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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第404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在旗樂和林的王宮大殿裡,聖汗阿勒坦再次接見了鶴先生一行人。

 比起堪稱劍拔弩張的第一次會面,這次雙方會談的氛圍顯得和諧許多,阿勒坦在感謝過弈者贈送過冬物資的慷慨之舉後,對鶴先生再次提及的結盟一事做出了比較明確的表態。

 “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阿勒坦說著,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尚未痊癒的臂傷。鶴先生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垂目微微一笑,聽對方繼續恨聲說道,“北漠與銘國之間舊債未結,又添新仇。弈者若是真心與我結盟,那我便也誠意與他共圖大事,但有三個要求要你轉達。”

 鶴先生欠身:“請天聖汗示下。”

 “第一,北漠大軍弓馬強悍,天下皆知。與我結盟之人,當有足夠的實力,強強聯手方能成事。所以請弈者讓我看到他的實力。”

 “弈者大人的實力深不可測,只是不知要展現到甚麼程度,聖汗才會認可?”

 阿勒坦給了他一個很北漠風格的回答:“最猛烈的暴風雪來臨之前,必有攝人耳目的徵兆,要麼漫天彤雲,要麼鳥獸齊喑。”

 鶴先生若有所思地點頭:“聖汗放心,這個變天的徵兆定會讓天下人看到。”

 “第二,弈者允諾給我的條件,必須寫入盟約,白紙黑字雙方簽印,日後不得抵賴。”

 鶴先生笑道:“這個是自然。不但如此,餘還要代弈者大人與聖汗歃血為盟,請皇天后土為見證,以示雙方的誠心。”

 “我們北漠人無論僱傭還是買賣,極少籤契約,講的就是誠信二字。但與弈者的這份盟約,並非出於不信任,而是出於重視,你們要明白。”

 “越是慎重,越能體現聖汗誠意結盟的決心。那麼第三個條件呢?”

 阿勒坦略一躊躇,語聲低沉地開了口:“第三個與國無關,只與我有關……銘國內閣輔臣蘇晏,蘇清河,我要這個人。我不管中原狂風怎麼刮,暴雪怎麼下,這個人得好好地留在那裡,等我去摘取。”

 話音未落,站在殿角的紅袍人忽然抬起臉,面具後的視線如一支鋒矢直接射向阿勒坦,裹在黑色革套裡的手指抽搐似的用力攥緊,又在骨節的咯咯微響中緩慢鬆開。

 怎麼牽扯到了蘇晏?他與阿勒坦不是隻在三年前的清水營有過一點萍水相逢的交情,何以阿勒坦會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突然提到他,還把他單獨列為結盟的條件之一?莫非這兩人暗中另有勾牽?鶴先生心生狐疑,斟酌著問道:“這個條件並不難辦到,若有必要,我們至少能答應一點——蘇晏在這場暴風雪中若有任何不測,非是出自我方之手。但餘出於個人好奇,也想問一問,此人何以能入聖汗的法眼?”

 阿勒坦沉吟著,似乎把不準要不要吐露實情。

 鶴先生火上澆油道:“蘇晏不僅是銘國重臣,更是皇帝朱賀霖的心腹,深得聖眷,他也死心塌地為朱槿隚、朱賀霖父子籌謀江山。無論聖汗是想策反他,還是……別有想法,恐怕都打動不了他。並且此人擅算人心,很會利用別人對他的善意反撲,聖汗若與他往來,可要小心一些。”

 阿勒坦一挑弓眉,嗤道:“鶴先生一身道骨仙風,沒想嘴還挺碎。你想知道原因?告訴你也無妨。早在三年前清水營相遇,我便發現他異於常人之處,嚴城雪的劇毒沒能當場毒殺我,便是他的血在我身上起了妙用。如今我身懷神樹所賜之偉力,是整個北漠最強的薩滿大巫,我要取此人的心頭血煉製法器——須得是活生生的,身強體健、氣血充盈的狀態,由我親手來採,明白?”

