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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第413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朱賀霖雖不曾當場看見,但對此事很是上心,派出不少精幹的錦衣衛密探,在東市附近暗中查訪了好幾日,並未發現蘇晏口中那個疑似他父皇之人。不過有一條蛛絲馬跡引起了他的注意――有個叫“高朔”的錦衣衛探子上報,說某百姓在趕往元宵燈會的半路上,見到一輛有些古怪的馬車往東面行駛。

 “古怪在哪裡?”高朔問。

 那個中年木匠答:“小人家裡就是造車的,祖傳的手藝,從未見過哪輛馬車能駛得那麼平穩,速度還特別快。”

 “許是哪家達官貴人的車,自然比普通馬車好。”

 木匠想了想,搖頭道:“不一樣。車輪滾動時,發出的聲音也與普通馬車不同。小人以前見過一輛天工院的車,便是如此又快又穩,但天工院的車,車身都鏨著‘天工’二字徽記,而那輛車不僅沒有徽記,從外形上也看不出異常。所以小人不敢肯定,那車究竟是不是來自天工院。”

 若是尋常百姓,根本不會在意這點細節,就算在意了也不明就裡,偏生此人是個經驗豐富的造車木匠,光從車輪滾動的聲音裡就聽出了蹊蹺。

 高朔曾經從沈柒口中得知,天工院研發的馬車,車輪使用了滾動軸承和橡膠輪胎來提速避震,這兩個新技術還是蘇大人的點子。

 蘇晏想量產這種車輛供給軍隊後勤使用,目前天工院正在搭建軸承滾珠的生產流水線,即將正式投入使用。也就是說,這種車輪目前市面上幾乎沒有成品。

 高朔直覺這個線索裡藏著重要資訊,於是立即上報。

 “朕還記得這個高朔,以前是沈柒的心腹,受其指使整天趴在你家屋頂上監視你。”朱賀霖道,“沈柒叛逃那夜,便是他與其他兩名北鎮撫司千戶放水,讓那廝從朕眼皮子底下跑了。若非你求情,他三人早已人頭落地。”

 蘇晏勉強擠出一絲笑意:“當時想對我下黑手的人太多,高朔奉命暗中保護我罷了,皇上不要遷怒他,就讓他將功折罪吧。”

 蘇晏故意對放跑沈柒之事避而不談,而朱賀霖當時沒砍了高朔與石簷霜、韋纓三人,只軟禁他們的親族作為人質,如今他們聽話辦事不犯錯,自然也不會再起殺心。

 於是朱賀霖一臉不予計較地搖了搖手指:“朕看這個高朔沒膽子造假欺君,如今問題在於,這個線索意味著甚麼?”

 蘇晏思索後,說道:“我記得皇爺術後昏迷時,就是藏身在應虛先生的馬車裡悄悄運出宮去的?那輛車是天工院為數不多的首批成品車之一,好像是豫王送給應虛先生的。”

 朱賀霖撫掌:“對呀!父皇失蹤時,應虛先生連同褚淵等人也一併失蹤了。他們會不會至今仍在一處,又不願被人察覺出行蹤,於是抹去了馬車上的天工院徽記。”

 “很有可能。”蘇晏猶豫了一下,“元宵夜所見的皇爺,倘若並非我腦子不清醒時的幻覺,那就是他並不想露面,所以與我對視了一眼後就匆匆離去……皇爺究竟在謀劃甚麼?竟連我們都要避著、瞞著。”

 朱賀霖皺眉:“也許父皇必須避開與隱瞞的物件並不是我們,而是……”

 一道暗影浮現在心頭,兩人不約而同地道:“弈者!”

 “所以皇爺是自己不想露面,至少眼下不想,你還要繼續找嗎?”

 朱賀霖猶豫了一下:“其實我派錦衣衛進一步調查過,但那輛馬車向東出了內城門之後就線索全斷了。我命那些便衣的探子在外城東暗中搜尋,不能走露半點風聲……清河,我太想父皇了!哪怕只是遠遠見上一面,親眼見他安然無恙也好啊!”

 蘇晏感同身受地說:“我見了他一面,可就只是一面。皇爺清減了些,氣色還是好的,頭髮長到肩頭了,看我的眼神……一言難盡。”

 朱賀霖嘆道:“有時我總忍不住想,若是父皇還在位就好了。那樣是否阿勒坦就不敢大軍南下,王氏兄弟不敢大張旗鼓地作亂,藩王們不敢輕舉妄動,國內外形勢也就不會這麼亂成一鍋粥……也許江山社稷於我而言,真的是太重了,太重了!”

 蘇晏注視他看著長大的少年天子,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朱賀霖的手背:“皇爺是很了不起,但他在你這個年齡時,不一定會比你做得更好。江山社稷是很重,而一個國君越是賢明,就越是更多地感受到這份責任的沉重,而非權力的放縱。

 “但是賀霖,你扛得起,皇爺始終相信這一點,我也相信。如果你走累了,又不能停,那麼我會支撐著你;如果我累了,就換你來攙扶我。我們彼此扶持,相濡以沫,一起把這副重擔扛下去,好不好?”

