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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第411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景隆帝在位的最後半年,將每日雷打不動的朝會改為了每旬的三、六、九日進行,清和帝也便延續了這個制度。於是上至天子,下至群臣,都從日日二更起床、三更集合、四更上朝的緊繃中鬆了口氣,可謂皆大歡喜。

 清和二年正月二十三,歡騰的春假氣息尚未散盡,奉天門朝會上就以萬眾矚目的架勢,迎來了回閣主事的次輔蘇晏。

 ――說“主事”其實不太恰當,次輔之上尚有首輔呢。

 但接替李乘風成為首輔的楊亭本就是個隨和溫吞的性子,在經歷了太后為奪權而謀害太子,謝、江設局排擠蘇晏等一系列令人心寒的事件後,楊亭對宦海險惡更是心生厭倦,時不時做些“田園將蕪胡不歸”的感嘆,似有急流勇退之意。

 皇帝朱賀霖對此有所察覺,心裡不願放楊亭離開,一來此人雖有些優柔,但也中正,在內閣能牽制一下滿肚子小九九的謝時燕與江春年,不會出現一家獨大的局面;二來他也是景隆帝的託孤重臣之一,曾身懷真正的遺詔,關鍵時刻力挽狂瀾幫助扳倒太后,立下從龍之功。所以皇帝找他私聊過,旁敲側擊地表達了“朝廷需要你,朕也需要你”的意思。

 楊亭在去意與留意之間猶猶豫豫。每每次輔謝時燕聯手江春年挑事,而他因為過於厚道,彈壓不住時,就想著不如歸去。可當輔臣於徹之再三勸他“公當以朝廷為重,勉力為之,勿負君恩”時,他好不容易下的決心又散了大半。

 直到蘇晏回朝,楊亭站在奉天門前,看著那位年輕的內閣大學士一身三品朝服,從容不迫地走過金水橋,兩側官員躬身拱手,紛紛稱道:“蘇閣老可算是回京了!”

 “這幾個月我大銘迎戰北漠屢屢告捷,靖北軍接連打勝仗,全賴蘇相慧眼識人。”

 “慚愧,之前彈劾豫王殿下擅專軍權、清除異己,也有下官的一份……幸虧蘇閣老明察秋毫,還了豫王殿下清白。”

 “如今王氏賊軍作亂,還得蘇大人出手,多提拔幾個像戚敬塘這樣的能將,才能儘快剿滅賊匪,恢復社稷安寧。”

 “……”

 自己首輔的風頭,如今已被蘇晏這個資歷尚淺的次輔搶盡,楊亭心中卻沒有任何不滿,反而生出“李首輔後繼有人”的欣慰感慨。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猶豫不決的心意終於開始明朗,偏向“有道者處之,有德者居之”的一方。

 蘇晏遠遠看見楊亭,快步迎上前行禮,笑道:“數月不見,首輔大人風采依舊。下官去往北疆這幾個月,聽聞朝野亦是多事之秋,回來卻見局面平穩,想是有首輔大人這根中流砥柱坐鎮,翻不起甚麼風浪來。”

 “不敢當,是皇上聖明,諸事處置公道。”楊亭拍了拍蘇晏的胳膊,露出了個如釋重負的微笑,“這個‘首輔大人’,你很快就不必再叫了。”

 蘇晏一怔,轉念道:“也是,太生分了。我該叫一聲‘師叔’的。”

 楊亭曾是前任首輔、吏部尚書李乘風的門生,蘇晏的啟蒙老師卓歧又是李乘風的愛徒,故而這個“師叔”在輩分上完全沒叫錯。

 這聲“師叔”讓楊亭亦是一怔,失笑:“還真是……難怪討人喜歡。你可知李首輔致仕還鄉的那一日,還對我說起你在會試卷子上用的那句詩,‘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如今回頭想想,確是真理啊!”

 蘇晏被誇得臉皮發燙,連連擺手。

 “嗯哼!”身後有人重重咳嗽了一聲。

 蘇晏轉頭看,見是個好久不見的熟人。起居注郎令狐正朝他一臉肅然地道:“戒驕戒躁。記得你親口對我說過的,‘不忘初心,砥礪前行’。”

 “受教受教,”蘇晏笑著拱手,“史官大人巨筆如椽,可千萬對我的一些小毛小病手下留情啊!”

