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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第400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冬季遷徙期的威虜鎮幾乎等同於一片牧民群居的草場,沒有集市也沒有商賈,更不可能像殺胡城那樣有中原郎中與藥鋪。

 豫王與華翎商議了一下,決定先撤兵,南下橫渡瀚海沙漠,穿過雲內平川,直抵“小黃河”畔的沙井與淨州城。那裡是南來北往的通衢之地,物資相對齊全,而且離河套最近,算是最靠近大銘邊界的我方佔領區了。

 要說深入北漠這麼久,沒動過“攻陷殺胡城,再立顯祖皇帝之不世功勳”的念頭是假的,但豫王很快就意識到,己方此刻天時、地利、人和均不佔,不能貪功冒進。

 阿勒坦麾下雖然叛逃了一支右翼軍,但主力部隊仍在,殺胡城內外至少還有十二三萬騎兵。而他與華翎匯合後,手上也只一支三萬人馬的靖北軍分隊,以寡敵眾的情況下適合設伏誘殲,並不適合攻城。

 於是豫王很明智地選擇撤兵,反正這兩個月來的數度交鋒,重要的軍事目標已經達成——打退意圖進犯的阿勒坦大軍、搗巢襲燒敵方糧草輜重、展現銘國軍力以耀兵懾敵,最重要的是奪回了失蹤的監軍大人,人安然無恙。

 然而監軍大人似乎不想這麼快就離開北漠,覥顏問豫王:“能不能再待幾天?五天?三天……要不兩天也行。”

 “待幾天等誰?”豫王見他仍心繫敵酋,忍無可忍地諷刺道,“等著姦夫野漢上門求歡?你要這麼缺男人,本王來滿足你。”

 蘇彥顏面受損,暗怒不已,做出一副堅貞悲憤的表情噁心他:“休得浪言調戲!我乃良家好兒郎,一身不事二妻,要為將過門的草原夫人守身如玉哩!”

 豫王一口老血險些噴出來,對荊紅追恨聲道:“你瞧瞧,瞧瞧這德性!從前腳踩幾條船一點負疚感沒有,如今勾搭上阿勒坦倒是三貞九烈起來。他甚麼意思,啊?突然明心見性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了?”

 荊紅追雖然也惱火憋悶,但還是為自家大人說了句公道話:“其實大人經常因此感到慚愧與內疚。而且也不是他自己想踩船,是每條船都無所不用其極地來搶載他,他跳水也跑不掉。”

 豫王拿曾經譏笑過沈柒的話來罵他:“軟骨頭,沒出息!”

 荊紅追反唇相譏:“你有出息。大人就擺在你面前,你這會兒拿下他,我絕不攔你,還給你把風。”

 豫王的確想用私人軍棍狠狠抽蘇監軍的屁股,可一來對方失憶,防他有如防賊,稍一靠近就滿眼戒備,再怎麼軟硬兼施也是徒找沒趣;二來對方會受傷失蹤導致與阿勒坦生出一段孽緣,他自己也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故而聞言把銀牙咬碎,到底還是下不了手。

 於是在準備拔營而走的次日早晨,荊紅追為蘇彥輸送真氣活血後,豫王一不做二不休點了蘇彥的睡穴,對荊紅追道:“你這人太沒原則了,我不放心,讓他與我同騎。”

 荊紅追不贊同:“此去沙井,就算過瀚海時不迷路,全程急行軍至少也要半個月,難道你要每日點穴讓大人一直這麼昏睡下去?會傷他經脈。”

 豫王自然捨不得,便道:“過兩個時辰我就解開。到時人已在行軍路上,他鬧騰也沒用,我堂堂靖北將軍,還摁不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荊紅追不希望大人再招惹一個敵酋阿勒坦,又不想做出得罪大人的行徑,既然豫王願意扮黑臉當壞人,那就讓他當好了。於是就沒再反對。

 待到蘇彥從昏睡中醒來,日已過午,威虜鎮早被疾馳的馬蹄遠遠甩在後方。他發現自己在豫王身前的馬背上,於是轉頭望向後上方,臉色不太好看。

 豫王手臂圈緊他的腰身,挑釁似的揚了揚眉:“怎麼,想打我?來打呀。”

 蘇彥深吸口氣,按捺怒火,露出假笑:“別開玩笑了,我哪兒打得過將軍您呀。”

 “你甩過我巴掌,還不止一次。”豫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側了側臉頰給他看,“打是親罵是愛,我是不介意。可本將軍銅皮鐵骨,怕是你自己打了手疼。”

 蘇彥別過臉,不跟他說話了。

 豫王等了一會兒見他仍沒反應,覺得有點無趣,又有點盪漾,手指在他腹部與腰線上緩慢摩挲,附耳低聲問:“你和那個北蠻子還沒睡過罷?”

