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外被年年燒荒的“黑界地”,牧草鮮嫩的芽尖從將融的薄雪下探出。河套以北、陰山以南的雲內平川,迎來了清和二年初春的第一場雨。
這場雨為“塞外小江南”的耕種田地帶來生機,卻難免耽誤了新雲內城的建設進度。不僅忙碌的北漠戰士們得以休息,參與建城的漢人繪圖師、工匠們也各自找地方避雨。
牧民歇陽趕著羊群路過城牆外時,一名披蓑戴笠的漢人繪圖師向他買羊奶喝。
“一碗現擠的公羊奶。”那人操著一口流利的北漠語,將銅板塞進他手裡。
歇陽愣住,仔細打量對方藏在斗笠下的半張臉,失聲道:“千——”
樓夜雪微抬起臉,朝他點頭示意。
歇陽當即帶他遠離城牆,進入自己的穹帳,忙不迭道:“千總大人如何忽然出現在雲內城?還作這副打扮。”
樓夜雪不答,反問他:“你是如何回來的?”
於是歇陽將自己當初因為急著向靖北軍傳訊,沒有救羊而暴露了身份,遭到瓦剌騎兵一路追殺,負傷逃到凍結的冰河上,湊巧遇見釣魚的豫王殿下與蘇大人,被他們所救的經過一一道來。
末了他說道:“卑職傷愈之後離開鬥狹谷營地,打算繼續潛伏在瓦剌軍中,但不敢再回原本的小隊,就去投靠住在旗樂和林的親戚,想著由他引薦也許會穩妥些。誰料剛到王都,就聽說胡古雁叛逃,阿勒坦與豫王殿下打得不可開交,我便隨著南下的大軍來到這雲內平川,謀了個軍中牧羊的差事。”
樓夜雪盯著這個北漠皮囊中原心的夜不收遊騎,判斷著對方值得多少信任,片刻後方才開口:“我來救霍惇。他還在俘虜營?此次阿勒坦率軍南下,是否也帶了俘虜營?”
“沒帶俘虜營。但霍總旗的確在瓦剌軍中。”
“怎麼說?”
歇陽露出個一言難盡的神情。“據說……霍總旗降了北漠,但王帳侍衛長斡丹並不相信他,便向阿勒坦討要來放在自己麾下,時刻派人監視著。”他猶豫了一下,問道,“千總大人,霍總旗是真投敵了?”
……一根筋的蠢貨!是不是以為我為離間胡古雁與阿勒坦而離開旗樂和林,棄他於不顧,所以在毫無接應的情況下擅自開啟了原定的詐降計?樓夜雪閉眼深吸了口氣,迅速睜開:“不是真的。不過時局瞬息萬變,如今他這一計詐降用得不是時候了。沒有我為他做鋪墊,非但斡丹不會相信,阿勒坦也絕不會相信他。他得立刻離開瓦剌軍中,以免遭了斡丹的毒手。”
歇陽急道:“那我們該如何救出霍總旗?”
樓夜雪問:“你先去打聽打聽,他的住所在何處,斡丹派誰監視他?”