 鶴先生怔住了,須臾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他的心底湧起一個淵源深長的教宗對另一個更為原始野蠻的教派的鄙夷,但轉眼便將這股優越感藏了起來,含笑道:“原來如此。聖汗乃是薩滿大巫,自然不會失利於尋常人,是餘枉自擔心了。聖汗放心,待到事成之日,定將此人全須全羽地綁至聖汗面前,任憑處置。”

 阿勒坦這才微微頷首:“如此我便與你們歃血為盟。只是不知弈者何時才會親自露面,與我暢談一番?”

 成了!鶴先生心底暗喜,面上淡然說道:“下一次覲見聖汗,弈者大人定會親自出面。在此期間,我等會派出‘守門人’與貴方聯絡,合議結盟對付銘廷的具體舉措。”

 阿勒坦朝斡丹點了點頭:“斡丹是我手足兄弟,由他負責與你們的人對接,有任何動向都及時向我稟報。”

 雙方又商定了些細節。在鶴先生的再次提議下,阿勒坦命人端來兩個盛滿烈酒的金盃,彼此都割破手腕滴了幾滴鮮血進去,各自喝完一杯,算是全了歃血為盟的儀式,並起誓道:誰先背棄盟約,神鬼同誅之。

 鶴先生圓滿完成了弈者交付的任務,離開王宮後直奔居住地,吩咐信徒們打理好行囊,準備帶著載滿皮毛、羔牛羊、蜜蠟、北珠等貨物的五百輛車,回中原去——雖說此行是為了結盟,但車不走空,就順道採購大批北漠特產回中原去倒賣,又是一筆頗為可觀的進項。

 欣慰之下,鶴先生甚至調侃起了從未給過他好臉色的新任七殺營主:“連營主像是對那蘇晏舊情未了啊,方才聽阿勒坦說起他的妙用,暗中把手套都給捏爛了還能忍著不發聲,實在是定力過人。”

 沈柒這才從心亂如麻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似的,低頭看了看開啟的手掌,果然堅韌的皮革已綻開道道裂痕,被一拳頭握得稀碎。他咬牙扯掉皮革手套,棄之於地。

 鶴先生難得見沈柒吃癟,便又笑道:“不過連營主放心,弈者當初既然答應過你,待朱賀霖倒了臺,你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足以呼風喚雨的權勢地位,以及恢復自由身的蘇晏蘇清河。這個承諾始終有效,絕不會食言。”

 沈柒沉聲問:“那你方才許諾阿勒坦的?”

 鶴先生將兩枚玉石製成的黑白子在指間扣出了清凌凌的脆響:“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個北蠻子,怎麼配與弈者大人平起平坐、分治天下?不過是假道伐虢的計謀罷了。”

 沈柒一轉念,頓時明白了這所謂的假道伐虢:先利用阿勒坦,南北合攻一同滅了朱賀霖,等中原大局一定,表面上願意按照盟約割讓土地,降低阿勒坦的戒心,再來個鴻門宴趁機要了對方的性命。

 他冷笑起來:“好算計!此計想是出自你手。你與弈者之間亦是互相利用的合作關係,究竟你們談了甚麼條件,我毫無興趣知道,只想事先警告你們,我的所欲所求,從來只有一個——‘足以護住心頭血肉不被覬覦、欺辱、劫掠的權勢與地位’,關鍵不在‘權勢地位’,仍在‘心頭血肉’。你與弈者若是忽視了這一點……我這人甚麼性子,你們也是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你如今毒癮深重,還能離了那藥丸不成?鶴先生微笑道:“連營主放心,弈者誠心招攬你,確實未曾想過在這一點上欺騙或反悔。蘇晏再怎麼叱吒朝堂,本質也不過一個弱冠文士而已,拿他換取你的效忠,豈不是天大的便宜?再說,他既是你的人,日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弈者平白又多了個臂助,如何不喜?”

 聽他這麼分析,弈者似乎是打著買一送一的主意……沈柒目光凌厲地瞪向鶴先生:“你影射我是雞與狗?”

 這個抓重點的清奇角度讓鶴先生微怔之後,終於忍不住大笑,又恐有傷形象,立刻舉袖遮了口鼻。他清咳幾聲,把笑容收斂在清雅的範圍內,半真半假地說道:“共事半年多,第一次發現沈大人原來這般有趣。看來冷臉子只是給我的,在你想討好的人面前,沈大人想必也是口吐蓮花,使勁了渾身解數罷?”

