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在謀士“嚴琅”的挑撥離間之下,北漠大貴族胡古雁叛出聖汗阿勒坦麾下。胡古雁本想著趁阿勒坦與豫王鏖戰之時,從背後暗算他的養兄弟,好奪取汗位。可惜半途中遭遇了駐留在威虜鎮的華翎,所率三萬騎兵被兩萬多靖北軍打得節節敗退。
嚴琅“驅狼攻虎”之計不成,又想了一招“趁火打劫”,攛掇胡古雁避開靖北軍的主力,趁著大銘邊防空虛繼續往南進攻河套,直搗靖北軍的老巢太原,一來劫掠糧畜過冬,二來賺戰績刷聲望,還可等阿勒坦與豫王拼到兩敗俱傷,再殺個回馬槍。
胡古雁被說得心動,於是重新規劃行軍路線,打算從偏頭關西北入侵,經由岢嵐縣深入晉中地區,狠狠殺掠一通。
在河套地區,胡古雁遇上了幾支銘國的邊軍部隊,規模都不大,被他騎兵箭雨幾輪衝鋒嚇得拍馬而逃,丟下了不少輜重。胡古雁連勝幾場,難免意得志滿,就想著乘勝追擊,直撲偏頭關。
嚴琅勸道:“臺吉,近來這幾場戰鄙人總覺打得太順利,古人有云福兮禍所伏,接下來的奇襲計劃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他拿甚麼做由頭都好,只不該拿銘國的典故。果然,胡古雁嗤道:“古人,哪座墳裡的古人?奇襲,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快到對手猝不及防。若是風聲走漏,或是駐兵太久引發敵軍懷疑,計便不成。”
嚴琅只勸這一次,聞言行禮:“我等都聽臺吉的。”
胡古雁的三萬騎兵大軍連夜急行,從偏頭關西北突入山西地區,一路燒殺劫掠、勢如破竹。正在得意之際,卻不料被人抄了前後路,圍堵在界河口。
雙方接連幾次交鋒,一開始北漠騎兵以輕重騎交替的弧形戰陣佔了上風,但另一方的大銘軍隊軍心不亂、穩紮穩打,火器使用嫻熟,不僅逐漸扳回劣勢,更將胡古雁手下的得力將領給射傷了兩名。
胡古雁認出了對方主將,驚怒道:“是李子仰!他不是鎮守大同,如何忽然出現在太原偏頭關附近?”
他手下收編自韃靼一部的騎兵也認出了李子仰的帥旗,紛紛大叫:“是李太師,打敗過脫火臺的李太師!”
――當然,這些韃靼士兵口中的“太師”並非官銜,而是指戰功卓著、為人所敬畏的大將,哪怕是敵國的大將,他們也尊稱為“太師”。李子仰自從被豫王舉薦到大同擔任總兵,數次擊潰韃靼前太師脫火臺的進攻,在韃靼士兵心目中分量頗重。
前鋒這麼一番喊叫,瓦剌部組成的中軍也有些慌亂起來。胡古雁見勢不妙,命部下交替撤退。
李子仰率部窮追不捨,胡古雁最終逃出生天時,三萬騎兵損失了近一萬人,大多是機動性略低的重騎。
這回大敗可謂傷筋動骨,胡古雁為遷怒、也為提振士氣,要找個替罪羊問罪。他一下就想到了,謀劃了整個作戰計劃的嚴琅,於是氣沖沖地一馬鞭將嚴琅從馬背上抽下來:“你定的好計謀,將我大軍送進虎口,才有此慘敗!說,你是不是銘國的奸細,埋伏在我身邊多久了?!”
嚴琅一介文質彬彬的書生,被這灌注勁力的一鞭狠狠掀砸到地上,咳了口血,後背也被抽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隔著衣衫滲出來。
眾將士怒目而視,胡古雁氣勢洶洶地跳下馬,要拿鐵骨朵砸爛嚴琅的腦袋。
嚴琅抹去嘴角血跡坐起來,大聲說道:“臺吉忘了鄙人曾經說過的話了嗎?‘福兮禍所伏’,鄙人提醒過眼下形勢有些詭異,奇襲計劃需要再斟酌,可惜臺吉並未接納。鄙人若真是銘國奸細,又怎麼會試圖阻止我軍的這一場戰敗呢?”
