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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第417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客星犯帝”的天象在朝野上下傳得沸沸揚揚,翌日不僅邊關軍情甚急,近京地區亦傳來急報,說王氏亂軍的數萬前鋒已抵霸縣,但不清楚領兵的是不是王武、王辰二人,也難以推測其之後的行軍路線。

 無論是陸路北上,還是走水路盧溝河,都是兵鋒直攖京畿的勢頭,導致京城裡很有些人心惶惶。

 皇帝正應欽天監之請,焚香齋戒三日,聞訊便將楊亭、於徹之、蘇晏召到了齋宮,商議對策。

 於徹之手中有戚敬塘剛送來的情報,說亂軍前鋒的領軍一個姓楊、一個姓齊,都是王氏兄弟的心腹愛將。他在河間府的文安附近已阻截過這支軍隊,把那個姓齊的將領用天工院新制的火銃給轟成了重傷。

 蘇晏覺得這兩個姓氏耳熟,思索片刻,撫掌道:“我想起了,楊會、齊猛!齊猛人如其名,是個猛張飛,前幾年王五王六就是為了營救他才攻打的延安城,硬是在粥之道……不對,是在周知府眼皮底下把人劫走了。

 “另一個楊會在王五王六還是響馬盜時,就已經是匪寨三當家,此人行事謹慎,常負責在外接應。”

 其他人沒想他對王氏如此熟悉,紛紛面露異色。性情爽烈的於徹之更是直接打趣:“我說蘇大人啊,你如此熟悉內情,可是在王氏身邊安插了耳目?或者這倆兄弟已被你策反?那你早點說嘛,省得我們還要頭疼怎麼討賊平亂。”

 蘇晏輕哂:“於大人說笑了,我不過是在陝西擔任巡撫御史期間,與這兩個賊頭兄弟有過一面之緣,還差點招安了他們。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最後他們還是走到了扯旗造反這條不歸路。”

 說到扯旗,他驀然想到,這次王氏的隊伍旗號變了,以前打的是“重開混沌,替天行道”,雖說聽著大氣,但無甚新意,軍事目的也模糊。如今旗號變為了“立朝扶賢”,也就是說,王氏對外宣稱並不打算推翻大銘,而是要匡扶賢君,把朱賀霖踹下龍椅?

 他望向站在窗邊的朱賀霖――年輕的皇帝因為齋戒而穿了身純色青袍,腰帶亦是深青色的烏角帶,顯得比平日穿紅時要成熟冷峻一些。

 朱賀霖很是敏銳,當即轉頭看過來,與他的目光撞個正著。

 天子的目光中隱藏的熾烈情緒比少年時期收斂了許多,卻也更堅凝。蘇晏莫名覺得有些耳熱,不動聲色地別過臉去,繼續說道:“‘立朝扶賢’,想扶哪個賢?那對野心勃勃的賊頭兄弟作亂數年,可不是為人做嫁衣。我記得王氏軍中有個叫石燧的軍師,與真空教關係匪淺。如此看來,這個新旗號背後少不得鶴先生的黑手在撥弄,而真空教死灰復燃,又怎麼少得了弈者的鼎力支援?”

 於徹之此刻也有些佩服他從邊塞剛回京城,就對中原動亂背後幾股交錯的勢力洞悉分明,頷首道:“的確如蘇大人所言,那個軍師石燧便是真空教的傳頭,王氏兄弟的軍隊近年人馬日增,就有他擅長煽動民心、吸納信徒的一份功勞。”

 蘇晏道:“此次逼近京畿的亂軍,只是先鋒。戚將軍已經重創了齊猛,我們要儘快拿下楊會,以免他與主力部隊匯合。”

 朱賀霖最後拍板:“出動京軍三大營,沿盧溝河南下,擊潰亂軍前鋒,不能讓他們踏進京畿一步!”

 於徹之奉命去調動的大同、宣府與遼東精銳邊軍,尚未來得及趕到京師。但好在駐京的三大營能有八萬人左右,奔赴北直隸的霸州去剿滅一個楊會也夠用了。

 楊亭有些擔心京城的防守會削弱大半,朱賀霖道:“有五城兵馬司,朕還有騰驤、金吾、羽林等其他親軍衛,足以鎮守京城。”

 天性優柔的楊亭依然擔心,蘇晏對他笑道:“你要相信咱們聖上,他那副金燦燦的御駕往京城牆頭那麼一擺,抵得過千軍萬馬,對吧,師叔?”