 沈柒冷冷道:“關你屁事!”

 鶴先生故意同聲說道:“關我屁事——我就知道少不了這句。”

 沈柒在拔刀之前忍住了,誚笑道:“嘲諷我之前,看看自己屁股乾淨了沒有。你與弈者之間說是互相合作,目前我只看到你對他交辦的事盡心盡力,卻不見他對你有甚麼額外付出,說是合作,更像利用。你這人聰明至極,也虛偽至極,難道甘心為人作嫁?我實在想不出,你有甚麼的理由非要襄助弈者,莫非……你暗戀他?”

 鶴先生被他最後一問震得滿面愕然,幾乎失了視之如命的風度,好一會兒後方才忍怒道:“胡說八道!”

 他深深吸氣後,擠出一絲笑容:“這招離間計用得頗有新意,可惜啊,離真相十萬八千里遠。不過你既然說了毫無興趣,我也就沒必要解釋清楚,而隨意編排他人的私生活,我想也並非你沈某人的行事風格。”

 沈柒冷哼一聲,手按刀柄轉身走了。鶴先生在他身後忽然一陣惡寒,不禁懷疑無風不起浪,手下們該不會真有流言吧,自己是不是要與弈者少下幾盤半夜棋?

 當日下午,鶴先生一行人離開旗樂和林,南下而去。

 阿勒坦沒有出面送行,但讓斡丹帶了一支騎兵隊去送出二十里地,算是全了地主之誼。

 斡丹回來後,對阿勒坦說:“我遇上從南面逃來的韃靼牧民,說是在他們的冬日居住地,胡古雁臺吉的人馬與靖北軍打了一仗。胡古雁輸了,往南跑得不見蹤影,過了幾日,靖北軍也撤了,他們才重獲自由,來王城向聖汗尋求庇佑。”

 阿勒坦問明這場仗的地點與具體打法之後,看著輿圖陷入思索:“前些日靖北軍在此伏兵,像是打著進犯旗樂和林的主意,但蹲守數日後,又在豫王的率領下撤兵了。看來豫王並無攻打王城之意,至少目前沒有,也或許是烏尼格,從中做了斡旋。

 “至於胡古雁,叛逃路上捱了靖北軍一頓收拾,按他的性格,十有八九要向西跑回瓦剌王庭去,卻不知為何還要繼續南下?莫非他身邊有人,影響了他對局勢的判斷與後續的軍事策略?此人慫恿胡古雁繼續南下,有何企圖,莫非是見我與朱栩竟纏鬥,靖北軍後方空虛,於是想趁機攻打銘國?”

 斡丹覺得很有些頭疼:“阿勒坦,你既已決定與銘國聯盟,為何又勾著弈者那邊不放。就算是逢場作戲吧,可胡古雁如若直接打過銘國邊境,對方皇帝必然大怒,這帳少不得還得扣在你的頭上,又怎會答應聯盟之事?莫非你是假意與銘國結盟,真心想要聯手弈者嗎?”

 胡古雁這一招捨近求遠,不循常理,也不符合他的行事風格。阿勒坦從中看出了另有人撥弄局勢的影子,也覺得有點棘手,皺眉道:“弈者那邊我自有主意,倒是胡古雁出乎我的意料。他若在這關鍵時刻興兵叩關,勢必會影響兩國結盟,還會拖累攜帶我的國書,意圖說服銘帝的烏尼格……我這個養兄懷著不臣之心,一直都是根攪屎棍,以前攪得稀裡糊塗,如今這一下倒是攪得犀利無比。看來,我必須搶在他壞事之前,徹底收拾了他!”

