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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第403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他們回到臨時營地時,正趕上大部隊準備出發。蘇彥這幾日都不打算騎馬了,準備搭乘阿追號磁懸浮列車,於是就把新得到的大宛汗血暫時委託給華翎,還給馬起了個名字叫“八吉祥”,簡稱“小八”。

 華翎對這匹銀白鬃毛、遍體光澤如蒼青色緞子的寶馬嘖嘖稱奇,很願意幫忙代管,又問蘇彥哪兒來的。

 蘇彥老實回答:“阿勒坦送的。”

 豫王見他二人聊天,假裝從旁走過,聽見這句話臉色又黑了三分,當面叱責道:“華翎,馬上出發了還在磨蹭甚麼?別拖後腿!”

 華翎莫名其妙捱了罵,只得低頭認錯,趕緊去指揮隊伍開拔。

 蘇彥見靖北將軍官威太盛,以為下一個捱罵的就是自己,沒想豫王看也不看他一眼,徑自走了。

 雖說沒打算與對方發展甚麼非友誼關係,但就“多個朋友多條路子”來說,他也不希望同對方鬧僵,於是有點委屈地問阿追:“那位豫王殿下是不是脾氣不太好?一早就這麼大火氣。”

 荊紅追眉頭一皺:“他欺負大人,罵大人了?”

 “沒有沒有,捱罵的不是我。”蘇彥連忙解釋,“我只是覺得豫王也挺慘的。按他的說法,原――呃,就我失憶前,與他關係比較那個……親密,如今他還希望維持以前的關係,而我又做不到,所以他心理落差特別大。是不是這個原因?”

 荊紅追道:“可能是。他本是個放縱不羈的人,這次如此斤斤計較,估計也是因為心裡發慌。”

 “發慌?他手握十萬雄兵,慌甚麼?”蘇彥不解地問。

 荊紅追目光復雜地注視著蘇彥:“其實不止他,我這心裡也有點發慌……我認為大人恢復記憶的可能性有九成,可萬一就落在另外那一成裡呢?萬一大人始終想不起前事,一輩子都拒絕我們呢?從未擁有過也便罷了,擁有後又被奪走、被遺忘,那種滋味會令人發狂。”

 他深吸口氣,極力冷靜下來,“無論如何我都會守在大人身邊。我不好說其他人忍無可忍後會做出甚麼事來,但至少我能剋制自己,絕不會做出傷害大人的任何舉動。”

 蘇彥感動地道:“阿追,我覺得你……”

 我怎樣,是不是特別體貼、善解人意,與那些個動不動就對你甩臉子、發脾氣的達官貴人完全不同?

 “你真是個好人!”

 荊紅追噎了一下,勉強說句“我去解手,大人請稍等”,轉身快步走了。

 豫王又湊巧與他擦肩而過,冷笑道:“活該,叫你背後貶低我,自抬身價。”

 荊紅追神色漠然:“我是實話實說。你這股火氣撒其他人去,別衝大人,也別在他面前發,會嚇到他。”

 豫王嗤了聲,又去偷看蘇彥,發現他在收拾隨身物品,把個黃金匣子、火鐮、小蠍弩甚麼的統統裝進一個褡褳,開口仔細扣好,掛在自己肩膀上。

 ――那把小蠍弩,是我兩年前親手做來送他的,他一直都在用!哪怕流落北漠,哪怕失憶了也不忘時時帶在身邊。

 豫王近來煩躁的心情陡然有所好轉,嘴角又掛起了一絲笑意,心想:荊紅追雖愛自抬身價,但至少有一點提醒得對――我若是再矯情,把人推遠了,可不就推進其他野漢子懷裡去?攻堅之戰,當集中兵力尋找突破口,不可盲目開火,更不可衝動躁進,我一時鑽牛角尖,險些犯了兵家大忌!

 重新擬定了作戰計劃後,豫王走過去,對蘇彥泰然說道:“華翎說他要負責率領三千突騎打前鋒,怕顧不上那匹馬。你看由我代管,如何?”

