欲生,最後放棄抵抗,破罐子破摔任由他擺佈了。

 荊紅追處置了血瞳與老叟的屍體,本想直接將阿騖帶回王府,轉念生出了主意,威脅那個青衣人:“我以真氣在你的經脈中下了禁制,只需一個彈指,便叫你全身經脈爆裂而亡。”

 那人一臉喪氣地說自己是被真空教收養的孤兒,從小奉命行事也是身不由己,如今願意痛改前非,棄惡從善。

 荊紅追並不信他,但需要利用他向幕後指使者傳信,好使鶴先生相信豫王世子已落入他們手中。

 於是青衣人在荊紅追的監視下,給上頭飛鴿傳書,稱已得手。但那孩子年紀小受了驚嚇,又嬌生慣養吃不得半點苦,一上路就上吐下瀉,怕熬不住奔波死在半途中。問能否先找個隱蔽之地暫時囚禁起來,等治好了再啟程。

 打完棒子,荊紅追給了個甜棗,允諾若是配合行事,待豫王世子安全回府,就讓豫王赦免他的罪行,還給他一筆安置費,讓他逃離真空教的控制,改頭換面重新生活。

 此時這名青衣香主才真正下定決心抓住這次機會脫離真空教,再不當一隻東躲西藏的地鼠。

 為防鶴先生還有第二手安排,荊紅追沒有馬上將阿騖送回去,也沒有對懵懂的阿騖吐露自己的身份,而是讓這一大一小藏身在街對面關門歇業的果脯店裡,就與王府大門斜斜相對,果真是燈下黑。期間因為阿騖鬧脾氣,他還回去取了孩子熟悉的衣物和玩具來安撫。

 在荊紅追給阿騖削好第三把小木劍之後,在阿騖一張肉團團的小臉變成了稍微瘦一點的肉團團臉之後,收到急報的豫王帶著七萬靖北軍回到了懷仁。

 這一番過程叫豫王聽得暗冒冷汗,生怕那些殺人如麻的血瞳刺客手下沒分寸,把他兒子溺死在糞桶中。

 “很顯然,弈者與鶴先生用阿騖來要挾你,是要你敞開河套門戶,放阿勒坦大軍進來。”荊紅追皺眉道,“由此看來,他們兩方可能已暗中勾結,阿勒坦對蘇大人的承諾未必可信。”

 “那麼你是否還要按照原計劃,潛入北漠軍中去見阿勒坦?”豫王問。

 荊紅追答:“當然要,這是大人給我的任務,無論結果如何都要去做。你呢,既然阿騖安全了,你是否打算重回河套邊境?”

 豫王思考片刻,緩緩搖頭:“暫時按兵不動。”

 “為何?”

 “就讓弈者認為把我鉗制住了,以免他們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而且我假作被脅迫,關鍵時刻還能出其不意。另外,阿勒坦的真實意圖是甚麼,說實話我也有點好奇。”

 荊紅追朝他揚了揚眉梢,是個詢問的眼神。

 豫王道:“華翎在偏頭關外吃的那場敗仗,我在回府的半途中就收到了急報。這一仗輸得憋屈,也輸得蹊蹺……只能說,換作是我率三萬靖北軍防守,未必會敗。而換作是我率北漠騎兵進攻,必定乘勝追擊,全殲這三萬人馬,斷不會讓華翎全身而退。

 “打得不清不楚,勝得不幹不脆,這不是阿勒坦的作戰風格,所以……他究竟在想甚麼?”

 “待我去探一探這個阿勒坦,或許就能知道些端倪。”荊紅追起身,將斗篷的兜帽罩了回去,臨走前又補充道,“我把‘綁匪’的身份移交給你了――給你兒子少吃點肉,多吃些瓜果蔬菜。

 “還有,那個姓韋的香主我觀其言行,是個喜怒形於色的性情中人,故而允諾了會饒恕他。你要是覺得他把你兒子逗得太狠,想給他些教訓就請便,但最後放他一條生路,免我食言。”

 豫王在他身後嗤了一聲:“好你個鐵公雞,自己一毛不拔,倒拿本王的錢與赦免令去收買人心。”

 荊紅追頭也不回地道:“花你的錢是看得起你。”

 -

 北直隸的霸州已落入“義軍”手中,但王武和王辰覺得守不了多久,也沒打算待多久。霸州只是個跳板,藉此撬開京畿南大門後,接下來步步進逼京城,才是真正的硬仗。

 兩兄弟見識過戚敬塘化腐朽為神奇的戰鬥力後,覺得此人在短時間內竟能把地方衛所的烏合之兵調教得有模有樣,若是朝廷再調派邊軍精銳給他指揮,京畿豈不是真成了鐵板一塊?

 故而進軍速度要快,搜刮完霸州的錢糧後,要趁戚敬塘的軍隊還沒來得及轉身回援,沿盧溝河北上突入京師。

 京師深壘高牆,難以硬攻,王氏兄弟就一直琢磨著該怎麼智取,可巧天公作美,把個有錢又有人脈關係的阮紅蕉送到他們面前。

 “此女子與蘇晏以姐弟相稱,關係親密,可堪利用。”鶴先生讓“守門人”送來的情報裡說,“餘已安排一富商以交易欺詐之術將阮紅蕉騙至霸州,你二人拿住她後,要想方設法令她為你們所用。”

 王辰看著情報直嘀咕:“一個弱質女流,就算是那小子的姘頭,又有甚麼用?難道那小子還會為了私情倒戈,把我們迎進京城不成?”

