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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第410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北直隸廣平府,永年城。

 推開雕刻著龍子睚眥的巨大石門,鶴先生與營主走進明堂大殿,弈者正坐在高處的寶座上等候他們的歸來。

 “……如何?”從寬簷大帽垂下的菸灰色羅幔後方,弈者的聲音幽幽然傳出。

 鶴先生朝對方拱手:“幸不辱命。餘已說服北漠聖汗阿勒坦,一同聯手對付銘廷。只是對方有三個要求。第一,他要我們展現實力,讓他看到中原變天的徵兆;第二,他要我們把允諾的土地寫入盟約,白紙黑字雙方簽印;第三,事成後他要活採蘇晏蘇清河的心頭血,煉製薩滿法器,要我們不得事先對其下手。”

 弈者沉默片刻後,嗤笑一聲:“你覺得這三個條件,哪個最容易達成?”

 鶴先生微笑道:“依餘愚見,應是第三點。”

 “哦,為何?”

 “當然是因為我身邊的這位七殺營主。”鶴先生朝離他兩丈遠的紅袍人優雅地抬了抬衣袖,“畢竟你我都不會忘了,沈大人投靠我們的初衷,是因為君奪臣妻。”

 而且還是先後兩代君王,不愧是一脈相承的父子,連口味都如此一致。鶴先生原本只懷疑朱槿隚與蘇晏之間不清不楚,直到“守門人”回來稟報時,描述了沈柒與蘇晏在雨夜石橋上決裂的一幕,才聽到沈柒親口指認朱賀霖對蘇晏亦有企圖,令他感覺此生無望,這才下定決心叛出朝廷,只為改朝換代後,能有足夠的權勢保護所愛不被人染指。

 鶴先生口中稱沈柒“既是不擇手段的野心家,又是天下第一痴情人”,心裡對他野心家的一面無可挑剔,卻對他痴情人的一面頗不以為然。不過,也多虧沈柒有這樣一個能拿捏的軟肋,才能使其為我所用,弈者的大業也因此事半功倍。

 倘若沈柒能始終效忠弈者,而蘇晏在這場逐鹿中不礙事,鶴先生認為弈者最後也許會放他們一馬……也許不會。大功告成之後,與北漠必然撕破盟約,到時還少不得再利用沈柒對付阿勒坦。而蘇晏則是最好的籌碼,對沈柒與阿勒坦雙方而言都頗具分量。

 鶴先生心念百轉,面上卻是一片淡雅,接著道:“既然我們答應了沈大人,不動蘇清河,那麼阿勒坦的第三個條件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最容易不過。”

 弈者不置可否,轉頭又問:“營主以為呢?這三個條件,哪個最容易達成?”

 沈柒的聲音從面具下沉悶地傳出:“第二個。”

 “哦,為何?”

 “籤一個狗屁不如的盟約,再在必要時撕毀這個盟約,出其不意地給對手背後一刀——這對二位而言不是易如反掌的事麼?”

 弈者大笑,似乎將這句話當做了誇讚。笑聲停歇後,他反問:“難道你們都以為,第一條最難?”

 偌大一個王朝,要使其風雲變色,如何不難?鶴先生與沈柒並未吭聲,弈者自顧自地說道:“今日是正月二十……快了,就快到龍抬頭了。”

 二月二,龍抬頭。沈柒忽然意識到,這是個特殊的日子——

 三年前的白紙坊大爆炸就發生在這一天,當夜各地好幾個州府同時發生爆炸,用以印證“紅蓮現世”的讖謠。

 一年前的新帝登基大典也在二月,緊接著就是妖書案,而關於朱槿隚父子並非顯祖皇帝血脈的流言,也正是從二月初開始蔓延開來的。

 這個日子,對鶴先生、對弈者有甚麼特殊含義?

 今年的二月二,他們又在暗中操作了甚麼?

 沈柒自從投靠以來,一直都是漠不關心、領命辦事的做派,此刻卻忽然開口道:“今年的龍抬頭,怕不是要落在蘇小京身上!”

