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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第402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彥透不過氣似的深呼吸著,甘冽的花木香充斥鼻端,其中包裹著一股無形而又濃郁的雄性氣息,像穹帳外的熊熊篝火,要將他搖搖欲墜的抵抗吞沒。

 阿勒坦輕咬他的嘴唇,試探地把舌尖探進去沿著齒列來回舔,又含住他的舌吮吸,吻技生疏得很。但蘇彥依然被吻得神魂顛倒。他意識到,這與技巧無關,純粹是一種身體上的、激素上的吸引,毫無理由,毫無理智,來自最原始的本能。

 藉著酒意,藉著解毒的契機,他向這股海潮般淹沒他的本能臣服。

 (略)

 “……幾點了?”蘇彥迷迷糊糊打了個短暫的盹兒,忽然驚醒過來,改口問,“甚麼時辰了?”

 阿勒坦一動不動地充當他的床枕,直到蘇彥醒來,才隔著搭蓋的狐裘摟住了他的腰身,答:“辰時將半。”

 “天快亮了啊。”蘇彥惆悵地輕嘆口氣,“我該動身了。”

 阿勒坦低頭蹭著他的短髮:“不急,太陽還沒出山。”停頓一下,又皺眉道,“我不想放你走。與我一同回去吧,我帶你回家鄉看看。你若更喜歡旗樂和林,我就依你說的,把黃金王庭遷到那裡。”

 蘇彥此刻幾乎忘記了解毒的初衷與心懷的使命感,很想回答“好”,但在下一秒立刻清醒過來:“可我必須要走。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再回來看你。”

 阿勒坦沉默許久,說:“你不要騙我。”

 “不騙你。”蘇彥自嘲地一笑,“實話告訴你,我從沒喜歡過男人,一直以為自己是直的。”

 阿勒坦道:“我不知道自己喜歡的是男人還是女人,直到遇上你。那麼你現在呢?”

 蘇彥猶豫片刻,不太確定地說:“應該還是直的。我沒想與別個男人做這種事。”

 “——與我呢?”

 “……還是別做了,嚇得要死啊!”

 阿勒坦笑起來,拍著他的後背,輕輕哼起了歌兒。蘇彥聽不懂北漠語的歌詞,只覺曲調亢朗悠長,充滿了草原風情,被他用雄渾的聲音低聲哼唱,十分動人。

 他唱完一遍,蘇彥問:“歌詞是甚麼意思?”

 阿勒坦用漢語又唱了一遍:

 “飄飄欲舞的輕美青絲,好像流蘇的寶傘隨風旋轉;

 月光明亮的兩隻眼睛,好像結緣的魚在水中嬉戲;

 望著我的動人神色,好像天上的甘露滴滿了寶瓶;

 對我綻開的笑顏,好像山頂上盛放的雪蓮花瓣……”

 “唱誰呢。”蘇彥有點難為情地嘟囔,“歌詞盡瞎編……我又沒留甚麼青絲長髮。”

 阿勒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唱:“啊,我的小公馬,一身具備了八吉祥徽,無疑是一匹舉世無雙的寶馬。”

 蘇彥怔住,意識到被對方耍了,登時老臉泛紅,坐起身用拳頭狠狠捶他。

 阿勒坦接住他的拳頭,愛惜地包裹在自己掌心,注視著他繼續唱:“願將這舉世無雙的寶馬,送給我舉世無雙的愛人,載他緩緩離開我的目光,接他飛一樣回到我的身旁。”

 銀狐裘滑落,蘇彥赤著白皙的身軀,騎在深色魁偉的雄馬身上,俯身低頭,用嘴唇輕觸那雙流金的眼瞳。

 “你的毒會解開的。”他用極小的聲音說,“阿勒坦,保重,等待你我重逢的那一天。”

 阿勒坦驀然怔住了。

 像捲起一陣極天的罡風,將籠罩著回憶的迷霧衝擊得七零八落,最終緩緩散去。

 他想起初見的那個午後,秋陽暖暖地照著溪邊木橋,坐在溪石上敞開雙腿的少年書生,蹙著忍疼的眉尖。

 想起送出去的綁腿與牛皮酒囊,火光中觸控他刺青的手指。淺青色髮帶從長髮間解下,放在了他的手掌上。

 想起請過的鍋茶,與被請的蒿子面。氈帳裡討價還價的唇槍舌劍。

 想起在銘國靈州的清水營,他因中毒而徘徊在生死之間,用自身鮮血喚醒他刺青內藥力的少年官員,對他懇求與命令的一句:阿勒坦,活下來!

 他想起了全部的往事,和一個藏在心底整整三年的人。

 -

 蘇晏暗歎口氣,朝床榻走去。

 阿勒坦仍在昏迷,臉色較之前更加灰敗枯槁,體內的生機似乎每時每刻都在流失。毒性只是暫時被壓制,就像一條蟄伏的蛇,隨時準備氣勢洶洶地反撲。

 蘇晏撥開他的衣襟,又看了一眼腹部的染血刺青,心裡生出了個荒唐的祈願:希望那棵位於世界中央的神樹真的存在,並且在這一方縮影上顯靈,救活阿勒坦。

 他忍不住再次伸手觸控。刺青微微發熱,彷彿要將指尖吸進去,給了他一種被無形力量牽引的錯覺。

 攏好衣襟,蘇晏俯身在阿勒坦耳邊停留片刻,宛如私語。

 荊紅追站在他身後,尖著耳朵,依然沒聽清他說了甚麼。

 ——或許是道別之辭,尚未出口就不忍傷感而嚥了回去。亦或許是一句祝福,甚至許諾,在吐露的前一刻,因著諸多顧慮,未能成形。

 荊紅追百爪撓心地想問,但他知道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最終保持了沉默。

 只有意識朦朧的阿勒坦聽見了耳中那絲微語——

 “你的毒會解開的。阿勒坦,保重,等待你我重逢的那一天。”

