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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第416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夜色將盡,正是人們最為困頓的凌晨四更時分。

 一支騎兵大軍在溟濛夜色的掩護下,人銜枚馬勒口,連馬蹄上都包裹著厚棉布,從荒野盡頭悄然浮現而出。領軍的將領,正是北漠大貴族胡古雁。

 “臺吉!”一名斥候打馬而來,朝胡古雁行禮,“前方過河往南,約二十里處有座軍營,是靖北軍屯紮之地。”

 白日間,胡古雁的斥候就發現,南歸的靖北軍穿越河套地區直奔長城,估摸是要從偏頭關進入山西地界,回太原軍鎮去。

 這支靖北軍打著“怒雲黑龍”的帥旗,領軍的應是主將。胡古雁不放心,拿出從西夷商賈手中重金購置的單筒窺筩,命心腹趕過去登高窺探,確定了是豫王朱栩竟本人。

 斥候遠遠尾隨這支靖北軍,直至對方入關後進駐營地,方才回來稟報。

 “你親眼見朱栩竟率部進了那處營地?”胡古雁問。

 斥候點頭稱是。

 胡古雁抬手招呼謀士嚴琅過來。嚴琅驅馬近前,胡古雁當著他的面又問斥候:“那軍營安在甚麼地勢,如何佈置?”

 斥候答:“營地在谷口開闊處,兩側與後方山坡環繞,都是土石松散的黃土坡,只有正面一個進出口。內中約有三千頂營帳,營前挖了壕溝,還設了拒馬與鐵蒺藜,戒備森嚴。”

 “選了這麼一處易守難攻之地,看來朱栩竟對這座軍營十分看重。”胡古雁琢磨道,“三千營帳,至少近萬人,想來靖北軍最精銳的黑雲突騎整個兒都在裡面了。若是趁夜襲營,最好就是從後方翻山而下,攻他個措手不及。但我軍全是騎兵,戰馬爬坡容易陷在鬆散的土質裡。”

 嚴琅出主意:“他營地附近只一處水源,便是二十里外的冰河,我們派人盯著運水的車隊,趁機往水裡下巴豆粉。等藥生效,就可以從正面強攻了。”

 胡古雁知道這個中原出身的謀士很有些搗藥製毒的門道,於是與他合計了後續戰術。

 果然拂曉時分,靖北軍的軍營裡出來一支運水的車隊,由百餘名騎兵押送,前往冰河。在回程時,胡古雁派出的一支小隊喬裝成迷路的遊胡散兵,亂哄哄地去撲襲運水車隊,把護衛騎兵給引開。而北漠的斥候們就趁機靠近,往馬車的水箱裡下藥。

 須臾間成事,斥候們立即散去。誘敵的散兵也佯裝潰敗逃之夭夭,運水的騎兵回到車隊旁,見馬車安然無恙,便將繼續運水回軍營。

 胡古雁率部埋伏在河對岸,遙遙見午時造飯的炊煙在山谷間升起,面露期待與焦急之色。

 嚴琅道:“事成一半,臺吉,我們靜待半個時辰,等藥效發作就準備襲營。”

 胡古雁耐心等待了半個時辰,直至斥候回報說軍營譁然生亂,方才下令:“出擊!”

 臨出發前,胡古雁忽然轉念,回頭看了一眼嚴琅——此人是個文士,並無武功在身,故而每次打仗都順理成章地留在後方。但這一次,不能叫他置身事外。

 於是嚴琅被迫上馬,被胡古雁的幾名親衛名為“保護”實則監控著,隨大軍一同奔襲靖北軍的軍營。

 滾滾煙塵出現在地平線時,軍營塔樓上的瞭望手正虛脫似的趴在圍欄上,見到塵土漫天,愣怔後方才醒悟過來,大喊著“有敵襲”,一邊使勁地鳴金示警。

 然而營門口值守的黑雲突騎已是哀叫與呻吟聲一片,兵士們紛紛夾緊雙腿,捂著翻江倒海的肚子,勉強去撿拾自己落地的兵器。

 胡古雁作戰悍勇,此刻正率前隊衝鋒,見狀心下大喜,揮舞著鐵骨朵高喊:“趁他病,要他命!兒郎們,摟草打兔子了——”

 北漠騎兵們隨之放聲呼喝,群狼一樣嗷嗷叫著往營地撲去。前鋒部隊甩出套馬索,掛住槍木拒馬往兩側拖開來;又有專門的小隊徒步上前,拉拽地面上串連鐵蒺藜的網繩,快速清掃障礙,為後隊開路。

