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十萬騎兵陣列於河套之外;王氏亂軍揭竿造反,兵迫京畿;信王餘孽在各州府散佈檄文,謗君訕上;藩王們蠢蠢欲動,怕是很快就會打著‘清君側’的名義進京逼宮……社稷危在旦夕!皇爺,事態緊急,該出手了!”梧桐水榭之內,褚淵躬身抱拳,一臉焦急地懇求。
景隆帝俯身在桌案前作畫,是一幅“日照江山圖”,紙面上山川城池恢弘浩麗,一輪紅日升出群山,照耀著九州大地。他正以硃砂渲染朝陽的紅暈,待暈染完輝光,方才擱下硃筆,換了一支沾墨紫毫,在旁邊裁成小幅的素箋上寫道:
“弈者是何人?”
褚淵一怔:“這……臣不知。”
景隆帝又寫道:“那就讓火繼續燒。”
褚淵深吸了口氣,依然不能平息心中疑慮:“難道皇爺就不擔心這四面大火燒得太兇太烈,危及大銘江山,也危及小爺?”
景隆帝寫道:“滅火是治標,擒住縱火者才是治本。至於人君,若無定風波之能,何以御天下?”
若不是皇爺只有小爺這麼一個嫡子,褚淵幾乎要以為這是把小爺丟擲去,去做吸引火力的靶子了……等等,也許他這一絲驚念窺破了某種真相——新君在位,先帝如何還朝?
褚淵暗罵自己荒謬,皇爺與小爺父子情深,斷不至於此……然而李淵與李世民,李隆基與李亨,哪一對不是曾經的父子情深呢?結果該奪位的時候、該軟禁的時候,誰也沒手軟過。
皇爺曾因絕症發作時動了開顱奇術,不得已才傳位儲君,難道龍體痊癒之後,就沒有考慮過帝位歸屬的問題嗎?
天家之事,豈能以尋常父子情度之!自己一再勸皇爺重視小爺安危,萬一被當做心生貳意……褚淵背上冷汗漿出,低頭道:“皇爺說得是,事已至此,不繼續釣出幕後黑手,就前功盡棄了。臣相信以小爺的洪福,定能逢凶化吉。”
最後一句純屬套話了,若只靠福氣運氣就能化險為夷,天底下哪裡還有劫難?但褚淵在短暫的混亂後依然選擇了效忠他唯一的君王,所以這句套話再空泛,也說得堅決。
景隆帝抬頭望了褚淵一眼,目光中的深意無人能參透。他翻過一頁新箋,緩緩寫道:“你認為是否該離開此處?”
褚淵知道景隆帝動了移駕的念頭,是因為元宵之夜意外折斷的燈杆,將本來隱匿在暗中的身形暴露在了蘇晏眼前。即使蘇大人那時正因腦傷服藥,神志未必十分清醒,可之後有便衣的暗探於東市附近出沒,雖未能查出皇爺行蹤與此處水榭,畢竟是個隱患。
想了想,他謹慎地答:“此處藏於野山密林間,偏僻隱秘,但時間久了也難保不會被勘破。皇爺若有此意,臣再去尋個更加隱秘之地,不過恐怕得離京城有一段距離。”
景隆帝沉吟片刻,寫道:“再去城東打探,若發現那些便衣暗探撤了回去,就暫留不動。反之則即刻轉移。”
褚淵領命而去,沒幾個時辰回來覆命,說他所發現的那些暗探果然撤得一乾二淨,就像元宵之夜的相逢一面從未發生過一樣。
清河知道朕不願露面必有隱情,他選擇遵從朕的意願,所以才阻止賀霖派人暗查……景隆帝既欣慰又有些悵然。他將之前所寫的幾張素箋丟入炭盆,另換了一張帛條,筆觸凌厲地寫了兩個字:
——驚蟄。
褚淵接過帛條,並不好奇這密語背後的含義,也十分熟稔地知道該送去哪裡,毫不猶豫地告退了。
景隆帝又重回到獨處的高寒中,望了望窗外密雲不雨的天色,張嘴似乎想說句甚麼。但嘴唇開闔之間,極力運用喉舌仍發不出任何聲音,最後他無奈地輕嘆口氣,提筆在“日照江山圖”的重樓上,在迎著朝陽的高臺邊,用筆尖點出了兩個背影。
背影如小而淡的兩個墨點,卻依稀能看出是並肩而坐的姿勢。
除了背影的原主,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是誰,為何偌大的江山之上唯有這兩個並肩的人影。直至這幅御寶流傳到五百年後,仍有許多史學家、考古學家對這兩個人影的身份,與畫作者大銘聖宗皇帝的筆下之意爭論不休。
有人說他是緬懷亡妻,也有人說是對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的反註釋,還有為數不多的一些人,堅定地認為這就是那對著名的君臣關係曖昧的又一鐵證。隨即跳出另一撥憤怒的人馬,反駁說——不要張冠李戴!那對著名君臣裡的“君”明明是大銘武宗皇帝,怎麼可能是他那中道崩殂的爹?於是又引出了罵仗的第三方,罵之前兩撥人磕CP磕到瞎了狗眼,愣把那麼證據確鑿的文臣武將知己情給無視了……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冒出了零零散散的幾個野史考據黨,沒甚麼底氣地說:中道崩殂其實是假的,聖宗皇帝的帝陵入口有二次開啟的痕跡,與安葬封陵的時間隔了數十年。期間聖宗也是去五臺山出家……然後被以上全員調轉槍頭,以造謠的罪名合力罵了個狗血淋頭。
當然,這是很遙遠、很遙遠以後的事了。眼下,這幅名作墨跡未乾,作畫之人筆下有帝王雄心與深阻的城府,亦有難以割捨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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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古雁率部叛逃,南下入侵山西,據說遭到銘軍阻截,不知勝負如何。阿勒坦隨即領兵十萬有餘,駐紮於雲內平川,似有犯闕之意,卻又按兵不動。”探子稟報道。
“豫王呢?”鶴先生問。
探子不太有把握地說:“靖北軍在偏頭關附近出沒過,但不太清楚是不是全軍。豫王並未出兵攻打阿勒坦,也許是因忌憚對方兵力強大,也許是因阿勒坦並未踏入國境線。”
“豫王呢?”鶴先生又問了一遍,優雅的語氣裡有股微妙的不悅。
探子立刻低頭坦白:“不知具體行蹤。屬下繼續盡力打探。”
鶴先生揮手打發他出去,轉身對沈柒說道:“豫王這種好戰分子,在敵酋大兵壓境時竟然沒有反攻,你不覺得奇怪麼?”