 朱賀霖深深地吸著氣。這不是他第一次聽見清河承諾,但這次的承諾似乎又與之前不太一樣……“相濡以沫”,是否意味著如今清河對他已不僅僅是君臣之義與朋友之情,也不僅僅是一種習慣與責任,更有著某種羈絆更深的情愫在其中?

 年輕的皇帝凝望著他鐘愛的臣子,好一會兒才語帶失望地說:“你又騙我。”

 “我沒騙過你啊?以前沒有,這次更沒有。”

 “以前你說會終生追隨,結果出了奉先殿大門就翻臉無情,還一言不合就掛冠。如今又說甚麼‘相濡以沫’,那你倒是再把沫兒往我身上塗一塗?”

 這個“再”字效果顯著,皇帝名義上的老師被一段羞恥的回憶擊中,臉頰頓時飛紅,連耳根都紅透了。蘇晏從床榻邊一躍而起,頗有些惱羞成怒:“說正事呢,做甚麼又突然耍流氓?”

 朱賀霖道:“這一輩子就對你耍流氓了,怎麼的,又想拋下我不辭而別?原來親啊愛啊都只舌尖上裹蜜,待褲頭一提就不認賬了,呵,沒心肝的臭男人!”

 這又是從市井裡哪家賣俏姑娘身上學來的渾話!蘇晏的伶牙俐齒在此刻莫名失效,吭哧半晌,擠出一句:“不準再說下流話!我是你的――”

 他想說“老師”。但朱賀霖搶先一步,且更犀利:“小媽。”

 蘇晏倒抽一口氣,羞恥得快要暈過去,他向後跌坐回榻邊,胡亂抓起旁邊空碗,仰頭喝乾碗底的一點薑湯汁兒不算,還把最後一顆棗子也吸進去了。

 “我知道,那夜之事,你心裡最過不去的一關是我父皇。但事已成定局,就不能當做沒發生過。倘若來日我使得父皇鬆口接受,你是否就能對此釋懷?”

 碗口扣在臉上,紅棗連同瓷碗邊一同咬的,險些崩了門牙,蘇晏含淚抿嘴,慢慢嚼著那顆又甜又綿的棗,心裡又酸又澀。可酸澀到了極致,便詭異地透出了一絲回甘。

 朱賀霖伸手奪回掩面的碗,見他一口棗子來回嚼了三四十遍也不吭聲,茫然地沒甚麼表情,好似魔怔了一般。

 五年相伴,朱賀霖對蘇晏臉上每一道微小的神情都熟稔,見狀知道他此刻心亂無措,再施壓恐怕物極必反。於是把話輕輕撇開:“你袖子裡的藥瓶掉出來了。”

 蘇晏:“哦。”

 蘇晏:“藥瓶,甚麼藥瓶……”

 蘇晏:“是……那個藥瓶!”

 他如夢初醒,掖了掖大袖口,又連忙去搶朱賀霖手裡的小瓷瓶。朱賀霖把手一舉,不讓他拿回去,盯著瓶身上小字唸到:“回春丹?怎麼聽著有點耳熟……啊,我想起來了!謝時燕好像就栽在這回春丹上?好哇,戚敬塘這混賬東西,送春藥送到你頭上來,他就不怕把你也給藥倒了?”

 “這不是春藥,是補藥!”蘇晏羞憤地跳起來繼續搶,“謝時燕自己不遵醫囑,服藥過量才傷身的。我又不吃這玩意兒!”

 朱賀霖舉著藥瓶旋來旋去,就不讓他搶到:“補藥?補甚麼?”

 “補氣血,補元氣。”

 “補不補腎水?”

 “也補……補個屁!你還我,我拿去物歸原主!”

 朱賀霖笑嘻嘻地把藥瓶揣進懷裡,死活不還了:“蘇相誠心進獻仙丹,朕心甚慰,笑納了。至於藥效如何,還要等蘇相到時為朕測上一測。”

 蘇晏真心勸道:“是藥三分毒,你可不能亂吃!萬一吃過量,謝時燕可是前車之鑑。”

 朱賀霖問:“那你告訴我,該如何吃?”見蘇晏不肯說,他伸手從懷裡掏出藥瓶,拔了瓶塞作勢往嘴裡倒。

 蘇晏沒奈何,只得道:“最多一天一粒。若是氣血旺盛,三五日一粒就足夠了。可千萬不能多吃,當心弄壞了身體。”

 朱賀霖想了想,道:“是上面的吃,還是下面的吃?”

 蘇晏怔了怔,反應過來,怒道:“都說了不是春藥,分甚麼上下!”

 “那就是兩人都吃,各一粒?”

 蘇晏再也不想跟他糾纏這等沒臉沒皮的事,把袖子一甩,就往殿外走。

 結果他忘了,袖管裡還有兩瓶呢。兩個小瓷瓶滾落下來,朱賀霖眼疾手快,伸手抄住,一看也是回春丹,頓時變了臉色:“蘇清河,你甚麼意思?一瓶給我,還有兩瓶呢,給誰?”