 鐵騎踐踏著黃土路面,主力部隊尚未衝進營門,箭雨便已飛射過一輪,柵欄、營帳與地面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守營的黑雲突騎們彷彿已喪失了對戰的體力與士氣,在飛舞的黃塵中倉皇后撤,也不管營地後方是無路可退的山壁,仍慌不擇路地向後奔逃。

 胡古雁大笑:“風水輪流轉,威名赫赫的靖北軍也有今日!”他邊突進,邊一路砍殺,忽然見前方不遠處有個敵軍將領正在督戰,將逃兵斬殺當場,催促其他兵士集結應戰。

 “是那個背上中了我一箭的小子!”胡古雁認出華翎,在威虜鎮被打得節節敗退的恥辱湧上心頭,“我要親手剁下他的腦袋,用頭蓋骨做我的酒器!”

 華翎一抬頭,見胡古雁帶隊朝他衝來,似乎也慌了神,急命手下騎兵結陣阻攔,自己策馬朝營地深處逃去。

 胡古雁一心想削他的頭蓋骨,催馬急追。身邊一個將領眉頭緊皺:“臺吉,這個軍營地形狹長,兩側又是山壁,當心中了敵軍埋伏。”

 這話驟然提醒了胡古雁,他勒馬環視四周,心生狐疑。

 嚴琅不會武功,騎術倒還算精湛,一直跟在胡古雁身後未曾掉隊,此刻見他起疑,眼底幽光沉了下來。忽然,嚴琅開口道:“臺吉,鄙人視力不佳,你看那一騎黑馬玄甲、白纓白披風的大將,是不是豫王朱栩竟?”

 胡古雁朝他指的方向望去,視線穿過雙方廝殺的兵士,果然見朱栩竟身騎黑騏、手持長槊,槊尖正虛指向他,隱約在呼喝著甚麼,但隔得有些遠,周圍又嘈雜,聽不分明。

 “堂堂靖北將軍,這是在叫陣?難道還想與我單打獨鬥不成?”胡古雁哈哈大笑。

 嚴琅又道:“託布將軍方才所擔憂的在理,然而凡設伏者,不會將自己也深陷絕境。這個營地若是陷阱,那麼朱栩竟就是自己鑽了死衚衕,又如何出得去?難道他連自家性命都不要了?”

 胡古雁聽了,覺得有道理——一來不知敵軍會來襲營,二來自家也全無退路,這個埋伏如何設?於是他定了定神,高聲道:“全軍突進,踏平敵營,活捉朱栩竟!”

 北漠騎兵轟然回應,聲如滾雷,潮水般湧進了這座喇叭口一樣外寬內窄的狹長山谷。

 朱栩竟正揮槊拼殺的身影已近在眼前,胡古雁抽箭搭弦,瞄準對方的盔甲空隙,大喝道:“——中!”

 箭矢激射如流星,破空時隱隱有風雷之聲。

 誰知對方竟向腦後長眼了似的,反手一槊就揮開了飛矢,同時轉頭朝他不懷好意地一笑,同樣大喝:“——中!”

 隨著這一聲令下,兩側的營帳猛地爆炸,空氣也不聞火藥味,只是粉塵漫天,緊接著營帳一頂連著一頂爆炸開來,衝擊力卻比火藥有過之而無不及,胡古雁連人帶馬頓時被氣浪掀翻在地。

 人仰馬翻的喧囂中,他聽見有北漠士兵叫喊:“空的!這些營帳都是空的!”

 在這瞬間,胡古雁猛然醒悟過來——這次他中計了,落入了朱栩竟精心策劃的騙局之中!

 ——不,準確地說,是從一年前開始,他就落入了這場騙局,成為“謀士嚴琅”一步步不動聲色地誘導與擺佈的物件!

 此時此刻,胡古雁對嚴琅的恨意甚至超過了與他兵戈相向的朱栩竟,超過了永遠壓他一頭的阿勒坦。他狂怒地咆哮起來:“殺嚴琅!殺了他!把這個奸細給我剁成肉泥!”

 離嚴琅最近的,是胡古雁手下得力將領託布,聞聲旋即一刀劈來。

 嚴琅在刀光乍起時就料定自己絕對擋不住這迅猛的一擊,甚至連拉扯韁繩,催馬轉向都來不及。生死關頭,他只覺身下坐騎陡然一塌,彷彿懸空墜跌似的,從馬背上滾了下去,堪堪避過了臨頭的刀鋒。

 馬匹哀鳴,一股鮮血噴灑在嚴琅頭臉。他下意識地抬袖抹臉,見倒地的戰馬腹部被長矛洞穿,而這份隔空投擲的精準與力道,除了膂力驚人的豫王還能有誰?