 一句話調侃了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皇帝。楊亭嚇一跳,忙去窺看龍顏,見皇帝沒著惱方才定了神,朝蘇晏搖頭道:“謹言慎行,謹言慎行啊蘇大人,君前不可無禮。”

 蘇晏心道:何止無禮,我把小朱的臉打淤青、鼻血都打出來過,也沒見他把我怎麼地了。當然他也還手了,不過每次都放水,哪怕生氣也不生隔夜氣……唉,說來還真有些對不住小朱,回頭想想從小到大他待我真的沒話說,只除了老想睡我之外……也不知他那個障礙好徹底了沒有,還能不能傳宗接代?從我這搶走的三瓶回春丹,有沒有胡亂吃?唔,抽個空我是不是得去關心他一下……

 蘇晏不由自主地浮想聯翩,連皇帝幾聲清咳,都沒把他神遊的魂兒喚回來。最後還是於徹之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在肩頭,才把他拍醒了。

 皇帝關切地問他為何恍惚,是否身體不適,蘇閣老努力把腦海裡揮之不去的,紅紗衣、金鈴鐺的一幕踢出去,心虛地支吾兩句,就想與其他兩位閣臣一起謝恩告退。

 結果楊亭和於徹之退走了,蘇晏在離殿前猶豫一下,忍不住問了句:“那回春丹你沒亂吃吧?真不能多吃啊。”

 朱賀霖微怔後失笑:“清河這究竟是關心我呢,還是關心你自己?”

 “……我自己?”蘇晏有點懵。

 朱賀霖走近前,攬住他的後腰,往自己身前一貼:“感覺到了?放心,朕還年輕得很,遠沒到要靠外物才能雄起的年齡,跟了朕不會讓你吃虧的。”

 蘇晏陡然間面紅耳赤,掙扎著壓低了嗓音:“甚麼吃虧不吃虧!胡說八道,為君的顏面都不要了?”

 朱賀霖反問:“金槍長閒置,寶劍久空懸。裡子都填不滿,要面子何用?”

 蘇晏在窘迫中忍俊不禁,脫口道:“不倒的才叫金槍,你那隻能叫――”他猛地收口,把“快槍”硬生生咽回去,打了個逆嗝。

 “――叫甚麼?!”朱賀霖沉下臉逼問。

 蘇晏邊打嗝,邊說:“火、火槍……”

 火槍射速快,換子彈裝填也快。朱賀霖兩頰肌肉微微抽動,咬牙道:“你不就喜歡擺弄火器?怎麼,你那天工院可以整天倒騰著改良槍銃,就不許我這邊也改良改良?”

 蘇晏後背被壓在大殿的金柱上,強迫檢驗改良效果,發現對方的這把火槍許久不見後果真如更新換代了似的,任他一手怎麼來回拉槍膛,另一手怎麼扣扳機,就是不發射子彈。

 他手腕酸得很,喘氣道:“行了行了,金槍就金槍吧,我不過一句調侃而已,你就這麼記仇……小心眼兒。”

 朱賀霖面色潮紅、額角滲汗地瞪著他:“這是調不調侃的問題嗎,啊?這事關男人的尊嚴!”

 蘇晏手指在槍管上頗有技巧地一捏,指尖幾乎陷進槍口,終於把射速、彈道與容彈量這最後一道檢驗程式也完成了。朱賀霖急促低喘著向前傾身,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他身上,蘇晏後背抵著柱子無法閃躲,只好伸展雙臂抱住對方。

 片刻後,喘息聲漸止,朱賀霖用略顯沙啞的嗓子,委屈地指責:“你耍詐!”

 蘇晏懷疑他真吃過回春丹,嗤了聲:“你用外掛!”

 “外掛”一詞不明其意,但這不影響朱賀霖表面委屈,實則暗喜不已,心道這回且放他半馬,由他用手驗槍,回頭也給他喂個補藥丸子,那時可就上下都得用齊了。

 蘇晏比其他閣臣遲了半時辰才出殿,被初春的小冷風一吹,恍然回過神來:媽的,我方才為甚麼不推開他,不使勁揍他?還真給老老實實地驗了一回槍!

 想來想去,也只能歸結為這小子越發有皇帝威嚴,自己在氣勢上被壓制了。再一想,又覺得其實與威嚴無關,自己只是看不得對方那溼漉漉的委屈眼神裡,逐漸透出沮喪與失落之色。

 蘇晏心情複雜地嘆了口氣,喃喃道:“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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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在齋宮守了葷戒,卻破了半個色戒,因此更加食髓知味,想要趁熱打鐵把剩下的一半也破了。

