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勒坦的大軍!豫王當即取出系在馬鞍旁捎繩上的長槊,喝道:“黑雲突騎,備戰!”
略一躊躇,他轉頭對荊紅追道:“戰場無眼,風雲莫測,我不能再重蹈覆轍。荊紅追,接軍令——命你與清河同騎,與我軍一同作戰,如若局勢不利,准許你見機行事,將清河安全帶離戰場。”
荊紅追微怔後,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揚聲道:“願奉靖北將軍令!”
豫王抓起一副強弓及箭囊丟給他:“敵眾我寡,萬一黑雲突騎不敵,你南下去威虜鎮附近找華翎,他正率兩萬人馬在彼處待命!”
荊紅追應諾,接住弓箭,從自己的馬背上直接躍至蘇彥的坐騎。
“委屈大人了,請大人為我執韁繩。”他用半尺寬的革帶將蘇彥的腰身與自己綁在一起,隨後挽弓搭弦,瞄準了側前方煙塵中隱約可見的黑點。
蘇彥穿越後頭一次見大陣仗,難免感到緊張,又打心眼裡不願意兩國打仗——不僅僅是因為與阿勒坦之間的情義,更因為他親眼見過跪地苦求救兒子一命的韃靼母親;見過身患壞血病、在腫脹疼痛中爬行的孩童;見過那些手持乾花束拋灑,朝他笑出了一臉善意的北漠牧民;見過比鄰混居的兩國百姓擦肩而過時,習慣性地用對方的語言互相一聲問候……
“我娘是漢人,我爹是北漠人和阿速人生的。”混血侍衛赫司的聲音依稀迴盪在耳邊,“據說我爹剛撿到我娘時,她渾身是血,傷得很重。我爹可憐她,賣了家中所有的羊,湊錢找薩滿大巫、找中原大夫給她醫治。那年冬天白災鬧得很大,我爹差點餓死,也沒讓我娘捱過一頓餓。我娘傷愈之後不告而別,我爹沒罵她忘恩負義,只是默默地賣了沒能送出手的一套銀簪,換回十對羊羔,重新養起。
“半年後,我娘忽然大著肚子回來,對我爹說‘孩子六個多月,是你的。如今我是真的無處可歸了,若你心裡還念著我,我們就結為夫妻。我留在北漠,再也不走了。’我爹又驚又喜,很快與她成了親。當時周圍還有些流言蜚語,說我娘懷的是野種,回來找他接手;還有的說我娘是漢女,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但我爹一概不理。三個月後我出生了,與我爹一樣的藍眼睛,其他族人這才沒了聲音,後來見我娘專心相夫教子,勤勞持家,與其他北漠女子並無兩樣,便真正接納了她。
“我十五歲加入阿速衛,我娘就是在那一年過世的,兩年後我爹也鬱鬱而終,臨死前對我說,‘漢人、北漠人、阿速人,首先都是人,其次論善惡與性情,至於生活習俗,再迥異也是能相互融合的,只要他們真心相愛’。
“烏尼格,不知為何,我有種很可笑的錯覺,總覺得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孃的一點兒微薄的影子……希望你能珍惜聖汗的一片真心。”
阿勒坦的一片真心。蘇彥怔怔地想,耳邊箭矢飛射之聲、呼喝喊殺之聲、兵戈交鳴之聲,都彷彿隔著層層的水幕,有種不真實的扭曲感。
雖然他不知對方的這份心意緣何而起,但是在馬背上整日整夜抱著重病咳嗽的他,用馬奶一點一點哺餵是真的;
把視若珍寶的紀念之物送給他做眉勒,傾盡全力想要討他歡心是真的;
嘴裡勸他別拿自己的性命做籌碼去賭別人的一個不忍心,卻對他的以命相脅照單全收,那瞬間眼神中的恐懼與傷痛是真的;
不想與他只為解毒而交合,不想一夕之後再無瓜葛,想要全身心的付出與交換,為此寧可拒絕唾手可得的生機活路,在每日每夜逼近的陰影中等待死亡降臨,也是真的……
——幾天?阿勒坦的生命,還剩下幾天?
是多少小時、多少分、多少秒?
蘇彥陡然驚懼起來——這種像利爪一樣猛地撕裂心臟的驚懼,莫非就是他坐在窗臺上向後仰身時,阿勒坦的心情麼?
“烏尼格,你贏了。”
是啊,他贏得如此輕易,憑的是甚麼,不就是對方的一片真心?