 被撩撥的地方彷彿點燃起噼裡啪啦的小火花,快感來得難以自抑,蘇彥心下凜然:這才是個真·老司機,實戰型的,不像他只會口嗨!腰窩被揉搓時,他抽了口冷氣,驀然叫起來:“阿——追——”

 誰知道爬床侍衛管不管用,會不會更惡劣?但整支軍隊都是豫王的,眼下解圍救急也只能叫阿追了。

 “屬下在,大人有甚麼吩咐?”荊紅追幾乎是應聲而至。

 蘇彥聽得熱淚盈眶,恍惚覺得這句真是太熟悉太親切了:“我不要跟這個流氓共騎,你載我啊!”

 荊紅追巴不得,伸手就來撈他。豫王出手阻攔:“你想從我的鍋裡搶食?”

 “大人不願意。”

 “你吃不消他,他一開口求,你準把人放跑——搞不好還幫著他一起跑。”

 “……我沒那麼不分輕重。”荊紅追臉色肅然,“大人再怎麼求也沒用,這回我是硬下心來了。”

 豫王微嘲地笑了笑,撤回力道,任由荊紅追把人拎走放在自己馬背上,說道:“我倒要看你能硬多久。軟了記得叫我接手,以免他真被北蠻子拐跑。”

 荊紅追冷哼:“你軟了我都軟不了。”

 蘇彥抓狂:“閉嘴,你們這兩個狗比!是在比誰更不要臉嗎?”

 一日兩餐停下歇息,其他時間都在賓士的馬背上趕路,蘇彥骨架子都要被抖散了,不由得向後癱在侍衛身上。

 馬背顛簸,他也被迫跟著顛簸,腰背在荊紅追的胸腹間一蹭一蹭。荊紅追久曠,哪經得起自家大人這般磨蹭,手頭又沒有封穴的銀針,只能不斷運轉真氣去滅火,以免舉旗出醜。

 豫王騎馬追上來,斜眼看他,嗤笑一聲:“還是放我這裡的好,我比你能屈能伸。”

 荊紅追冷冷道:“滾!”

 一連行軍三日,第四日夜裡他們順利穿越瀚海沙漠,找到了一處可避風的山谷,谷內還有胡楊林與小湖泊,豫王下令安營紮寨,就地休息。

 這支靖北軍輕騎沒有攜帶輜重,但搶了不少北漠的行軍帳篷,便各自找平地搭建起來,將士們吃完乾糧,擠在一起湊合睡。

 豫王、荊紅追與蘇彥也擠在一個帳篷內,沒搭床,睡在鋪了幾層厚毛氈的乾草地面。

 蘇彥見這兩人故意把他夾在中間,一副嚴防死守的架勢,不免好氣又好笑——周圍全是無人荒野,還怕我獨自跑出去喂狼不成?再說您二位都是武功高手,我這邊但凡有點動靜能瞞過你們的耳目?非得這麼擠著貼著,硌硬誰呢這是!

 “有點擠……阿追,還有帳篷麼,要不我去華統領那邊?”蘇彥小聲問。

 荊紅追道:“我與大人換個位置,大人睡裡面。”裡面就是帳篷壁與侍衛之間。

 豫王在幽暗中伸手,準確地捉住了蘇彥的手腕:“外面更寬,要不你睡外面?”外面就是帳篷壁與將軍之間。

 合著我不是前胸貼一個,就是後背貼一個,要麼就是前胸後背各貼一個,沒得選了是吧?