歇陽領命而去。半天之後,他溼淋淋地回來,稟告道:“霍總旗住在阿速衛的那一片穹帳群,我只是牧軍身份,接近不了。不過我打聽到,監視他的人叫赫司,是個很受斡丹信任的阿速衛。”
赫司?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樓夜雪想起來,霍惇做俘虜時,負責看管的獄卒守衛就是這個赫司,是個混血的阿速衛。霍惇為了找機會聯絡上他,還故意挑釁赫司,被對方打成重傷,這才見到了喬裝成漢人郎中的他。
樓夜雪沉吟片刻,緩緩道:“如今在這雲內城附近,還能聯絡上的夜不收暗探算上你也只有三人,想要救走霍惇並非易事。”
歇陽琢磨來琢磨去,眉頭皺成一團:“要是能有一支突擊小隊,或許還能盡力一搏。”
“阿速衛的穹帳群離馬廄多遠?”樓夜雪忽然問。
歇陽微怔,答:“不遠,兩塊區域就挨著。”
樓夜雪道:“我有一計,叫做‘渾水摸魚’——下雨時戰馬不再露天放養,都被收入廄中避雨,今夜趁著天黑雨大,讓兩名暗探潛入馬廄在草料中下毒,驚嚇戰馬製造混亂。而我喬裝成獸醫,跟著你穿過阿速衛的穹帳區前去醫治,中途趁亂與霍惇碰面,把人帶出來。不過,需要你收拾掉那個監視他的赫司,至少也要把人制服住。”
歇陽覺得此計可行,雖不知赫司是個甚麼樣的人物,但他身為大銘利刃“夜不收”,勢必竭力一戰。
兩人商議定了,各自行動,一個去聯絡其他兩名夜不收,另一個去準備牲畜用的毒藥與喬裝成獸醫的行頭。
到了深夜,雨越下越大,除了巡邏隊之外的北漠將士皆躲入穹帳避雨。兩名夜不收暗探懷揣毒藥,在雨簾的掩蓋下悄悄接近馬廄,在豆餅草料中下毒。
一些戰馬吃完加料的夜草,不多時發作起來,口吐白沫又嘶又吼,尥開蹶子到處亂踹,馬廄頓時一片騷亂。一名暗探還扔了條在樹洞裡順手掏的毒蛇進去,馬兒嗅到蛇味,更是炸窩一樣發起狂來。
離馬廄最近的阿速衛們聞聲而出,分隊追趕衝破廄門的馬匹,檢查馬廄內的情況,發現溜進一條毒蛇,咬傷了好幾匹戰馬,當即派人去找獸醫。
正在剁草料的歇陽自告奮勇領了這個差事,騎著馬匆匆離開,不多時帶一名身背藥箱的獸醫,彷彿心急抄近路,從阿速衛的穹帳區中間穿了過來。
巡邏隊高聲喝止,歇陽摘下氈帽,露出一張純粹的北漠長相的臉,用瓦剌語大聲說:“來不及繞路,好多戰馬要被蛇咬死了!獸醫有解毒藥!”
戰馬不僅是北漠人的寶貴財富,更是與他們一同衝鋒陷陣的戰友,人馬之間可謂感情深厚。巡邏隊頭目一聽,揮手放他過去,還叮囑了聲:“斡丹大人的帳子在西邊,記得繞開。”
歇陽應聲好,帶著獸醫繼續賓士,在兩頂並排的穹帳附近停下,下馬對喬裝成獸醫的樓夜雪低聲道:“前方右邊那頂就是霍總旗住的帳子。待我先摸進左邊帳子裡,把赫司放倒。”
樓夜雪頷首。歇陽最後檢查一遍身上淬毒的匕首,捧著酒食走入左邊帳子。一刻鐘後,他走出帳子,對藏身陰影中的樓夜雪低聲道:“成了。”
兩人當即潛入右邊穹帳,見到了一身北漠將領打扮的霍惇。
其時霍惇正夜不能寐,在油燈下擦著佩劍,皺眉思索。突然見闖進來兩個不明身份的北漠人,劍鋒刺出時,聽見其中一人叫了聲:“老霍!”一瞬間溼了眼眶。
“來不及解釋了,跟我走。”樓夜雪下令道。
霍惇二話不說歸劍入鞘,脫下身上的皮袍戰甲,換上樓夜雪帶來的僕役衣物,就同他們一起走出帳門。三個人牽著兩匹馬,避開巡邏隊,逐漸接近了帳區的邊緣。
前方是一道柵欄門,歇陽故技重施,說:“我帶獸醫來給戰馬治蛇毒,就去前面的馬廄。”
守門計程車兵盤問:“漢人獸醫?”
“對,大半夜的,只找到這一個。”
“他呢?”士兵一指低頭縮在樓夜雪身後的霍惇。
歇陽說:“是獸醫的學徒,打下手的。”
士兵狐疑地上前檢視,歇陽的冷汗混進雨水裡,霍惇暗中握住了袖中的劍柄。
此刻一個騎兵飛馳而來,大聲叫道:“獸醫怎麼還沒到!你,剁草料的,帶獸醫來了嗎!”