 “哈?這個……王爺身份尊貴又是一軍之將,怎敢勞煩王爺照看,我還是自己解決。”

 “不勞煩。軍中沒那麼多身份講究,我一向愛馬,對訓練戰馬頗有心得,調教幾日再還你,你也好放心騎。”

 蘇彥不料豫王好似忽然撥雲見月,變得通情達理又坦率自然,再拒絕倒顯得自己不識好歹,便拱手致謝:“那就有勞王爺費心了,不勝感謝。”

 豫王笑道:“為你費心,應該的。”

 他說完抱拳離開。蘇彥因為這句話剛提起的戒備心落了個空,頓時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警惕過頭――好像豫王也沒那麼浮浪不經嘛,態度正常時還挺瀟灑帥氣的。

 荊紅追小解完回來,蘇彥對他沒頭沒腦地感慨:“阿追,我覺得豫王這人或許也沒那麼難相處。之前我因為他上來就動手動腳,對他有點偏見,回頭想想,那應該是他與姘――呃,與蘇清河的常態。失憶這種事吧,兩方都有自己的立場,彼此看開點就沒那麼尷尬了。”

 荊紅追聽完,面無表情說道:“大人看得挺開。”

 “還好還好……誒,你甚麼意思?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當然是佩服大人胸懷寬廣,有容乃大。”荊紅追攬住他的腰身,足下一點草尖,飛掠出去。

 -

 三萬靖北軍翻越陰山與小瀚海,向著雲內平川與河套交界處的沙井鎮飛馳而去時,阿勒坦已然回到了韃靼王都旗樂和林。

 鶴先生一行人還在眼巴巴地等他回覆,等得已有些焦躁了,只面上還端著寵辱不驚。

 期間斡丹按阿勒坦走前吩咐的,送了幾撥美酒好肉,態度也變得熱情了些,有次還一個沒忍住,滿腹憤恨噴吐而出:“那個靖北軍的主將,甚麼狗屁豫王,簡直欺人太甚!派出死士劫走天賜可敦不說,還在陣前叫囂。聖汗也是顧念著可敦的安危,才沒用全力,否則他朱栩竟如何能傷得了我們草原最強壯的勇士、最神通的大巫?”

 鶴先生一臉關切地問:“聖汗傷勢如何?還有那一夜,可敦竟是被豫王劫走的?如今怎樣了,奪回來沒有?”

 斡丹道:“一點皮肉傷,倒是不嚴重。但豫王扣押著可敦不放,聖汗此次前去討伐,便是要報傷臂之仇、雪奪妻之恨!”

 斡丹走後,鶴先生端著茶杯,微笑著問沈柒:“連營主覺得此人方才所言,可信麼?”

 沈柒冷冰冰地道:“人的確是豫王劫走的。阿勒坦率軍出城時,將開旗之箭射向南方,勁力較之前弱了三分,許是因臂上帶傷導致。”

 “所以,你覺得此事應該可信?阿勒坦與大銘的仇恨結得越深,為我們所用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只是說了自己的所見所知。至於我信不信,沒必要告訴你;而你信不信,關我屁事。”

 養氣!養氣……鶴先生暗中咬牙,沒必要與一枚棋子計較一時短長,遲早有出氣的時候。他面上雲淡風輕地點了點頭:“連營主所言甚是,旁人說的只能作為參考,判斷是自己的事。”

 直到這日,阿勒坦率軍回城了,鶴先生琢磨著必須見上一面,才好窺探對方的真實意圖。

 斡丹迎接時,見聖汗眉宇間光彩湛然,一掃之前的鬱怒之色,便擠眉弄眼地道:“阿勒坦,你終於……解毒了?”

 阿勒坦瞪他一眼,笑罵:“閉嘴。”

 “烏尼格怎麼沒同你一起回來?”斡丹好容易逮住個促狹的機會,又問,“難道是我送你的環兒不夠好用,沒把人徹底睡服嗎?”

 阿勒坦一掌拍在他後背:“你再說葷話調侃,我就給你再指婚一個瓦剌貴女,讓你梅開二度。”

 斡丹嚇了一跳,當即擺手:“萬萬不可!我女人會拿簪子捅死我的!不說了,不說了。”

 阿勒坦哂笑:“耷拉耳朵的獒犬,倒敢來咬獅子尾巴。”

 斡丹趕緊撇開話題,從懷裡掏出一個裝信的木筒遞過去:“這是昨日剛收到的,烏蘭山老巫託一位養海東青的獵人送來,說請聖汗及時親啟。”

 阿勒坦接過木筒,挑開筒蓋上的松脂火漆,抖出一卷用皮繩捆著的羊皮紙來。他展開羊皮紙,發現這次老巫沒有用神歌給他帶來提醒或警示,而是寫了一封有頭有尾、詳詳細細的信。

 “神樹之子,草原上的黃金,群鷹的首領阿勒坦――你還活著嗎?