 蘇彥磨了磨後槽牙:“算了,就這樣吧。睡覺。”

 豫王低笑著側身向他,鼻息有一下沒一下地吹拂在他短髮髮梢。酥癢從耳郭爬向後頸,蘇彥打了個哆嗦,向荊紅追的方向湊了湊。荊紅追見大人主動投懷,斗膽而盪漾摸了一下大人的手背。蘇彥又打了個哆嗦,向後撇了撇。豫王趁機把手腕搭在他腰側。荊紅追不幹了,去撥豫王的手。兩人在黑暗窄小的帳篷中,以指掌輕巧而凌厲地拆了幾招。

 蘇彥再度磨牙:“別狗咬狗了,睡覺!”

 兩人捱罵收手,帳篷內終於安靜下來。蘇彥閉上雙眼,強迫自己不去想目前的處境,一道身影便從腦海中躍然而出。在那張硬朗英俊的臉龐上,銀白濃密的眉睫掩著流金般的眼瞳,卻並非豔麗之色,而是一種透著妖異的野性,像頭蓄勢待發的莽荒巨獸。

 然而巨獸望著他的眼神卻如此溫柔,蓬鬆的尾巴團著他的身體,低頭用微溼的鼻頭輕頂他的前額,血口內鋸齒狀的利牙小心地收了起來,舌面上的倒刺也向後蜷起,只用軟而溼的舌尖輕輕舔舐他的面板,從下頜,到脖頸上凸起的喉結,一直向著鎖骨下方舔去……

 站在坡上守夜計程車兵望見十幾裡外隱約亮起點點火光,於黑暗中悄然無聲地遊動,像是一支手持松明火把的騎兵大軍,當即鳴笛示警,高聲叫道:“有敵襲!”

 豫王猛地睜眼彈起身,一手穿戰靴,一手抓盔甲,出帳前叮囑了一句:“荊紅追你不必出來應戰,看好他,謹防敵軍聲東擊西!”

 蘇彥從被獸舌舔得溼漉漉的夢中驚醒,下意識地去摸袖裡小刀。荊紅追安撫地握住他的肩頭:“大人莫慌。有我在,縱千軍萬馬來襲也能保大人周全。”

 夜襲他們的是何方神聖,蘇彥心裡大致有數,並且猜測對方應該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便對荊紅追道:“阿追,我剛緊張了一下,現在想解手。”

 荊紅追聽了聽外面動靜,說道:“這會兒將士正在快速集合,準備出谷迎敵,外面人馬奔突。大人再稍等片刻,我帶大人去找個僻靜地方。”

 蘇彥點點頭,等了約莫七八分鐘,外頭動靜漸消。荊紅追牽起他的手:“大人隨我來。”

 兩人一同出了帳篷,見夜宿的臨時營地幾乎空了。蘇彥看不清地面,荊紅追一把將他抱起,朝樹林邊上走去。

 蘇彥在一處淺坑外跳下來,對荊紅追道:“你走遠點,當心臭著你。”

 荊紅追:“我不怕臭。”

 蘇彥:“……可我不想連脫褲子都要被人盯著!”

 荊紅追後退三丈,轉過身去之前說了句:“大人沒必要用這一招。潛入林子裡的那人離你尚有兩百丈遠,我便已鎖定了他的氣息,一劍之下,他必血濺當場。”

 蘇彥怔住,也不裝著解手了,放下撩起的袍角,懇求道:“阿追,我確實有十分必要且正當的理由,要見阿勒坦一面。事關兩國邦交,你能否放我一馬?”

 荊紅追聽見“放我一馬”心酸得很,強行嚥下喉間一口濁氣:“大人既然只是想見人一面,那就當著屬下的面見。”

 “阿追……阿追!”蘇彥試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雖然我不記得之前的事,但就是覺得你靠得住,有甚麼困難危險也是先喊你,想必在我失憶之前,一定是十分信賴你的。我也不想騙你,的確不止見一面而已,我想救阿勒坦的性命。”

 “怎麼救?”與他睡一覺?荊紅追咬牙,把後面五個字咽回腹中。

 蘇彥頭皮發麻,耳中似有雷鳴聲捲過,脫口道:“就像當初救你出血瞳狀態那樣救!”