 而懊惱自己又造了孽的蘇大人,這些天又開始躲著皇帝,議事也夥同其他臣子一起,儘量避免私下面聖。

 朱賀霖有心給他也進進補,可惜眼下似乎不是時候。派出的京軍三大營在北直隸的固安附近,與楊會所率的亂軍前鋒打了幾場仗,基本都贏了,但沒殺死或俘獲到楊會。

 楊會也秉持了一貫謹慎而老練的風格,從不戀戰,一敗就退,退遠了又繞回來,在山東、河南與北直隸的夾角區域打起了遊擊。

 “他是來試探京畿兵力部署,找突破口的。”蘇晏研究著對方的行軍路線圖時,說道,“同時他也在等待王五王六甩開戚敬塘的圍堵,前來與他會師,然後以全軍之力撕開京畿防線,直撲城下。”

 “想要捕捉游魚,便得編織一張大網。”於徹之提議,“我們得增派兵力,四面包抄,趕在亂軍主力到來前滅了他的前鋒。”

 “三大營已盡數出動,邊軍精騎尚未抵京,再增派,就只能動用上率親衛了。”楊亭搖頭,“我還是覺得京城一再削弱守備,太冒險。”

 朱賀霖卻毫不猶豫地道:“京畿若是失陷,京城城牆就算固若金湯又能多撐幾時?把朕的騰驤四衛也派出去。”

 於是四萬騰驤衛在指揮使龍泉的率領下離開京城,南下直奔近京地區,與三大營聯手成合圍之勢,困住了亂軍前鋒。在幾場鏖戰之後,亂軍前鋒部隊大敗,楊會被俘,準備押往京城受審。

 就在京畿官民鬆了口氣之際,一支打著“賢”字旗的隊伍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保定府,從西路逼近了京畿。與此同時,一封“討偽帝檄”的檄文傳遍北直隸及周邊地區。

 檄文是以顯祖皇帝長子(即已伏法的信王)遺孤的口吻而寫,言辭極犀利尖刻地揭發了先帝景隆帝與今上清和帝並非顯祖血脈,為竊帝位而謀害皇嗣的罪行,提出要為謀叛而死的信王平反、恢復身份。同時呼籲宗室們與各方仁義之師同他聯手,一起推翻偽帝統治,迎請正朔歸朝。

 檄文的署名是――信王遺孤,寧王世子朱賢。

 第一個響應這份檄文的,便是王氏兄弟的“義軍”,稱信王之子朱賢就是他們要扶的那個“賢”,他們兵臨京畿,就是為了逼迫偽帝退位,迎回大銘太祖、顯祖皇帝的真正子孫。

 緊接著,寧王發了一紙宣告,大意是朱賢雖被他收為養子,頂了個寧王世子的頭銜,但自己重病在身,對其所作所為既不清楚,也不支援。檄文之事與他無關,懇請朝廷看在他身為宗室、又命不久矣的份上,原諒他的失察之過。

 這紙宣告滿滿的求生欲與自保之意,只說自己病重不知情,至於世子朱賢是對是錯、如何處置,一概不提。

 像開啟了一扇時局混亂的大門,藩王們聞聲而動,衛王、谷王、琿王……紛紛向朝廷上書,要求入京“清君側”。

 這個清君側,含義十分之微妙。從字面上看,是“剷除君主身邊的小人,匡扶君主”的意思,彷彿要幫他們的侄子朱賀霖誅殺奸佞,好讓他繼續坐穩龍椅。

 然而自古以來,那些打著“誅某某,清君側”名義的軍事行動,無一不演變成自立為王的叛亂。

 久而久之,“清君側”就成了逼宮的代名詞,不過是野心家一開始拿來粉飾自身、掩蓋圖謀的遮羞布而已。

 這是藩王們的一場集體逼宮。除了病重的寧王、不久前被賜死的遼王、重回邊陲的豫王之外,其他所有顯祖皇帝的兒子――

 那些曾經鎮守九邊、手握兵權,卻被景隆帝逐一削藩的親王們,終於在他們忌憚的景隆帝駕崩之後,在年輕的清和帝面臨內憂外患的形勢下,在信王遺孤開啟了天潢玉牒後,迎來了屬於他們的氣勢洶洶的反撲之機。

 朱賀霖看著這些落井下石的叔父們“清君側”的請願書,滿紙大義凜然、為國為民,甚至還對他表示了莫大的關懷與效忠,口口聲聲要進京鋤奸、為君分憂,執信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富寶以為皇帝氣得手抖,唯恐怒極傷身,忙過來勸解。近身後卻見皇帝並非暴怒,而是在無聲地笑。

 笑得滿臉譏誚與不屑,笑到手抖。

 京師之危機,或許並不應在王武、王辰身上,而是應在別的甚麼上。蘇晏的推測言猶在耳,字字珠璣。

 “來吧……都來。”朱賀霖說著,將這幾封請願書往地面一甩,從龍椅上起身,隔著空曠大殿問天下,“――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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