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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第414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事實證明,湯漢子暖床的效果的確比湯婆子好得多,就是太費體力。

 蘇晏在翌日午後方才懶洋洋地起床,看看天色覺得還來得及出門,於是坐著荊紅追駕駛的馬車,先去千步廊東側的六部衙門兜了一圈,得知謝、江二人剛走,戶部與工部接旨後正趕著籌備錢糧軍械,準備運往討賊平亂的戚敬塘軍中。

 可見所謂官場“效率”,彈性真的很大,高效還是低效基本上只取決於兩點——利益與恐懼。有利可圖自然會加班加點,重壓之下也不得不使盡解數。前線將士的再三呼吿,對這些官僚而言哪裡比得上頂頭上司的一聲吩咐呢,這下聖旨當頭,更是馬不停蹄地去操辦。

 蘇晏知道這些是任何一個龐大的官僚體系都不可避免存在的問題,但目前內憂外患,他只能先以穩定國內外形勢為要,抓大放小。

 譬如說,前些日子給他接風的官吏中那一批拍馬屁拍到連臉皮都不要了的,他面上不露分毫,命小廝將其所送禮品登記在冊,貴重品當場退還。這些人還在因為名字入了閣老的眼而沾沾自喜,孰不知自己上的是行賄名單,這輩子怕是都升遷無望了。回頭蘇晏再拿這份名單,在都察院與考功司備個案,一個個查,若是查出個甚麼瀆職枉法的實證,管叫他們連烏紗帽都保不住。

 “吏治”是一項長久而艱鉅的工程,治人心遠難於治河道,但好在,他還很年輕。還有長達五六十年的時間,可以讓他一步步地為這個國家的各個癰疽之處刮毒療傷。

 傍晚時分,蘇晏又跑了一趟外城西的天工院,去檢閱趙世臻改良的新銃,順道催促將火器連同技師一併發往前線。

 待到回到內城已是萬家燈火,路過阮紅蕉所開的店鋪時,蘇晏在馬車上換了一身便裝,想拐進去與許久不見的義姐說幾句體己話。店內掌櫃卻說:“東家不在城裡,去霸州了。”

 蘇晏有些意外:“霸州?去做甚麼?”

 掌櫃的不知他真實身份,只知這位青年書生與女東家關係親密,東家還私下吩咐過,把他當舅爺看待便對了,於是請他去後堂坐,詳細回答:“先前接了個大單子,有個霸州豪商一氣訂購了兩百石味素,貨送到之後,對方卻說我們的貨是假的,在霸州分店裡大吵大鬧,把我們‘至則清’的名聲都搞壞了。東家覺得事有蹊蹺,便親自帶了管事們去調查情況。”

 霸州離京城雖不遠,京畿再往南,在天津的西面,但朝廷的軍報也說了,王氏兄弟的軍隊正於霸州與湯陰之間轉戰,近京地區總歸不安全。蘇晏不由地擔心起來:“姐姐一個弱女子,總不會孤身去的吧?”

 “不不,東家行事謹慎,僱傭了不少護衛好手,組了支商隊去的。對了,東家還留了封信給舅爺。”掌櫃取阮紅蕉的手書交給蘇晏,便告退去前堂忙活了。

 蘇晏開啟信封,見阮紅蕉的留言與掌櫃所述吻合,為免他擔心,還特意提了句:高總旗得知此事後,還特意派幾名忠實可靠的校尉跟隨護送,她百般推辭不得,只能接受這份好意。她聽說高總旗之前犯了錯,近來在衙門裡遭冷眼日子難過,在不違法紀的前提下,想麻煩少爺代為關照一下。

 阮姐姐……這是在為高朔求情呢?蘇晏心中瞭然,對荊紅追感慨道:“阿追,你說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何等有意思啊!有的人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而有的人吧,得意時求不到的真心,落魄時反而得到了。你說這是甚麼道理?”

 荊紅追想了想,一本正經答:“阮姑娘與大人不是同胞,勝似同胞,性子一脈相承——憐弱。”

 蘇晏“噗嗤”一笑,故意拿手肘撞他軟肋:“你這是抱怨自己因為武功太強,不得老爺我的憐惜?”