將士們又紛紛望向胡古雁,想從他神態與言辭中去證實真假。
胡古雁頓時想起,嚴琅的確是勸過他的,只是勸諫的態度比較剋制,而他當時被勝利衝昏了頭,也並沒有深思。如此看來,嚴琅的確不是銘國奸細。
如今騎虎難下,是硬安罪名砍了對方洩憤,還是認同對方的辯白饒過他,胡古雁有些猶豫。
嚴琅見胡古雁思索時眼底兇光暗藏,知道自己不澄清是個死;澄清了就等於把這場戰敗歸因於胡古雁的指揮失誤,犯了大忌只怕仍是個死。
危急關頭,他半跪在胡古雁面前,一手牽住胡古雁的衣袍下襬,另一手行了個表示無限臣服的覆額禮,說道:“鄙人雖有心勸諫,卻沒有用力,全因怕惹禍上身、為自己盤算的太多。這次的戰敗,鄙人難辭其咎,還望臺吉給我將功折罪的機會,用一場更大的勝利,來洗刷這場敗仗的恥辱。”
這番話不僅攬走責任,給了主將臺階下,還讓眾人看到了他的忠誠。胡古雁眼底的殺機淡去,親手扶起嚴琅,安撫道:“此戰之敗非你一人之過,嚴先生不必太自責。至於你所說‘更大的勝利’,是先立個軍令狀放在這裡,還是心裡已有具體想法?”
嚴琅在此刻下了個九死未悔的決心,沉靜地道:“臺吉英明,鄙人的確掌握了一個極重要的銘軍情報。此戰若能成事,可比擊敗一兩個李子仰的意義大得多!”
“甚麼情報?”胡古雁知道這個心腹謀士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性子,當即追問。
嚴琅向前兩步,貼近胡古雁的耳畔,低聲道:“豫王朱栩竟有一座隱秘的軍營,裡頭不僅存放了他揹著朝廷向天工院收買圖紙所打造出的新式火器,亦是靖北軍精銳――黑雲突騎的集結練兵之地,十分受他重視。據鄙人派出的暗探回來稟報,這處營地就在偏頭關附近,豫王若從北漠回師,十有八九要先去這處營地整頓補給。我們去襲營,打他個措手不及,斬殺朱栩竟,直接給靖北軍來一記釜底抽薪。”
這個軍情太重大了!胡古雁先是吃驚,繼而皺眉躊躇:“可信嗎?”
嚴琅毫不猶豫地點頭:“情報絕對真實,折損了好幾個探子才送回來的。再說,即使朱栩竟當下不在,洗劫這樣一個軍營所能得到的軍械糧草等物資,也遠遠大於普通輜重營與糧囤。如果他在,那麼這就是個擒賊擒王的最佳機會。無論如何,攻打那座營地,對我們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胡古雁考慮了許久,最後點頭道:“眼下李子仰重兵佈防,南下、東進都不容易,不如依你所言,抓住這個可以直接斬殺朱栩竟的機會。他若一死,想必靖北軍又會被銘廷打散編制,以免兵權旁落,山西防線也將因此削弱大半。日後我北漠大軍再進攻銘國,還有誰攔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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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狹谷,三日後。”
夜不收暗探傳回來的密信,上面只有寥寥數字。
豫王在沙井送走了蘇晏與荊紅追後,率軍穿越河套,回到長城防線附近。前方便是神木,是他們出關之地,過了神木沿著糧道往東,就是靖北軍前幾個月駐紮的邊堡了。
但豫王並沒有打算立刻回邊堡或大同軍鎮,因為留在陰山附近打探敵情的斥候連夜來報,說阿勒坦的大軍又從殺胡城南下,已抵達雲內平川,但並未繼續南下叩關,而是在戰火燒燬的雲內城廢墟上,集結人力重建城池。看樣子,似乎打算較長時間駐紮在那裡?
“大兵壓境,卻又不開打,反在別人家門口大剌剌地搭起了窩棚……這個阿勒坦,究竟在打甚麼鬼主意?”
華翎與微生武對著斥候的情報琢磨半晌,也沒討論出個所以然來。
正在吃茶點的豫王倒是不糾結,很乾脆地說:“打甚麼主意,問一問不就知道了?你們誰當信使跑一趟雲內城,替我給阿勒坦送個信。”
華翎與微生武都是一臉吃驚:“將軍說甚麼,送信?給敵酋?”