 蘇晏尷尬又惱火:“我根本沒給你,你自己搶走的!”

 “好哇,那就是說,三瓶都是打算給別人了!誰?荊紅追?他是不舉嗎要吃這麼多?還有誰?”朱賀霖醋海翻波,隨意攀扯,“去山西見豫王時送了幾瓶?還有那個北漠野漢子,是不是也一併送了?難怪肯和談,看來藥效是太好了。”

 蘇晏被他一通胡說八道,可又陰差陽錯地全中了,這下更是無地自容,低頭就往殿外衝。

 朱賀霖一把捉住蘇晏的袍袖,使勁拽回來:“該不會被我說中了?蘇清河,這下你不給我解釋清楚,就休想走出殿門!”

 “皇上三思!內閣議事後臣奉旨來的奉先殿,其他閣臣們都知道,臣若一夜不出門,他們會怎麼想?明日朝堂上又會如何議論紛紛?你我君臣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朱賀霖冷笑:“朕不怕損名聲,反正在給父皇定廟號時就已經不要顏面地鬧過一場了,他們要非議甚麼,朕不在乎。只是蘇閣老如此要臉面、要名聲的一個人,怕是想想那副情形就要發毛吧?朕今夜可以放你走,但你必須老實交代。”

 蘇晏被逼無奈,坦白:“這藥我回京後才收到的,準備壓箱底去,沒打算用。”

 朱賀霖不依不饒:“別避重就輕,問的是你去邊塞時,與四皇叔攪沒攪到一起去,同那個阿勒坦有沒有一腿?你不老實交代,朕派錦衣衛去查!”

 蘇晏自認是個男人,做了就要負責,他並不想對此撒謊,但交代時還是留了個心眼,只把皮糙肉厚且與皇帝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豫王拉出來轉移視線,說道:“是,我和槿城在一起了。”

 朱賀霖眼前一陣發黑,好一會兒視野才重亮起,咬牙切齒地罵道:“朱栩竟這無孔不入老王八,我就擔心他要藉機鑽洞,你還不守好籬門,真被他鑽了!”

 蘇晏聽他一氣之下就用語粗俗,皺眉阻止:“可罵不得王八,他與你爹一母生的。這不是把自己全家都罵了?”

 朱賀霖反唇相譏:“你還把我全家都睡了呢!怎麼你睡得,我罵不得?”

 蘇晏:“……”

 蘇晏:“臣罪孽深重!乾脆把這寸頭剃乾淨了,當和尚去。”

 朱賀霖怒道:“天底下哪一間寺廟敢收你這個六根不淨的和尚!說甚麼出家,是想學武則天,在寺廟裡勾搭皇帝呢?不必捨近求遠,朕在這裡,你來睡!來!”

 蘇晏閉目合十:“阿彌陀佛。”

 破空聲中飛來一個空碗,蘇晏在心絃緊繃時發揮出聽聲辨位的潛力,側頭躲了過去。朱賀霖臉色鐵青,左右張望地想找趁手的東西,砸這個只肯在他面前吃素的假和尚。

 蘇晏趁對方去床上拿厚枕頭,轉身拔腿狂奔,一氣開啟殿門衝出去,在廊外宮人們愕然的目光中放慢腳步,整了整衣襟袖口,若無其事地說了句:“皇上這會兒龍心不悅,想獨自靜一靜,你們別進去討嫌。”

 宮人們感激地朝他行禮:“多謝蘇閣老指點。”

 蘇晏微微頷首,袖手走下臺階,出了奉先殿外的宮門,方才抹了把冷汗,無聲道:最終還是放我一馬,沒徹底撕破臉。唉,這還只交代了槿城,要是再知道阿勒坦的事……我怕是要被賀霖提劍砍死!

 唯恐朱賀霖反悔,派人來捉他回去,蘇晏在日斜時分匆匆出了宮,坐上馬車直奔自家府邸。見到在老桃樹下打坐練功的荊紅追,他一顆心方才定了,擦著寒冬裡的細汗,慚愧地說:“阿追,我對不起槿城。但這事賀霖遲早會知道。”

 荊紅追十分淡定地抬起眼皮看他:“大人體貼坦誠。可豫王此人非凡物,若是知道你對小皇帝挑明瞭與他的關係,還不知得意成甚麼樣。說來,屬下也希望被大人拿出來炫耀一番,不過,說不說還是隨大人的意。”

 蘇晏越發慚愧,低頭訥訥:“阿勒坦的事我沒說。”

 荊紅追又道:“大人考慮周全。一個是叔父,一個是敵酋,的確得由易到難,慢慢接受。”

 蘇晏得了安慰,心裡一點也沒舒服,反正更羞愧了,往石凳上一坐,趴桌嘆氣:“造孽啊,造孽啊……”

 荊紅追起身走過來,撫摸著他的後背,說:“大人心緒不寧、精神不濟,許是這幾夜太冷沒睡好,今夜屬下給大人暖床。”

 蘇晏立刻抬起頭:“我沒事,我很好,不需要暖床謝謝!”

 荊紅追微微一笑,笑裡帶著點涼意:“屬下會讓大人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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