 三人一起開懷大笑。

 與蘇晏一手提拔的戚敬塘成了忘年交的兵部左侍郎於徹之;新升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楚丘;天工院火器科博士趙世臻;外放地方後因恰逢三年一度的“朝覲考察”而臨時返京的通判崔錦屏……志同道合的官員們逐漸圍攏在蘇晏身邊,寒暄親近,最後足足聚集了四五十人。

 從高高的奉天殿臺階望下去,這個以蘇晏為中心的官員群體,彷彿蒼穹上一團嶄新的星雲逐漸成型,將在大銘政治舞臺綻放異彩。

 這份向心凝聚之力,使得緊接著的朝會上,皇帝對再立功績的蘇次輔的表彰,都不過是錦上添花。

 至於原本就對蘇晏憋著一肚子惡氣的次輔謝時燕,如今見斯人更加得勢,簡直要氣出心梗……沒奈何,內閣五人,另兩人包括首輔都已徹底倒向蘇晏,他與輔臣江春年勢單力薄,之前又給蘇晏扶轎杆大大損失了顏面,如今也只能捏著鼻子轉過頭去,眼不見為淨。

 -

 散朝後,皇帝召內閣諸臣於御書房議事。

 桌面鋪展開一張巨大的中原輿圖。朱賀霖示意富寶念過一遍戚敬塘上呈的最新軍報,對閣臣們說道:“賊軍燒燬漕船後北進,其轉戰範圍北起霸州,南至湯陰,兵鋒直抵近京地區。”

 “竟離京城這麼近了?!”謝時燕聽了臉色作變。

 有些口吃的江春年一驚,磕巴得更厲害:“提、提督軍務的戚、戚敬塘……為何討、討賊失利,當初他、他不是對付廖、廖瘋子很有一、一套……”

 於徹之不耐煩聽他甩鍋戚敬塘,直接打斷:“賊軍分兵牽制我方軍力,我方逐個突破時,他們又裡外合力突圍,著實不好對付。再說,地方衛所戰力不濟,這也是固有的頑疾,軍心渙散不說,軍械配備也不齊全,叫戚將軍短時之內如何提升戰力?依我所見,不如調宣府、大同、遼東等邊軍精銳騎兵,由我親自率領,與戚將軍互為犄角。”

 楊亭有些遲疑:“可於侍郎年尾時舊傷發作,至今未痊癒,勉強領兵上陣,只怕也難以負荷長時間的轉戰。不如另謀良將。”

 “廉頗老矣尚善飯,我還沒到卸甲的年紀!”於徹之說得急了,氣息牽動肺腑間的舊箭傷,忍不住彎腰一陣猛咳。楊亭拍撫他的後背,好意勸道:“於侍郎保重,養好身體,再上陣不遲。”

 朱賀霖沉聲道:“調邊軍討賊,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眼下北漠虎視眈眈,朕擔心一旦他們察覺邊防軍力削弱,會趁機入侵。那時我朝腹背受敵,形勢會更加危急。”

 說著,他忍不住偷眼去看蘇晏――

 阿勒坦的國書他看過了,但他不相信對方真有和談的意向,故而扔進了抽屜裡沒有回覆,也沒有對朝臣公佈,打算再觀望觀望。只是,這事他還沒和清河合議過,不知清河見自己千里迢迢帶回來的國書被束之高閣,會不會不高興?

 此時蘇晏正俯身在桌面上研究那張輿圖,似乎並未在意到這一點。

 楊亭卻格外關注蘇晏,斟酌之後開口:“賊軍逼近京師,正是千鈞一髮之際,蘇閣老可有甚麼好計策?”

 蘇晏邊琢磨輿圖上標註的敵我雙方行軍路線,邊頭也不抬地回答:“我並不認為王氏兄弟能打到京師,他們甚至連京畿防線都攻不破。”

 謝時燕抓住一切機會給他上眼藥:“蘇閣老從未領軍打仗過,就敢下此定論,靠的難道是紙上談兵嗎?”

 蘇晏反問:“謝閣老莫不是以為京畿守備力量只有‘五軍、三千、天機’三大營?天子親軍二十六衛,足足二十萬人,難道戰力不如三大營?”

 謝時燕一愣,望向皇帝。

 朱賀霖當即開口,聲音裡還透著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勁兒:“朕的親軍可以投入戰鬥,萬一賊軍攻打京畿,朕還要御駕親――”

 “徵”字尚未出口,蘇晏扭頭瞪了過來:“二十六衛各有指揮使,其中能調出京城作戰的至少有十四衛,讓於閣老掛帥即可,何須勞煩皇上御駕親征?莫非皇上是嫌棄我們這些為臣的不能替君分憂嗎?”

 御駕親征是所有閣臣的痛點所在,無論彼此分歧再大,此刻都統一了戰線,齊刷刷望向皇帝,臉上神情明晃晃寫著――皇上不收回此言,臣等就要跪門極諫了!