“是啊。擔心掉腦袋?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嘛。”豫王想著蘇晏失憶時胡說八道的“草原夫人”,以及對方回京時隨身帶了阿勒坦親筆的北漠國書,有些心不在焉地隻手托腮,懶洋洋答道,“清河說,阿勒坦有意與大銘談和。他揣在懷裡的那封國書,想必早已呈到御案上。
“可一轉頭,阿勒坦又擺出這副大兵壓境的架勢,我那大侄子能不心裡犯嘀咕嗎?到頭來還不得命我去打探虛實。反正到時旨意下來,我還是得派人跑這一趟,不如早做準備。你倆誰去?”
“――我去!”微生武搶先一步,“反正我骨折的胳膊還沒好,打不了仗,不如去當這個使者,就算被阿勒坦砍了,對靖北軍而言也沒甚麼大損失。”
華翎瞪他:“你的意思是我這個手腳健全的人沒資格跟你爭?我後背幾處箭傷未愈,正好也拉不得弓,我去!”
豫王不耐煩他們孔融讓梨,擺擺手道:“爭甚麼爭,我會考慮派你們去,就是料準了阿勒坦不會對信使下手。到時那個北蠻子若是問東問西,問到清河身上――”
微生武嘴皮子溜,當即回答:“‘承蒙蘇大人不棄,在下與他是有些私交,但大人前陣子已啟程回京,具體情況在下也不太清楚。不過,貴邦這邊是甚麼情況,不止朝廷有所注目,蘇大人想必也心懷疑惑,還望聖汗據實以告。’”
“得,就你了,你去。”豫王把蜜餞核兒往桌面一吐,“早去早回。”
微生武當即帶了幾名親兵出關,過河套,直奔雲內平川,不到三日就趕回來,捎回了北漠聖汗的口信。
“沒有手書?”豫王問。
“沒有。卑職被領到王帳見阿勒坦時,他也在吃茶點哩。一邊喝奶茶,一邊啃著烤羊肉串,說:‘沒甚麼,我的養兄胡古雁叛逃了,我追著他一路南下,打算清理門戶。’”
微生武狠灌了一杯水,接著道,“於是,卑職就問他打算怎麼清理門戶,總不會率十萬大軍深入我國境內追殺叛臣吧?那個阿勒坦真是又蠻又狡猾,回答說,‘為免貴國君臣誤會,我就暫時駐留在河套之外。胡古雁要是破關而入,你們守軍沒攔住他,可別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你們若是能殺他,我重金回購首級;若是殺不了,把他趕出國境,我來收尾。’”
“――聽這意思,阿勒坦打算賴在河套外不走了?這是家門口埋地雷,隨時要炸窩啊!”華翎拍案而起,“將軍,此人看著言行粗獷,實際上暗藏機心,不可不防!”
豫王隔空嗤了阿勒坦一聲,道:“他不犯大銘土地,我也懶得提兵。他要是敢踩入河套一寸,我就狠狠揍他。
“至於胡古雁那邊,我們直接把人收拾了,不給阿勒坦進兵的任何藉口。”
華翎知道夜不收的主事,那個人稱“老夜”的神秘角色,這兩年似乎一直潛伏在北漠境內,但不知其偽裝身份。於是他問豫王:“將軍似乎並不擔心胡古雁的動向,可是在他身邊埋了耳目?”
“何止是耳目,那是一支見血封喉的毒刺。”豫王哂笑著,從袖中掏出一封密信,放在桌面,“而所有人都想不到,這支毒刺,竟是蘇清河這樣一個全無武力的書生親手打磨而成的。”
華翎與微生武湊過去看,見密信上只有六個字:
鬥狹谷,三日後。
“是夜不收傳來的情報?甚麼意思?”微生武問。
“鬥狹谷。”豫王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清河俯瞰過它的全貌之後,曾對我說,這是個好地方……鬼斧神工的好地方。他還建議我,多設些營帳,‘糧草、軍械都不能少,營前壕溝、拒馬攔起來,總之規模要大,越煞有介事越好’,我都一一照辦。原本想著給阿勒坦做墳墓,如今看來,這塊風水寶地要便宜給胡古雁了!”
華翎瞪大了眼睛,繼而笑起來:“將軍大人好眼光。”也不知誇的是他所找的地方,還是找的人。
豫王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是吧,不僅人美心善手段高,還旺夫。不虧我親自當一回誘餌,再給靖北軍賺個碩大的戰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