“我也不想死,更不想利用你的一時心軟活下來。烏尼格,也許你永遠都不會明白我對你懷著甚麼樣的感情,即使有一天明白了,也不會回我以同等。”
他想,他大概有些明白了……
“但在阿勒坦心裡,你是天賜的神蹟,是他此生唯一的可敦。”
他可以拒絕婚禮,拒絕可敦的身份,卻不能無視、踐踏這份用生命與尊嚴去供養的感情。
“阿勒坦,阿勒坦!”蘇彥喃喃地喚道。
身後的荊紅追聽得真切,指間即將射出的箭矢也凝滯了,“大人……也認出對面打前鋒的將領是阿勒坦了。”他嘴上為蘇彥情不自禁的呼喚找了個說辭,心底卻掠過一絲惶然不安,“擒賊先擒王,只要擊殺他,北漠大軍自會潰退。”
蘇彥一把握住了荊紅追的手臂,脫口道:“你別射他!”
“……這是大人的命令,還是懇求?”
“是甚麼都好,阿勒坦絕不能死!”
阿勒坦絕不能死。荊紅追記得這是蘇大人第三次說出這句話。
第一次是在陝西,黑朵大巫利用了嚴城雪對北漠人的仇視,以嚴氏毒針刺殺阿勒坦嫁禍大銘,意圖挑起兩國紛爭。阿勒坦中毒昏迷,被侍衛隊送去烏蘭山聖地醫治,卻於中途遭黑朵截殺,不知下落。瓦剌盛傳阿勒坦已死於銘國官員手中,虎闊力勃然大怒,宣佈向銘國復仇。那時候,蘇大人就說過:阿勒坦絕不能死!
第二次是在山西,蘇大人來給靖北軍當監軍,卻對豫王“取阿勒坦首級”的說法並不贊同。蘇大人對他說,兩國之間除了戰爭以外,還有其他的路子可走,不是納貢和談,而是外交術。靠強大國力的互相震懾,坐在一張桌子上分吃利益蛋糕,各取所長地合作,同時聯手製裁覬覦利益的第三方。阿勒坦不能死,因為蘇大人認為此人是北漠首領中最能溝通的那一個。
眼下,雙方兵戎相見,儼然已是你死我亡的仇敵,蘇大人又以甚麼理由說出這句話?
是因為……在失憶的這段時間,蘇大人與阿勒坦朝夕相處,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愫?荊紅追指尖真氣微洩,瞬間將尚未射出的箭矢震為齏粉。
“大人!”他沉痛地說道,“你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他阿勒坦難道就查不出來?明知你是大銘內閣重臣,天子之師,卻要強娶你為可敦,這不是利用你來打擊我國君臣民心,又是甚麼!他有沒有考慮過,萬一此事傳遍中原,且不說老皇帝與小皇帝怎麼看待大人,就連大銘百姓也會視大人為叛國逆賊,屆時千夫所指、萬眾唾罵,以大人如此要顏面、重名聲的性子,恢復記憶後又如何自處?!”
蘇彥愣住了。按理說,這是原主蘇清河的身份與立場,就算被唾罵也與他蘇彥無關,他無需有任何心理負擔,但是……為何只要一想到那副情景,就會渾身寒毛直豎,如墜冰窟?
所以他打心眼兒裡拒絕婚禮,拒絕可敦的身份,會不會也和潛意識有關?
“阿勒坦不知道原……不知道我失憶前的身份,他並非利用我,只是執著地認為找到了命定伴侶。”不管這個武功卓絕的灰衣劍客信不信,蘇彥都要替阿勒坦正名,“阿勒坦不能死,因為——我想促成兩國結盟,平息導致兩國百姓生靈塗炭的戰爭。
“即使才疏學淺,即使人微言輕,但我既然來到這個世界,得到了阿勒坦——還有你、沈柒、豫王、老夜與老霍、斡丹、赫司……那麼多人的善意與保護,親眼見到民眾的疾苦,聽見他們的呼聲,那麼我就不能坐視不理,不能只管在大銘或是在北漠享受高官厚祿、權勢地位,而不盡全力去貢獻自己的所知所學,去努力改變這個世道!哪怕只是朝著更好的方向前進了那麼一點點,也算我蘇彥來得有意義、活得有價值!”
荊紅追心中震撼,一時間說不出話。
大人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阿追和其他所愛故交,甚至忘記了在大銘生活與經歷的一切——但蘇清河仍然是蘇清河,“願為舉火之人”的靈魂成色,無論失不失憶都不會改變。
荊紅追怔然地撥開流矢,格開兵刃,直至飛濺而來的一滴血珠打在臉頰,方才徹底清醒,沉聲道:“豫王與阿勒坦對上了。”
蘇彥心下一凜,定睛望向前方,果然在漫天沙塵中隱約窺見兩騎交鋒的身影,一個黑騏玄甲,長槊在握;一個青驄皮袍、手持彎刀,正纏鬥在一處。
馬蹄掀起黃塵瀰漫,交戰騎兵來回穿梭,蘇彥實在看不清兩人的具體情形,只感覺槊影揮過人體,疼得他向後一哆嗦。
荊紅追目力極好,倒是看得一清二楚,見自家大人緊張得不行,攥在他臂上的手都要冒青筋了,只得嘆道:“我幫大人觀戰罷。阿勒坦被豫王的槊尖傷了左胳膊,但不嚴重,猶有八九分戰力。”
“他們兩個誰會贏?”