 -

 如今這句話再次在耳邊響起,彷彿冥冥中安排的訊號,驅散了遮掩記憶的所有迷霧。

 蘇彥,就是蘇晏,蘇清河。三年前,他是陝西巡撫御史;三年後,他已經躍居大銘朝堂的頂層,成為內閣次輔,天子之師。

 是上天的恩賜,用一場暴風雪把他再次送到我面前。

 他忘了我,而我也忘了我們的往事。但在我的心底、夢裡、支離破碎的記憶中,從未忘記過他。

 -

 風雪停歇了。

 冰原之上,夜晚的蒼穹高遠又空闊。阿勒坦躺在篝火旁,漫天星河向他墜下來,他想用身體去承接。

 他下意識地撫摸著手臂上纏繞的髮帶,“老巫,我總覺得我忘記了甚麼。”

 “忘了甚麼?”

 “一個……人。”

 “是誰?”

 “……忘記了。”

 “會忘記,那就說明不夠重要。”老薩滿頭也不抬,給滋滋作響的烤肉翻面,塗香料,“如果足夠重要,總有一天你會記起來。”

 -

 我記起來了,老巫。

 -

 太陽昇起,照在冬日的胡楊林與湖面上。湖面冰冷澄澈,像一面寂靜的藍琉璃。

 荊紅追正在打坐,當第一縷陽光映在眼皮上時,他睜開雙眼,撫摸膝上長劍,沉聲說:“天亮了。”

 豫王喝了一夜的酒,周圍歪七扭八躺了好幾個酒罈。他摸了摸新長出胡茬的下頜,打了個酒嗝,催促道:“宗師,該去殺人了。”

 荊紅追執劍起身,掠至馬背上,望向昨夜漆黑的胡楊林——陽光下它枝幹金黃,虯結地指向天空,蒼涼靜美。

 “等等,”豫王牽著愛馬黑騏走過來,“我與你同去。”

 “這些靖北軍怎麼辦?”

 “華翎會率他們回沙井,等我們殺完人,沙井匯合。”

 兩人對話完畢,彼此不做聲,算是統一了意見。

 穿過谷尾的胡楊林,積雪白草的曠野鋪展在他們面前。豫王與荊紅追抖了抖韁繩,戰馬提速飛馳而去。

 在這片曠野的另一頭,蘇彥裹著銀狐裘,沒精打采地窩在阿勒坦的懷裡。阿勒坦放任坐騎小跑,手裡挽著另一匹年輕雄性的汗血寶馬的韁繩。

 蘇彥遲疑片刻,低聲說:“阿勒坦,就送到這兒吧,剩下兩里路,我自己騎馬回去。”

 阿勒坦揚了揚眉:“怎麼,不想別人看見我?”

 蘇彥心道,不想你、豫王、阿追三個人打起來,還是別見面的好。“阿勒坦,”他軟綿綿地說,“我不想讓你看著我離開。讓我目送你走吧!”

 阿勒坦低頭注視他,最後妥協地笑了笑,將他抱起,平移到另一匹馬的馬背上。

 銀色鬃毛的汗血寶馬打了個響鼻,蘇彥抓住韁繩,坐穩了,操勞過度的屁股挨在縫了毛氈的皮革馬鞍上,不可描述之處火辣辣地腫著,隱隱作痛。他深吸口氣,轉頭凝望阿勒坦,一句話不說,只將藏於袖中的那條墨綠色緞帶,又重新紮回額頭上。

 阿勒坦懷著某種隱秘的憂慮,沒有告訴他自己已回想起所有往事,同時覺得蘇彥記憶若是不恢復,或許更好。

 他可以永遠當他是烏尼格,只屬於阿勒坦一人的烏尼格,被黃金聖汗馴養的小狐狸。

 然而這隻狐狸終究要離開他的懷抱,奔赴自己的征程。也許他會主動回來,也許不會。如果不會,那麼他將提兵南下、跋山涉水,尋他回來。

 阿勒坦朝蘇彥行了個撫胸禮,微微欠身,然後調轉馬頭,一言不發地離開。

 蘇彥眺望著飛馳的馬背上他漸行漸遠的身影,喃喃道:“阿勒坦……後會有期。”

 他在冬日早晨的寒風中悵望了好一會兒,直到兩匹載著人的戰馬朝他賓士而來,馬背上的荊紅追遠遠地放聲喚道:“大人——”

 蘇彥朝他們笑了笑。

 豫王在面前勒馬,俊美的臉上神色不悅,一雙隱含惱怒與痛惜的眼睛上下打量他。荊紅追下了馬,走過去握住了蘇彥的手腕,不動聲色地以真氣探入脈門,檢查他是否受傷,嘴裡關切問道:“大人沒事罷?”

 不問還好,問了只覺屁股更疼。

 “大人騎的這匹是沒騸過的大宛汗血,好是好,就是有些烈性,當心別摔下來。”

 蘇彥扶著荊紅追的胳膊下馬,撇開被肏到幾乎合不攏的雙腿走了兩步,嘆氣道:“阿追,我不行了,你帶我飛幾天吧!”

 “咔嚓”一聲脆響,豫王把系在馬鞍梢繩上的強弓硬生生捏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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