 荊紅追紋絲不動地站在椅旁,腰間撓癢似的感覺使他的心也癢起來。他反問:“難道不是?要不然,大人昨夜夢中為何不叫我的名字,卻叫了……”

 “叫了誰?”蘇晏下意識地追問。老天作證!他真不知道,夢嘛,醒來就忘光了。難道他真說了甚麼丟臉的夢話?

 荊紅追卻不吭聲了,任憑蘇晏怎麼催促,都跟個蚌殼似的閉著嘴。

 蘇晏最後惱了,起身道;“不說就不說!哼,反正不是叫你!”

 荊紅追這才一把拉住蘇晏的手腕,湊到他耳邊低聲說:“大人叫了自己的名字,說‘我不走,我就是蘇清河’。”

 蘇晏愣住,忽然打了個激靈:“我在夢中和誰說話?”

 荊紅追忍笑道:“那就要問大人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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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二,欽天監夜觀星象,見有客星犯御座,是大凶之兆,連夜上報。

 朱賀霖批閱奏本到亥時,才躺下兩個時辰,就從沉睡中被喚醒,一臉不快地喝道:“甚麼犯不犯,沒見過掃把星怎的?讓那群危言聳聽的神棍給朕滾回欽天監去!”

 皇帝亂髮脾氣,作為近身內侍可不能照本宣科地傳話,以免給君主招來不敬神明的惡名。成勝小心翼翼地哄道:“皇上,有些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哪怕真不信,明面上也做個樣子,讓朝野上下的官員、百姓都圖個安心不是。”

 富寶也勸道:“皇上就當聽個笑話,看傅監正又有甚麼新奇說辭?”

 這股起床氣過後,朱賀霖自個兒冷靜下來,穿衣召見欽天監的監正傅卉。

 傅卉一見皇帝,便行了五體投地的大禮,鄭重稟道:“今夜四名靈臺郎觀測天象,均見客星入北斗魁,雙星犯御座,一星色青黑,兆人主之大憂;一星色赤,意指境外與中國爭兵。此乃上天示警,萬望皇上重視!”

 經歷了白紙坊爆炸一案,朱賀霖對所謂的“上天示警”嗤之以鼻,但也知道表面功夫還是要做,於是說道:“如此,朕當居偏殿、減膳食,並於齋宮焚香齋戒三日,以示懇求上蒼消災弭禍的誠心。”

 打發走傅監正後,朱賀霖摸著下巴琢磨這事兒。富寶在一旁服侍他脫衣,小聲道:“這星象觀測似乎……還挺準?”

 朱賀霖斜乜他:“你個整天待在宮裡伺候的,又知道了甚麼?”

 富寶賠笑:“奴婢這不是屬兔子的,耳朵長麼?在御書房給皇上鋪紙研墨時總能聽到一些。”

 朱賀霖道:“測得準,是因為欽天監這批人也知道一些時勢,穿鑿附會罷了。朕得再睡會兒,天一亮還要上朝呢。”

 結果,這一夜似乎註定是個不眠之夜。一封塘報,八百里加急從山西直送入京,天不亮就呈到御案前。

 朱賀霖第二次被喚醒時,臉色黑沉沉的,連服侍多年的成勝與富寶都不敢再說笑。

 開啟密封的信筒,朱賀霖一目十行地掃完全文,臉還是黑的,卻沒有再發怒,而是將塘報往桌面一扔,說:“意料之中。”

 富寶斗膽問:“皇上意料到甚麼?”

 朱賀霖道:“阿勒坦那老小子,根本不是誠心談和。這不,大兵壓境,屯在雲內平川了。他想做甚麼,衝破長城直插東南,便是大銘京師,你說他想做甚麼?”

 富寶與成勝大驚:“北漠要大舉入侵?豫王殿下的靖北軍不是連線大捷,怎麼還沒把這群北蠻子打退?”