 王武比弟弟鬼心眼兒多,琢磨道:“怎麼沒用?實在不行還可以逼她去偷內閣的手令,半夜詐開京城城門,不就輕鬆打破那層最硬的王八殼子了麼?”

 裡應外合!王辰覺得有道理,於是帶著親兵匆匆趕到“至則清”分店,剛好撞見手下頭目企圖染指阮紅蕉的一幕。

 阮紅蕉見亂軍首領一言就點破她與蘇晏的關係,知道對方有備而來,在心裡做好了玉碎的最壞打算。

 誰料王辰待她還算客氣,雖然瞧她的眼神總覺得有些不善,卻也是沒打沒罵也沒五花大綁,讓兩名兵士押送著,給“請”到了一處園林中。

 這座江南風格的園林本是個退隱官員的私宅,被強佔成了義軍將領們的議事堂,王氏兄弟就住在裡面。

 “藏了一天,餓了吧?來,吃席。”

 王辰使了個眼色,親兵把阮紅蕉摁進了飯桌旁的座位裡。

 這是先禮後兵,如果她不吃這碗敬酒,接下來的就是罰酒了。阮紅蕉心裡有數,卻不動碗筷,淡淡地道:“不敢造次。大王有何指示,還請明示奴家。”

 “別叫大王,我們兄弟倆可沒稱王稱霸。要不你隨我手下弟兄,叫我‘二統領’。”王辰用腳背勾了張圓凳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不吃也行,先喝三杯酒,不然沒法說話。”

 阮紅蕉道:“奴家有胃疾,喝不得酒。”

 王辰耐著性子,親手給她斟了一杯推過去:“我勸阮姑娘識相,給個面子。畢竟喝完酒,我還要請姑娘幫忙的。”

 親兵看這兩人間氣氛有點詭異,像是要發生點甚麼事,於是互相對視一眼,笑嘻嘻地退出大廳,還把房門給關緊了。

 阮紅蕉感覺這杯推過來的酒裡暗藏殺機,放在膝上的雙手悄悄攥緊了裙幅,強作平靜:“奴家真不知為何能入了二統領的法眼。若是為財,奴家經商不久但也略有積蓄,可以盡數貢獻出來,以充軍資。其他的忙,我區區一個弱女子,著實也幫不上。”

 王辰給自己也斟了杯酒,一口悶了,問:“那小子……蘇晏,待你如何?”

 阮紅蕉違心道:“也就是一般熟識。奴家是在藝館結識的蘇大人,調笑間以姐弟相戲罷了。難道二統領還相信酒宴歌舞中能生出真情意?”

 王辰越聽越覺得不是滋味――合著是青樓裡的老相好,甚麼姐姐弟弟的,這是玩出花樣來了!一個從良的妓女,能指望她派上甚麼用場?

 他正想起身,轉念又坐了下來,說道:“我不信。”

 “為何不信?”

 “你商隊中人各自逃命,被我們抓住了一個店鋪管事,招認說你僱的護衛中不僅有江湖人士,還有四五個是微服的錦衣衛。想必是那小子派來護送你的吧?連錦衣衛都動用了,這等交情,還有臉說甚麼‘一般熟識’?”

 阮紅蕉擠出個哂笑:“那管事胡亂攀扯而已,這種荒唐話二統領你也信?奴家若有錦衣衛護送,何以落難時不見他們蹤影?”

 “說不定他們見寡不敵眾,乾脆躲入暗中,準備尋隙搭救你呢。”王辰指間轉動酒杯,像頭即將起身捕食的野虎般懶洋洋說道,“阮姑娘,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為義軍做事,你不僅能保住身家與性命,事成後還能論功行賞。若是一味頑抗,以為打馬虎眼就能矇混過關,我王辰也不是吃素的――

 “高高在上的內閣次輔睡過的姐兒,老子也想嘗一嘗滋味。”

 阮紅蕉霍然起身,扯落覆蓋的面紗,露出半張疤痕凹凸、息肉虯結的臉來。她的臉一半美豔無雙,一半醜陋如惡鬼,拼在一起有種震懾人心的衝擊力,把王辰驚得酒杯失手落在桌面。

 “奴家這副尊容,二統領也下得了口麼?!”

 王辰愣怔了一下,竟然沒有惱羞成怒,而是露出了佩服而玩味的表情:“那小子……口味真重。”想了想又鬼使神差地補充一句,“你這副尊容,比我如何?”

 這下輪到阮紅蕉愣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最後脫力地坐回圓凳上,嘆道:“二統領比我中看――天底下大多數人都比我中看,行了吧?”

 王辰嗤地誚笑一聲:“這都能掩目而睡,是真感情無疑了。你不肯為我所用,就休怪我不懂憐香惜玉。給你一天一夜時間,好好考慮清楚,再冥頑不靈,就把你全身面板都變成那半邊鬼臉一樣,再吊在城牆上暴曬示眾。”

 “明日凌晨隊伍開拔,是要當女義軍,還是當吊死鬼,自己選!”王辰起身,把杯中酒往地上一潑,徑自走出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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