歇陽如獲大赦,連聲答:“來了來了,我身邊這兩人就是。”
守門計程車兵不疑有他,放行了。
歇陽三人跟著這個打馬來尋的騎兵馳出百丈遠,來到偏僻處,樓夜雪與霍惇互相使了個眼色,打算就在這裡把騎兵幹掉。
一支利箭突然從黑暗中朝著樓夜雪激射而來,霍惇一驚,劍鋒鏗然出鞘,擊落了箭矢。
人影從前方的夜色中浮現出來,強弓在手,三支連珠箭直指他們。
歇陽認出對方,驚道:“赫司!你沒死?”
混血阿速衛赫司如攫食的鷹隼緊盯著他們,冷笑道:“我要是不將計就計,怎麼把你們一網打盡?”
“你們先走!”霍惇持劍提氣,便要飛身下馬朝赫司撲去。
一直面沉如水的樓夜雪忽然伸手,拽住了霍惇的胳膊,用漢話說道:“既是要一網打盡,怎麼不見伏兵?這位壯士若想放我們一馬,我們承情,感激不盡,還望告知身份,日後定有報答。”
歇陽吃驚又不解,急道:“他是阿速衛的一員,是斡丹的心腹,怎麼可能放我們一馬?我和他拼了,你們先走!”
赫司一箭射落了歇陽頭戴的氈帽,旋即對樓夜雪道:“你是主事?你可敢下馬,與我單獨聊?”
這下換霍惇死死拽住樓夜雪的胳膊。樓夜雪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這位壯士有多大的秘密,我就有多大的膽量。放手吧,老霍。”
霍惇知道自己這位摯友有多固執,一旦下定決心,九頭牛也拉不回,又聽樓夜雪皺眉低喝一聲“事急時間緊,作甚婆婆媽媽”,只得無奈放手。
樓夜雪下馬,在箭矢洞身的威脅下一步步朝赫司走去,近前後平靜地說:“我們聊聊。”
赫司緩緩放下弓箭,上下打量他,用漢話輕嘆一聲:“沒想到新一任的夜不收主官,竟是個文弱書生!”
樓夜雪敏銳地抓住“新一任”這幾個字眼,問:“莫非你與前任的夜不收主官有甚麼淵源?”
赫司搖頭:“我不認識主官,新的舊的都不認識。我只認識一個夜不收的暗探,在她死了以後。”
樓夜雪:“她是誰?”
赫司:“……是我娘。”
說話間,雨不知不覺停了。赫司從懷中掏出一個陳舊的小包袱,遞過去。樓夜雪開啟包袱皮,取出一塊令牌。令牌呈菱形,色作漆黑,正面圖案為雲煙環繞一柄若隱若現的匕首,背面刻著“榆貳拾柒”四個字。
樓夜雪一眼就認出,這的確是夜不收的獨屬令牌,並非偽造。但這個舊版式如今已經作廢,他擔任主官後,把夜不收的令牌全部換新了。
“隸屬榆林衛,第二小隊,十七號暗探。”樓夜雪輕聲說道,接著展開了令牌下的一卷巴掌大的羊皮紙。
羊皮紙上寥寥數語,是一名執行任務時受了重傷,死裡逃生後試圖歸隊,卻發現全隊覆沒,與上峰徹底失聯的女暗探的臨終遺言。她愧疚於自己受了一個北漠牧民的救命之恩,歸隊未遂後又發現自己懷了對方的骨肉,無奈之下只能隱姓埋名,把孩子撫養長大。但夜不收的身份始終是她不能忘記的使命,她保留著這枚令牌與故國之思,直至鬱鬱而終。
臨終前,她把十五歲的兒子叫到床前,一五一十告訴了他自己的真實身份,並留下一番遺囑:
“娘把自己的身子與後半生都報答給了你爹,只因他不僅是孃的恩人,也是娘愛上的人。娘死後,不要舉行天葬,將骨灰裝入壇中,好好儲存。將來你若是能碰見大銘夜不收的人,把孃的令牌與骨灰交給他們。告訴他們,娘愧對家國,愧對君恩,愧對袍澤。但娘從未背叛過自己的國家,一直一直在等待夜不收的徵召。可惜啊,娘等不到了……
“你可以繼承孃的令牌,去夜不收為大銘效命;也可以拿起你爹在阿速衛時所使用的弓箭,做一個草原兒郎。一切都看你自己的選擇。但是,娘要你答應一件事——無論如何,絕不能殺害夜不收,他們都是孃的同袍戰友——一個也不能!”