 “當然還活著。無論你拿到這封信時,是在三年期限的最後一刻之前,還是之後;也無論你是否已經找到以血汙染你身上刺青的那個人。你都會活得好好的。

 “沒錯,我說你身上還有一種毒,血毒,並非藥膏可以解,是騙你的。”

 阿勒坦手指一用力,險些把羊皮紙戳出個洞。他瞪圓了雙眼,盯著“騙你的”三個字看,腦海中閃過自己當時剛從解毒的假死狀態中醒過來的情景――

 我身上的毒解了麼?他茫然地問老薩滿。

 解了,老薩滿說著,眼底閃過一絲狡獪的光,但別忘了,你身上還有一種毒,血毒,並非藥膏可以解。

 他半信半疑,皺眉道,騙人。

 老薩滿回答,你可以試試。三年後毒發不要再來找我,我也無能為力。

 如今回想起來,老巫臉上那一絲意有所指的狡獪神色,竟被那時身體與精力極度虛弱的他給忽略了。可是,明明救了他的性命,為甚麼要騙他?害他整整三年都活在死亡限期而至的陰影中,老巫圖甚麼?

 阿勒坦深吸口氣,繼續往下讀――

 “是啊,當時我為甚麼要騙你呢,孩子,你不妨猜一猜?

 “這三年來你的豐功偉業,即使是遠在烏蘭山腳下的我也有所聽聞,它們從獵人與牧人的讚歌聲中傳到我的耳旁。我為你的勇武與智慧感到驕傲,為我自己在即將離開這個世界之前還能有所建樹而感到驕傲。

 “但這三年來,我的擔憂也始終沒有停歇。在我決定為你解毒之時,在我意識到你可能會受神樹果實的藥力影響,從而變成一個與過去的你截然不同的人之時,這種擔憂就像泉底升騰的氣泡,從我心裡不斷浮現出來。

 “從我敷塗秘藥的手中,會誕生出一位英雄,還是一個暴君?

 “我不知道。哪怕是活了這麼多年月的我,日日聆聽神明旨意的我,也有不知道的事啊,那就是將來的事。

 “‘想獵殺野狼,就得冒被狼牙咬穿的風險。想捕捉鷹隼,就得冒被爪喙撕裂的風險。想從絕境中求得生存,哪可能不需要冒險呢?老巫,我願意接受。而且我相信,無論再怎麼改變,我阿勒坦還是阿勒坦!’――當初正是因為你說過的這番話,我才下定決心為你搗藥解毒,為你重新刺上一幅神樹刺青,為你謀取一個未知的將來。”

 “你的將來,由你自己去創造,但我或許可以稍微地……稍微地再推你一把。

 “所以我決定以不存在的血毒為藉口,讓你尋找一個命定的伴侶,去與他身心結合――其中的關鍵不是身,而是心。

 “當你真正感受與一個人靈肉交融的美妙,感受到真心相愛的輕盈與沉重、疼痛與幸福,併為此不斷尋找、盡力付出,珍惜對方給予的每一點回報――或許只有這樣,你才能保留住我們身而為人最重要的一份真摯情感,才不會迷失在權勢、霸業、征服、屠戮所帶來的無限膨脹中。

 “阿勒坦!永遠不要沉醉於生殺予奪的權力,因為浮沙之塔,總有一日會崩塌!

 “此時此刻,也許你已找到了能讓你從狂熱中變冷靜、從暴虐中得清醒、從冷酷中生溫情的那個人,那麼我將以最後一位神樹守護者的身份,祝福你們的姻緣存續終生。

 “也許你仍在尋找的途中,不過沒關係,人的一生本來就是個不斷尋找的旅程。

 “阿勒坦,這將是我的最後一次來信。昨夜,我聽見了長生天的召喚,聽見了生命正脫去衰老皮囊的剝裂聲。

 “我即將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這片北漠大地。但我相信,每一個離開的魂靈,都會在長夜星河裡獲得新生,再度歸來。”

 阿勒坦長久地沉默著,彷彿站成了一尊雕像。他眼裡有溼潤的霧氣,也有柔和而明亮的光。

 斡丹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心裡有點忐忑,小聲問:“阿勒坦,怎麼了?老巫對你說了甚麼?”

 “……老巫向我告別。”阿勒坦抬頭望向晨光熹微的天際,遠山的雪頂被染成金色,草原白霜覆蓋的土壤中正孕育著初春新芽。又是新的一天。

 “沒有紙的經,是我的師傅傳授……沒有字的經,是我的師傅傳授。”他低聲吟唱著,把羊皮卷鄭重地放進了燃燒的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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