 蘇小京自從在弈者與鶴先生那裡得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便對他們頗懷有感激與敬畏之心。沈柒知道蘇小京得到天潢玉牒後,就以“信王之子”的名頭遊走在幾位對朱槿隚、朱賀霖父子心懷不滿的藩王之間,意圖挑唆諸王造反。

 他也知道,直至目前,最驕悍的湖廣遼王死得蹊蹺,老謀的陝西衛王以靜制動,平庸的山東谷王手足無措,最為君子的河南寧王病入膏肓,其他幾個夾緊尾巴的藩王更是掀不起風浪。蘇小京與其指望這些叔父替自己的父親平反,還不如指望王氏兄弟的亂軍呢!

 一念至此,猶如醍醐灌頂,沈柒心裡一下子就通透了——落難的“真龍天子”的“左將右相”,可不就是王氏兄弟?

 他的雙眼從青銅面具的縫隙裡放出幽光,抬頭望向弈者,無所顧忌地看破也說破:“今年的龍抬頭,怕不是要落在蘇小京身上!”

 弈者沒有反駁他的猜測,卻是耐心地糾正起了細節:“是朱賢,不是蘇小京。”

 -

 “立朝扶……賢?”

 王辰看著秀才軍師石燧在旗幟一面寫下四個墨汁淋漓的大字,不由皺眉問:“‘賢’是哪個,我和我哥?”

 石燧年約四旬,是個細眉細眼、普普通通的鄉紳模樣,年輕時還真考中過秀才,後來成了真空教的傳頭,投身在河南廖瘋子麾下做了個軍師。

 他雖不太會指揮打仗,卻是個深諳心理戰術的,並非狗頭軍師。早先就勸過廖瘋子要嚴整軍紀,籠絡民心,禁止部下在攻陷州縣後焚掠、屠戮,要優待投降的官吏與儒生,並說過一句:“軍紀是否嚴明,是流匪與義軍的最大區別。”

 廖瘋子因常年的戲耍朝廷衛所,養出了狂妄性情,對秀才軍師的話聽一半,不聽一半。而“中了戚敬塘的佯敗誘敵之計”正好落在不聽的那一半里,因此丟掉了大好頭顱。還把麾下幾萬人馬平白送與“左膀右臂”王武與王辰,實是為人作嫁衣的典範。

 而王氏兄弟不僅具備了廖瘋子的野心、狂妄、草根崛起的氣魄與招徠貧苦的號召力,同時還具備了他所沒有的精明、謹慎、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氣概”與不可或缺的運氣。

 石燧哪怕不是身受鶴先生之命,也更加看好這對雙生兄弟,所以在廖瘋子死後順理成章地成了他倆的謀士。

 此時,面對王氏義軍多處轉戰,攻克了幾十個縣,還燒燬近千艘朝廷的漕運糧船,以至於遭到朝廷大軍圍追堵截的局面,石燧認為之前“替天行道”的口號打得太空泛、太沒有明確的目標了,於是提出一個新的口號:立朝扶賢。

 這是要明晃晃地告訴全天下——老子們就是要造反,要推翻龍椅上的朱賀霖,建立新朝。但老子們不是自己想當皇帝,而是要匡扶真正賢明的真龍天子。老子們是周公,不是王莽!

 面對王辰的疑問,石燧態度溫和地解答:“非也非也。這個‘賢’,是賢明的賢,亦是信王之子朱賢的賢。”

 王辰一聽,立刻不幹了,拍案而起:“為別人做嫁衣的蠢事,老子不幹!老子又不是廖瘋子。”

 哥哥王武素來比弟弟有心機,慢慢琢磨道:“這個‘賢’,其實只是個藉口,對吧?總得師出有名的好。”

 石燧頷首:“的確如此。天下官紳也好,百姓也罷,其實對‘正統’二字頗為看重,除非到了民不聊生的亂世,不會輕易接受整個王朝的改弦更張。所以,我們只能一步步來,徐徐圖之。”

 “正統?”王辰嗤笑,“我的確聽過不少流言,說病死的景隆帝與豫王是他們的娘偷人私生的,並非顯祖血脈,說清和帝父子二人鳩佔鵲巢,真正的龍種應該是當年的皇長子信王。現如今,忽然冒出個自稱‘信王之子’的朱賢,也不知是不是個西貝貨,平白就要當這個‘賢’。怎麼,這也是教主的意思?他拿我們兄弟當棋子?”