 朱賀霖擰眉道:“沒打退,便繼續打!你們去取些茶點過來——今日朝會有的捱,朕得先墊墊肚子。”

 與此同時,豫王親筆手書的一封密信,也從山西飛馬急遞,連夜送到了蘇晏手上。

 蘇晏驚醒後,連忙披衣走到書桌前,點亮油燈細細看信。信中豫王沒花甚麼筆墨在寒暄上,除開抬頭一行親親乖乖愛愛之類字眼頗有點辣眼睛,被蘇晏自動遮蔽,正文內容簡潔而有力。

 一開頭就拆了個局,看得蘇晏在滿室嚴冬寒氣中打個哆嗦——

 夜不收主事樓夜雪,化名“嚴琅”潛伏在北漠臺吉胡古雁身邊,攛掇其叛出阿勒坦麾下。樓夜雪原想引兩虎相爭,未果之後另施一計,慫恿胡古雁率部南下叩關,同時聯絡大同守軍總兵李子仰,計劃裡應外合將之殲滅。

 之後,他再使人冒充胡古雁手下將領,向阿勒坦假傳“胡古雁叛亂,我等不服殺之,欲率餘部回歸王庭,遭銘軍阻截於偏頭關外,懇請聖汗援救”的求援情報,意欲將阿勒坦引入事先設下的陷阱,誘殺之。

 ——好你個老嚴,夠毒,夠狠!要不是我已經收服了阿勒坦,搞不好還得贊你一聲:幹得漂亮。

 可如今你要真這麼幹,萬一還幹成了,豈不是壞我的……那啥……最重要的合作者的性命,也壞了大銘與北漠結盟的百年大事!

 朱槿城,你到底有沒有和老嚴說清楚,阿勒坦現在千萬動不得?!

 蘇晏一氣不喘地繼續看,見豫王在下文寫到:他已向樓夜雪發出密令,命其暫緩對阿勒坦的相關設局,等待朝廷這邊是否與之和談的態度明朗,再策劃下一步。

 此時蘇晏方才鬆了口氣,微微苦笑:“這個嚴城雪是我一手救下,親自安放在夜不收,用以打造一支奇兵的。最後奇兵成是成了,可萬一劍走偏鋒過頭,搬石頭砸了自己腳背,那就操蛋了。”

 荊紅追抱臂倚在桌旁,瞟完了密信,道:“我看豫王的意思,是要把馬槊懸在阿勒坦的頭頂,隨時等著斬下來。”

 蘇晏想起阿勒坦的言辭神態,頗有信心地說:“阿勒坦在這一點上並沒有使詐,他的確是認真考慮過與大銘的聯盟,也認同我南聯西進的構想。豫王這柄槊,斬不下來的。”

 他把這一頁寫滿的信紙放到旁邊,繼續看下一頁,隨即失聲道:“甚麼?”

 荊紅追側過頭看信,見第二頁寫道“阿勒坦大軍南下,屯結於雲內平川,眼下雖按兵不動,難保不隨時侵進河套”,也有點意外地“唔”了聲。

 “這廝要是真的誆騙大人,不待豫王領軍迎戰,我先奔赴邊境,萬軍之中取他首級。”荊紅追面沉如水。

 蘇晏沉吟片刻,搖頭:“不至於,沒理由……就算阿勒坦屯兵邊境外,其中也定然另有隱情。”

 “可我看豫王不信他。小皇帝將北漠國書拋之腦後,想來也不信他。”

 “——我信他!”蘇晏堅定地望向荊紅追,“阿追呢?”

 荊紅追望著他的眼睛,微微扯了一下唇角:“我不信他,但我信大人對兩國邦交的戰略眼光。”

 蘇晏心裡稍有安慰,嘆道:“我感覺阿勒坦的葫蘆里正賣著迷魂藥。嚴城雪想設局殺胡古雁,殺阿勒坦,而阿勒坦又何嘗不是想著設局,對付其他的甚麼人呢?看來,我身邊就沒有一盞省油的燈,原以為小朱還算個單純孩子,這次回來一看,也長成了個鬼精。媽的還把三瓶回春丹都搶走了,可別吃出個好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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