 ——是豫王殿下救了他的命!嚴琅知道對方這是要接應他回來,自己只要能逃離周圍的北漠兵將,再往前跑幾十丈,不,只需十幾丈,就能回到安全地帶。但緊接而來的爆炸氣浪將他掀翻的同時,也吞沒了他的意識。

 短時間內,周圍好幾座營帳發生塵爆,使得猝不及防的北漠軍隊在驚愕之後騷亂起來。

 但令他們更加心驚膽寒的還在後面——兩側的山坡頂端,忽然出現了無數軍士身影,將大量的檑木、滾石從上方推下來,眨眼間將谷底的人馬砸得骨折筋斷、血肉飛濺。

 滾石檑木間夾雜著裹了油包的火箭,落在氈帳上就燒得一發不可收拾,尚未被引爆的營帳也因這明火接連爆炸。

 身陷絕境的北漠大軍,不是被燒死、炸死,就是被源源不斷的落石砸中,卻難以從兩側峭壁逃出生天,唯一的生路——營門口的位置也被靖北軍的槍騎與火器包圍,冒頭一個就射殺一個,不多時就血流漂杵,整個谷底都被染做了丹紅色。

 性命如草芥,血肉如塗泥,眼前的鬥狹谷,簡直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豫王面不改色地看著這般地獄景象,彷彿在戰場上天生一副鐵石心腸。他問:“我們的人都撤了麼?”

 華翎道:“營內共八百五十人,活著從山谷後的‘一線天’撤離的有五百多人,可惜了戰馬要被全部放棄。”

 豫王又道:“樓夜雪呢?就是胡古雁身邊那個叫‘嚴琅’的謀士。”

 華翎面露愧色:“有個爆炸的營帳離他太近,之後我帶人上前尋找,沒找著,也不知是不是被……”

 豫王沉痛地閉了一下眼,旋即睜開:“再找找。盡力找。”

 華翎猶豫道:“下面實在太亂了,我們的人一靠近,必然被陷入瘋狂的北漠軍隊吞沒。再說,‘一線天’需及時關閉,萬一被敵軍發現這條最後的生路,末將擔心前功盡棄。若要再找,恐怕要等……打掃戰場之時。”

 豫王也知道此時必須顧全大局。他已經竭力以最小的犧牲,謀取了最大的勝利。樓夜雪與那些犧牲的黑雲突騎們一樣,都是他心中的痛與敬,是這片百年來浴血奮戰、抵禦外敵的戰場上的豐碑。

 他在頃刻間下了決斷:“封閉一線天,將胡古雁的軍隊全部埋葬在這座山谷裡。”

 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響起,地面搖撼,山石滾落如雨,谷底盡頭迎連通兩山之間的隱秘小道被徹底封死。

 ——數百年後,鬥狹谷又被後人稱為“丹霞谷”“萬人坑”,蓋因斑駁的褐紅土色與地下土層間不斷被挖掘出的白骨,都在長久而沉默地見證著史書上那場令人動容的殘酷戰役。

 -

 嚴城雪隱約聽見呼喚他的聲音。

 “……老嚴!醒醒,快醒醒,老嚴!”

 他艱澀地睜開雙眼,慢慢積攢殘餘的氣力,終於推開壓在身上的屍體,從死亡的血肉間向天空伸出一隻手來。

 天空在餘暉裡呈現出奇妙的金彤色,他彎曲手指,彷彿抓住了那一片絢麗的火燒雲。

 呼喚他的人終於找到他,把他從屍山的空隙間拖了出來。

 “老霍?”嚴城雪有些茫然地望著面前的霍惇,“你可真年輕啊……”

 的確年輕,面前的霍惇不過十五六歲模樣,但已是眉目英發,少年老成。

 霍惇面上焦灼的神色尚未褪盡,又被他一句莫名其妙的感慨逗得幾乎要笑起來,皺著鼻子道:“怎麼老氣橫秋的,說的好像你不年輕似的。”

 嚴城雪低頭看自己的手腳身形,又摸了摸染血的臉,發現自己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

 這是……哪裡?他恍惚望向周圍戰火未熄的廢墟……是我生廝長廝的村莊?我的家人呢?都被韃子殺了嗎……

 霍惇挪到他面前,蹲下身。

 “做甚麼?”