 石燧十分耐心地勸解:“要說棋子,也應該是那個‘朱賢’才是。”

 王武犀利地問:“鶴先生圖甚麼?他身為真空教主,出家人不好好唸經,為何願意與我兄弟倆合作,這麼苦心積慮地想把狗皇帝拽下龍椅?還許諾會把我們兄弟倆推上去?”

 石燧在朝夕相處中,摸清了兄弟倆意欲效仿太祖的心氣,一針見血地道:“當年,聞香教主助力銘太祖登基,卻被兔死狗烹,使真空教傳遍天下的理想也隨之化為泡影。如今,鶴先生繼承了聞香教主之遺志,卻比祖師爺更有眼力,相中了你們兄弟,認為你們身上有太祖的氣運,卻無太祖的卑劣,故而願以理想相托付,助力你們奪取大寶。王武兄弟,王辰兄弟,你們就憑良心說一句——日後成了大業,真空教當不當得了國教?”

 王武與王辰根本無所謂國教,甚麼佛教、道教,都是念經的出家人,就跟護國金剛一樣隨便立一個,有甚麼不好?只要對上臣服,對下愛怎麼傳道怎麼傳道,反正百姓們拜的還不都是那些個真君菩薩?

 王辰便說道:“當得。”王武想了想,也說:“就封真空教為國教,封教主為護國大法師,有何不可?”

 石燧笑起來:“這便是了,道同為謀嘛。教主智計無雙,咱們就先把朱賢拱上去,讓他當個傀儡皇帝,過一兩年再來個禪位讓賢,天下人就好接受了。”

 王武對他勾畫的前景並非深信不疑,但如今之勢,這也是他們兄弟阻力最小的一條路子了,思來想去,拿出了做大事的孤注一擲的心態,發狠道:“行,就打這個旗號!”

 那一廂,奉命提督軍務,剿滅王氏亂軍的明威將軍戚敬塘,接到了皇帝命錦衣衛急送來的密旨,要他立即呈報軍情。聽傳信的錦衣衛說,蘇閣老剛剛回京,準備重回內閣主持大局,戚敬塘大喜,拍著胸脯立下軍令狀:“戚某深受皇恩與蘇大人知遇之恩,必粉身碎骨以報,不破賊軍絕不回京!”

 言罷,詳細地寫了一份軍情,還附了接下來的作戰計劃,請錦衣衛帶回京城。

 錦衣衛剛走不久,戚敬塘的親兵們就過來告狀了:“將軍,地方衛所的兵們實在太不像話了,疏於操練,軍紀懶散不說,還一個比一個膽小,一上陣儘想著怎麼保命。這也太難指揮了吧,還不如我們登州的守備隊伍呢!不如奏請皇上,把登州兵調過來?”

 戚敬塘道:“都調過來也不夠啊。王氏兄弟麾下十三萬人,登州兵才幾千?”

 親兵又撇嘴道:“還是豫王好啊!他新建的靖北軍,全是從邊軍幾個大軍鎮裡挑選出的精騎,盔甲、武器配備也是要多精良有多精良。咱們將軍要是有這樣的兵源與配備,別說王五王六了,就是王五百萬、王六百萬,也能給他砍瓜切菜咯!”

 戚敬塘沉下臉,眼神凌厲地瞪他:“說的甚麼混賬話!練兵練兵,難道只練精兵?都已經是精兵了,還要將領練甚麼!練兵之術,就在化腐朽為神奇。況且豫王殿下是甚麼身份,我能跟他比?西北是他的舊地盤,天工院是他的火器庫,戶部是他的錢袋子,龍椅上坐的,那是他的親侄子。我有甚麼?就這一雙持刀手、一顆報國心,一個托賴蘇相才死裡逃生的腦袋!哪怕朝廷撥給我的是老弱病殘,我也得把他們操練成無堅不摧的雄兵!”

 親兵被罵得不敢抬頭,但仍是不甘又心疼地小聲嘀咕了句:“將軍就不能給蘇閣老私下寫封信,多求一些軍費與武器裝備麼……咱們這也忒後孃養了。”

 戚敬塘想抽親兵馬鞭,到底沒捨得打,嘆道:“罷了罷了,我就厚著臉皮去向蘇相乞討……把蓬萊新到的回春丹再拿三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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