 荊紅追猛地轉頭看他。黑夜不能遮掩他的目力,他清晰地看見大人臉上巍然的神情與堅決的目光,是一種無人能摧折的強勢主見。

 蘇彥大腦一片混亂,於是順著直覺往下說:“阿勒坦絕不能死。兩國罷兵休戰少不得他,我……我也少不得他!”

 他最後那句話猶如重錘,將荊紅追擂得後退一步,明明已有了心理準備,也說服自己大人高興就好、國事為上,可心頭還是酸澀難當:“第六個了,大人!該收心了!”

 “甚麼第六個……”蘇彥莫名其妙,“我心裡就只有一個。”

 “只有一個?”荊紅追接連問,“是誰?阿勒坦?其他人都不要了?”

 蘇彥點頭又搖頭,搖頭又點頭,最後自己也混亂了,一口咬定:“對,只有阿勒坦。”

 荊紅追深深地吸著寒冷的朔風,覺得自己受了嚴重的內傷,快要吐血。

 這句話說出口,蘇彥的心念變得堅定了,是啊,原主的姘頭與他有甚麼關係?又不是他造的孽。難道他蘇彥會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花心蘿蔔嗎?開玩笑!

 把一縷莫名其妙的愧疚與心虛感驅散後,他說:“阿追,我說過還會回來,絕不食言。至少就這一夜,你放我走吧!”

 大人說,你放我走吧,好像他是個棒打鴛鴦的惡霸一樣。荊紅追長嘆了口氣,忽然理解了豫王這幾日時刻想要揍人的心情。

 但大人又做錯了甚麼呢?受傷、失憶,被迫接受毫無印象的經歷與感情。對他與豫王而言,是久別重逢,是情不自禁地親近;而在現下的大人看來,也許只是被迫受到兩個陌生人的挾持與輕褻。

 大人素來智勇雙全,胸有丘壑,即使失憶也不失本色,阿勒坦能得他這般看重,想必確有過人之處,又與他情投意合,最關鍵的是,得與他原則立場一致,因為大人絕不會為了私情而枉顧社稷。如此看來,這一房怕是也攔不住了。

 只是不知,當大人恢復記憶後,回想起今日這一幕,回想起自己親口說的‘我心裡就只有一個’,會不會慚愧到撞牆?

 “大人非要跟他走?”荊紅追語聲嚴肅地問道。

 蘇彥沉聲道:“是。今夜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要救阿勒坦的性命。”

 荊紅追認命地又嘆了口氣,轉身背對他站著:“還有五十丈。今夜我會攔著豫王,天亮之後大人若不回來,我仗劍千里,不砍下阿勒坦的頭顱,絕不罷休!”

 蘇彥誠懇地道:“謝謝你,阿追。雖然我不記得你們說的那些,但我相信一定都是曾經存在於世的。你是個好人。”

 明日之後,真氣與湯藥都要加量,儘快消了大人腦中那塊該死的淤血,然後——讓他為這句“好人”付出代價!荊紅追發狠地想。

 蘇彥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腳步。

 荊紅追有一瞬間的心喜,卻又聽他訥訥道:“阿追,你的火摺子能不能借我?林子裡太黑。”

 “——要不要屬下送大人去到情郎枕邊?”

 蘇彥尷尬道:“那倒不用。再說,未必就是那啥……或許還有其他辦法呢。”譬如用我的血來解毒?我當然能不獻身就不獻身啦,那是最壞的打算,牙一咬、眼一閉、心一橫把自己敲暈過去的那種壞法。

 他接住拋過來的火摺子,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進了冬日枯槁的胡楊樹林。

 荊紅追閉目片刻,聽見一聲意外而欣喜的“烏尼格”,緊接著是大人鬆了口氣似的一聲“阿勒坦”。

 心情複雜……可是……這天底下如果連他都不能理解與幫助大人,大人還能找誰求助?

 不過,說是六個,沈柒叛變,老皇帝失蹤,小皇帝未得大人認可。至於豫王,從前兩個月在邊堡騙走大人,到大人如今失憶,所謂的“情定終生”也都是豫王的一面之詞,誰也沒聽到大人親口承認過。還有阿勒坦這廝,等大人恢復記憶後意識到自己在北漠期間的荒唐事,搞不好會尷尬地與他撇清干係。

 荊紅追驀然睜眼,不太置信地想:所以算來算去……也許最後就剩下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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