 朱賀霖被蘇晏反將一軍,迫切想要領兵打仗、一展雄風的衝動頓時萎了,乾咳一聲,登時轉了話風:“朕還要御駕親臨京城的城門樓,為大軍提振士氣。”

 蘇晏這才滿意地笑了笑,轉向謝時燕:“謝閣老對我的推論有疑惑,我亦不妨為君解一解惑,來來來,坐下聽。”

 他狀似熱情地手按謝時燕的肩膀,用力往下壓。

 這種招呼學生坐下聽講一樣的語氣是甚麼意思?謝時燕不坐,傲慢地閉眼袖手。

 蘇晏轉頭問皇帝:“皇上體恤臣等站了許久,可否賜座?”皇帝頷首後,他又道,“哦,謝閣老不想坐,那就他一個人站著,咱們坐。”

 這下不止是聽講,更像罰站了,而且就罰站他一個。謝時燕無奈,只能就近坐在了一張太師椅上。

 謝閣老似乎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人牽著鼻子走了。楊亭微微搖頭,忍笑入座。

 蘇晏端起茶杯啜飲一口,正色道:“京師防備森嚴,王氏兄弟草根出身,雖不乏小人物的精明與狡獪,卻缺少成大事者的眼界與魄力。只要他們在京畿碰個壁,就會知難而退,調頭向南、向東,繼續遊擊作戰的那一套,想從拉長的戰線上把我朝兵力拖垮、國庫耗空。”

 在座閣臣中,於徹之最有作戰經驗,曾數次圍剿過廖瘋子的亂軍,聞言點頭表示認同。

 “照清河這麼說,賊軍這種拉長戰線的策略,該如何應對?”朱賀霖問。

 蘇晏道:“於閣老建議的,調動大同、宣府與遼東的邊軍增援戚敬塘,臣贊同。至於北漠那邊,諸位大人不必太過擔憂――”他望向朱賀霖,眼神裡帶著疑惑與催促,“或許另有一條出路。”

 “另外,謝閣老說臣紙上談兵,倒也不算純屬汙衊,臣的確沒有領兵打仗的經驗,最多也只監過軍。”

 不是“純屬汙衊”,那就是一半屬於汙衊了?謝時燕不忿,正待開口反駁,又被蘇晏打斷。

 “但臣對戚敬塘戚將軍在軍報中所提出的‘四面堵截,督兵跟進’的戰術十分認同。兔子不是很能跑嗎?那就把四周的路都堵死,一窩一窩地推平。最、關、鍵、的、是――”

 蘇晏鏗鏘有力地說完,停頓好幾秒,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方才繼續道:“絕不能讓亂軍建立起武裝根據地!”

 “武裝根據地?”

 “就是進行軍事指揮的中心地。一旦建立根據地,就會凝聚人心、獲得資源、儲存與發展戰力。正如一池飄萍,鋪滿整個池塘並不可怕,因為並無根基,多費些氣力就能打撈乾淨。倘若生根扎進土壤,從大地汲取到養分,讓它們長成根系龐大的森林,那就真成氣候了!”

 “所以臣認為,可以結合於閣老與戚將軍的提議,增派一名提督,統領調來剿匪的邊軍,與戚將軍互為接應,堵截與分割亂軍兵力,一路一路剷除,不讓亂軍有喘息之機建立基地。另外,增撥錢糧、軍械,把天工院新研製的一批改良火器交給戚敬塘。叫工部和戶部別再捨不得放血了,又要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天底下哪裡有這等好事?”

 戚敬塘私下飛遞給蘇晏的求助信,如今正躺在他的袖子裡,連同那三瓶令他啼笑皆非的回春丹,因為在朝會前剛剛收到,還來不及回府處理。

 他這一番分析與對策,快刀斬亂麻似的,不僅理清了思路,還博採眾長,這下就連謝時燕也無話可反駁,埋頭喝茶以示不反對。

 江春年想來想去仍是不放心,問道:“所、所以蘇閣老認為京、京師徹底安、安全了?”

 “非也。”蘇晏搖頭,“我只是說,王氏兄弟沒有兵臨城下的能力與魄力。京師之危機,或許並不應在王武、王辰身上,而是應在別的甚麼上。”

 “應、應在哪裡?”

 “目前尚不明朗。但弈者慣下多路棋,一定還有其他後手,要小心。京城與京畿地區的守備須得進一步加強,絕不能鬆懈。”

 蘇晏說完,想起公開場合禮數還是要有的,於是起身朝朱賀霖行禮:“臣一點愚見,是否合適,但憑皇上決斷。”

 朱賀霖一錘定音:“既然諸卿都無異議,那就去辦。楊閣老,你擬個具體的詔書,朕過目後再用印,下發有司。於閣老,調撥哪些軍鎮的多少兵力,以及新提督的人選都由你來初定,擬幾個名單給朕挑選。謝閣老與江閣老,工部與戶部兩位尚書你二人負責說通,告訴他們再把口袋捂那麼緊,朕親自來掏。蘇閣老――”

 蘇晏豎起耳朵聽自己的分工。結果皇帝略作停頓後,意有所指地朝他一笑:“隨朕去奉先殿,另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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