沈柒披著七殺營主的血袍,即使室內並無外人,面具也須臾不離身,從面具後傳出沉悶的聲音:“你在懷疑,阿勒坦大兵壓境的背後另有圖謀,還是懷疑豫王養寇自重,用以要挾朝廷?”
鶴先生微微一笑:“都不是。我懷疑阿勒坦和豫王有一腿。”
雖然戴著青銅面具,但似乎能感覺到面具後面的那張臉錯愕了一下,露出了一瞬間的匪夷所思的表情。
鶴先生彷彿惡作劇得逞,矜持地加深了笑意:“能使處變不驚的營主大人稍稍變色,餘倍覺榮幸。”
沈柒越發覺得鶴先生有病,以前是假模假樣的虛偽病,最近依然假得很,又平添了故意硌硬他的新愛好,似乎對於他的冷言冷語終於找到了正確的報復方法。
“那你就這麼去對弈者稟告。”沈柒言罷調頭就走。
鶴先生在他背後提高了點聲量:“說真的,你認為阿勒坦會不會遵守與我們的盟約?”
沈柒冷冷拋下一句:“誰跟他有一腿,你去問誰。”
鶴先生哂道:“可真是個不討喜的人啊。這種性子,究竟是怎麼成情種的?”他不再搭理沈柒,趿著一雙古意十足的木屐,大袖飄飛地前往弈者的居所。
弈者下榻之處飄忽不定,天底下也許只有鶴先生一人能在寢室內找到他。
正準備就寢的弈者沒有戴笠幔,鶴先生透過重重哨卡,叩門而入,兩側青銅燈架上的燭火在他衣袖蕩起的夜風中忽閃。
弈者對鶴先生的突然造訪並不意外,起身慢條斯理地挽起長髮,隨意簪了個道士髻,問道:“有事?”
鶴先生在弈者面前袖手站定,開口道:“朱栩竟會是個大麻煩。”
弈者知道他指的是甚麼,微微頷首:“的確,此人屯兵塞上,虎視眈眈。即使阿勒坦守約,配合我們的行動,也難保不被他攪擾。”
鶴先生道:“必須有人拖住他,或是超度他,以防他到時馳援京師。”
弈者道:“朱槿城手握重兵,又用兵如神,想要他的命並非易事。”
“世人皆有軟肋,皆有所圖,所謂的‘戰神’也一樣,總不會無懈可擊。”
“你認為他的軟肋是甚麼?”
鶴先生略一思索,說:“他有個獨子,養在封地懷仁的王府裡。”
弈者慢慢笑了起來:“禍不殃及家人。朱槿城的兒子才五六歲,你可真夠狠毒。”
鶴先生亦笑,笑容雅潔有出塵之姿:“我五六歲時,可沒人教給我甚麼叫‘禍不殃及家人’。還有,你始終叫他‘朱槿城’而非‘朱栩竟’,是有甚麼講究?”
弈者收斂神情,從眼底滲出一絲冷意:“朱槿隚,朱槿城,一對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好兄弟。如今兄長身亡,作為胞弟的,又怎能不去殉他呢。”
鶴先生道:“看來你比我狠毒。真空教與太祖皇帝的恩恩怨怨,也許早已隨著百年時光淡去,如今的我,心中只有宏願,而無私仇。而你卻不同,你的執念再過三十年也不會淡去分毫。”
弈者伸出雙手,做了個接納某物的姿態,平靜地說道:“說少了。便是身化白骨,這股執念也將成為不散之陰魂,百年、千年矢志不移。”
鶴先生微嘆口氣,抬起雙手放在他的手心上:“你我皆有所圖,既然目標一致,且不論今後能不能長久,現在不妨再說一句——合作愉快。”
弈者用一種要捏碎骨骼的力道,狠狠攥住鶴先生的手骨,刻毒的恨意終於從平靜裡破土而出:“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