 “阿勒坦,你說得對,不能再縱容他了。”斡丹對收拾胡古雁毫無異議,甚至還有些期待,“把這戰功給我吧,先汗養子的腦袋,總不好你親自去割。”

 阿勒坦道:“可以。我打算以平叛之名,率三軍南下,駐兵雲內平川。胡古雁若是已突入長城,我便告訴銘國皇帝,我要清理門戶,派你去收拾他。若是胡古雁並未攻打銘國,我便說是在此等候與銘國皇帝的會面和談。”

 “那要是弈者那邊問起來呢?”斡丹問。

 阿勒坦笑了笑:“那自然就是兵臨邊境,隨時準備配合弈者的行動了。”

 斡丹的腦子隨之轉了三個彎,咋舌道:“阿勒坦,你這是隨了誰?你的父母,孛兒汗與松翎可敦可沒這麼多彎彎繞繞。”

 阿勒坦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說:“隨妻。”

 “——烏尼格?”斡丹不解地撓了撓鬢角,“弈者這事兒你跟他打過招呼了?他不會誤解吧?”

 阿勒坦怔住:“忘了……一夜時間實在太短暫,哪有心思想不相干的事。”

 斡丹認為這是左右國策的大事,怎能叫“不相干”?但轉念一想,新婚之夜,洞房花燭,其他任何事情可不就是“不相干”麼?於是他頗為理解與認同地,握了握阿勒坦的胳膊:“阿勒坦,你說得對,還是睡新娘比較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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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不知情中被隨了的聖汗之“妻”,已抵達離大銘邊境不遠的沙井鎮,每日老老實實地接受真氣通絡,喝著大夫精心熬製的、活血化瘀的湯藥,以及面對兩個男人臨睡前鍥而不捨的每日一問:

 “清河大人,想起來了麼?”

 “想不起來!這輩子就這樣有甚麼不好?”蘇彥被問煩了,賭氣道,“我現在從一而終,多道德,你們非要逼我當個腳踩幾條船的渣男怎的?!”

 豫王聽了,氣得要吐血,恨聲道:“你對個北蠻子從一而終,還不如把我們老朱家這幾條船都踩了呢,至少肥水不流外人田!”

 荊紅追冷眼斜乜他:“甚麼叫你們老朱家?我可不是。”又對蘇彥道,“大人,氣話做不得數,還是先醫好失憶之症要緊。”

 蘇彥氣鼓鼓地躺回去,拿被子矇住腦袋:“好不了了!愛咋咋地!”

 “……他孃的!”豫王再三警醒自己要忍住,要打好攻堅戰,這會兒還是忍不住爆了粗,伸手去扯他的棉被,“與那個北蠻子睡過一次就叛變,他這是荒成甚麼樣了?之前被我弄得有多神魂顛倒,都忘了?我讓他好好回憶回憶,腦子不記得沒事,身體記得!”

 蘇彥隔著被子聽出了滿身危機感,嗷嗷叫著卷緊棉被與壞人角力。

 荊紅追攥住豫王的手腕,說:“說了叫你別嚇唬大人,再把他嚇出個甚麼毛病來。”

 豫王惱火道:“嚇一下,血氣衝腦,指不定就好了!你反正不介意當個通房丫頭,只肯扮白臉,無妨,壞人我來做!”

 荊紅追也惱了:“你再出言嘲諷,休怪我劍下不留情面!”

 “你拿這股子橫勁對付他,甚麼淤血都衝散了,還用得著聽他這些傷人話?”

 “大人又不是故意出口傷人,失憶也不是大人的錯。說來說去,罪魁禍首不是你嗎?要不是你心生淫念,非把大人從我身邊帶走——”

 蘇彥覺得耳朵都要被這些騷話毒爛掉,從被窩裡扔出一個拔掉壺塞的湯婆子:“滾!都給我滾!兩個不要臉的狗比!”

 靖北將軍與劍道宗師滿臉熱水,一身狼狽地被趕出了房間。

 蘇彥氣得腦仁突突地跳痛,罵了無數遍“狗比”,方才在藥力上湧的困頓感中迷糊睡著。

 豫王和荊紅追為了讓他撒氣,故意不避開湯婆子,這會兒一個拿了棉巾擦臉,另一個真氣外放把衣上水漬都蒸乾了。

 此時,從偏頭關聞聲而來的傳令官,身後跟著幾名懷揣聖旨,死活要見到蘇監軍本人,並代皇帝詰問“靖北將軍一再推諉,是不是扣押了監軍,想造反”的錦衣衛,無可奈何地趕到了沙井,懇請面見主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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