直至十五歲的赫司發下毒誓,他的孃親才溘然長逝。這件事赫司對誰也沒有說,連他爹都被瞞在鼓裡。兩年後,他爹追隨亡妻而去,赫司自己也成了阿速衛的精銳,卻始終儲存著這個小包袱,等待著實現他娘遺言的那一天。
一個嫁給了北蠻子的夜不收!同時也是一個至死不忘使命的夜不收……樓夜雪心底諸般情緒湧動,最初的惱怒與鄙夷漸漸沉了下去,一種更復雜的唏噓之感浮現而出。
他長出一口氣,沉聲問:“她叫甚麼名字?哪裡人?”
“孫繡竹,陝西延安府人士,但我不知她出生於哪個村鎮。”
樓夜雪頷首:“夠了,能查到。我會將她的骨灰帶回家鄉,以陣亡將士的名義下葬,再為她申領撫卹金,送到她的父母兄弟手上——你要這筆撫卹金麼?”
赫司知道,這不是問他要不要撫卹金,而是問他願不願繼承母親的身份——畢竟夜不收並不講究血統,其成員也不乏異族人,只要他們有一顆報效大銘的心。
但他仍毅然決然地搖了搖頭:“我是阿速衛。此生只效忠一個人,那就是聖汗阿勒坦!”
樓夜雪沒有再次出言挽留,收好包袱後,微微點頭:“承君之情,有緣再會。”
他轉身走出兩步,赫司忽然開口叫住他:“等等!”
“還有事?”
“想……向你打聽個人。”
“甚麼人?”
“……烏尼格。”
樓夜雪霍然轉身,目光嚴厲:“我勸你不要打聽他,最好這輩子都不要提起他!”
赫司毫不避縮地迎上這道毒箭一樣的眼神:“我想你若是有機會,幫我帶幾句話給他,就說……說我一開始被他耍得團團轉,我認了。但我並沒有他想的那麼單純,在他胡攪蠻纏要去見霍惇時,我便已猜到了他的意圖。我沒有戳穿他,甚至主動回應了霍惇的挑釁,故意把霍惇打傷,為的就是配合這一場戲,看你們究竟想做甚麼。”
樓夜雪意外地挑眉:“那時你就猜到了?”
“猜不精準,但總歸沒有脫靶。我也很矛盾……烏尼格別所有圖,利用我沒關係,但不能利用真心對他的聖汗,所以我答應斡丹大人,勸他嫁給聖汗。”
赫司在樓夜雪殺人般的目光中停頓了一下,低聲道,“我從烏尼格身上看到了大銘與北漠交好的曙光。我希望將來有一日,能光明正大踏上孃親的故鄉,對她的家人說一句:我,阿速赫司,是她引以為傲的兒子!”
樓夜雪沉默不語。
赫司忽然笑了笑:“在遇到烏尼格之前,我以為這個願望有生之年都實現不了。但如今,我心存希望。請你轉告那位尊貴的大人——赫司對他還是那句話,希望他能珍惜聖汗的一片真心。”
樓夜雪嘴角扭曲地轉過臉,頭也不回地離開。
顛簸的馬背上,霍惇難忍好奇,問道:“那個赫司對你說了甚麼話?”
樓夜雪迎風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悻悻然答:“蠢話!”
宿雨停歇,原野上漫長的夜色將盡,他們策馬向東南賓士,曙光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