 “我揹你,離開這裡。”

 “去哪裡?”

 “去到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地方。”

 “……我不走,我父母、弟妹都在這裡。我要在這裡陪他們。”

 霍惇扭頭看他,似乎還很辛苦地嘆了口氣:“老嚴,你的家人們有彼此作陪,並不孤單。可我不同,沒了你,我就真的只剩自己孤零零一個人了。”

 嚴城雪想了許久,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

 霍惇又道:“你知道嗎,老嚴,其實我一直後悔沒做一件事,今日終於有機會做了。”

 “……甚麼事?”嚴城雪半是惶恐,半是期待地問。

 霍惇專注地看他,眼裡有溼潤的光澤:“把你從你家的廢墟里找出來,揹出去。而不是讓你獨自孤零零地爬出屍體堆,一步一步地走到我家去。”少年調轉後背朝著發小,鄭重道:“來,你上來。”

 嚴城雪愣怔片刻,最後雙臂搭上了他的肩膀。

 霍惇揹著他,毫不費力地起身,邁著堅實而平穩的步子,朝太陽落山的方向走。

 嚴城雪在他背上,覺得暖和與安全,又覺得心中充滿了一種不該忘卻的悲傷。他翕動著嘴唇,緩緩唱起了家鄉的一首童謠:

 “韃子來,大火起……火燒板屋響呼嘍……爹走了,娘走了,窩鋪裡娃兒也帶走……”

 微弱的歌聲斷斷續續漂浮在周圍,他聽見霍惇的聲音像流水,澆滅了歌聲中灼熱的餘焰。

 霍惇說:“老嚴啊,讓你的爹孃和弟妹走吧,這麼多年了,別讓他們的遺體腐爛在你心裡。”

 嚴城雪的眼淚驀然滾落下來。遲了二十年的眼淚,一大顆一大顆地打在霍惇的後頸上,將他的衣領洇溼大片。

 “我……我心裡是黑的,爛的,髒的,的確不配……不配把他們留下……”嚴城雪哽咽道,“走吧,死了的與活著人,都要去自己該去的地方……”

 “是啊,去該去的地方,我陪你走完這一程。”霍惇輕聲答,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至於你的心是怎樣的,無論別人怎麼說,無論你自己怎麼想——我知道它是怎樣的就行了。”

 嚴城雪在他肩頭蹭乾淨淚痕,吸了吸鼻子,做出冷笑的表情:“你知道個屁!你就是直不楞登的一根筋,指東不敢往西。”

 “是是是,那你指吧,往哪個方向走?”霍惇很有耐心地問他。

 嚴城雪望了望白茫茫的四周,一股重壓感使得他下意識地伸手向上推:“往一起活下去的方向……”

 “……走!”壓在身上的殘屍被推開,嚴城雪猛地睜眼,坐起身。

 山谷間屍橫遍野,一片死寂,汙血已乾涸,餘焰在殘燒,斷裂的刀槍斜插在地面,破敗的旌旗在風中抖動。天欲晚,殘陽如血。

 “謀士嚴琅”已隨著野心勃勃的主公胡古雁,與他的軍隊一同被埋葬,死而復生的是夜不收的主官樓夜雪,同時也是被剝奪了姓名與身份的嚴城雪。

 也許他的後半輩子就得這麼隱姓埋名,直至壽盡。但好在,有個自始至終都知道他是誰的人,會陪他走完這一程。

 “霍惇……還在阿勒坦的俘虜營裡。”嚴城雪喃喃道。曾經為取勝而設計的謀略,那些藉著霍惇而施展的苦肉計、詐降計,此刻像肺腑內一叢細小的鋼針在攢動,疼得隱秘而尖銳。

 他曾經有多麼不擇手段地想要摧毀仇視的北漠,如今就有多麼不擇手段地想要救回唯一的摯友。

 谷口響起了說話聲,似乎正有幾隊靖北軍士兵來打掃戰場,收殮同胞遺體。嚴城雪想了想,在他們發現自己之前,悄悄地爬進不遠處傾倒的運水車裡。

 豫王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上官,然而對他下達了“暫緩對阿勒坦下手,等待朝廷態度明朗”的密令。這也就意味著,在阿勒坦手裡的霍惇還要繼續當一個吃盡苦頭的俘虜,生死不明。

 誰也說不清眼下北漠與大銘關係是有所緩和,還是繼續惡化,但嚴城雪不想再靜觀其變。

 老霍,這回輪到我去找你,我把你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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