“就馬背上單打獨鬥而言,各有優勢。豫王坐騎神俊、槊法精湛,開闔處有龍拏虎攫之勢。而阿勒坦天生偉力、刀法兇猛,進退間亦不乏敏捷機變。”
“——那到底再打下去誰會贏?”
“……豫王。”荊紅追略作停頓,接著道,“但黑雲突騎怕是形勢不妙。兵力懸殊太大,又不佔天時與地利。除非豫王不僅贏得幾手,還能當場斬殺阿勒坦,才會有轉機。大人,我們該走了。”
“去哪裡?”蘇彥一怔,回想起方才豫王下的軍令——如果局勢不利,就叫荊紅追帶他離開戰場,去威虜鎮搬援兵。
“荊紅……追。”蘇彥念著有點彆扭。似乎有更省事、更順口的叫法,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阿追!對,阿追,阿追!你帶我靠近點,近到阿勒坦能看到我、聽到我說話的距離,可以嗎?”
荊紅追被連線幾聲“阿追”叫得心醉,緊接著聽見這個堪稱離譜的要求,搖頭道:“戰場廝殺聲震天,大人要想讓阿勒坦聽見你的聲音,得湊到他與豫王的彎刀長槊下嘶吼才行。”
蘇彥不甘心:“可你一定有辦法對吧?你武功那麼強,跑起來比馬還快……那啥,高手風範拿出來呀!”
大人,武功高強可以誇,“跑起來比馬還快”就算了吧。
荊紅追哪裡經得起他家大人的懇求,無奈地棄弓拔劍,一手捉住韁繩,附耳道:“在我控馬、擊開流矢與兵刃時,大人一定要坐穩,萬一綁在腰間的皮革斷裂,你就緊緊抱住我執韁的胳膊,千萬別把頭手探出去,記住了?”
蘇彥緊張地點點頭,只覺他手中韁繩一抖,胯下戰馬驟然提速,朝著交戰中心的兩團人影衝去。
風聲呼嘯,騎兵們的兵刃與箭矢撲面而來,都被荊紅追滴水不漏地逐一擊飛,如同暴風驟雨中一座巋然不動的山峰。蘇彥這才真正意識到身後這個灰衣劍客的強大之處——只要一劍在手,便能縱橫四海,彷彿天底下沒有任何人力與物力能傷及他。
這樣的絕世高手,甘願伏身成為原主的侍衛,哪怕舉止再親密,也依然一口一個“大人”地放低姿態,彷彿始終謹守著某種被他視為準繩的本分。蘇彥有點唏噓之餘,不禁懷疑這個荊紅追對原主也許只是暗戀,並沒有實際上發生關係?因為始終不敢冒犯他的大人,所以只能趁著“失憶”偷偷揩油。這麼一想,頓時覺得對方看得順眼了許多,是個發乎情、止乎禮的好漢子。
不多時,兩人一騎已逼近交手中的阿勒坦與豫王,相隔只有十丈,能清楚地看見人影了。但因周圍戰鬥喧囂,蘇彥覺得自己再拼力呼喊,對方也聽不見。
荊紅追勒馬停駐,鬆開韁繩,把掌心抵在蘇彥的丹田處:“大人儘管正常說話,我會用真氣將聲音送到他們耳中。”
真氣還有這等功效?武俠小說中的傳音入密啊這是!蘇彥嘗試著叫了一聲:“阿勒坦。”
果然見阿勒坦猛然轉頭,循聲望向他,流金雙瞳驀然亮起,張嘴叫了聲甚麼。蘇彥聽不清,但從口型判斷,應該是“烏尼格”。
豫王本可以趁對手走神,給他一槊,但也被這聲音驚到,同樣轉頭望來,朝荊紅追皺起眉頭,運足中氣喝道:“荊紅追!你奉的軍令呢?!”
荊紅追朝豫王滿懷歉意地抱拳:“先奉大人之命,再奉軍令。”
豫王簡直要被這個“大人之命就是聖旨”的貼身侍衛氣死:“他失憶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等他恢復記憶後會後悔的!”
荊紅追道:“他的確失憶了,但他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即使將來後悔,也有我陪著他,遇山開山,遇水搭橋。”
蘇彥簡直要把“阿追”引為知己了,心想媽的這麼忠誠又貼心的侍衛誰不想要啊!偶爾愛摸個一兩把的就讓他摸唄又不掉塊肉!
“聖汗殿下,豫王殿下,”蘇彥集中精力,注視著兩軍主將,“都退兵吧!”
阿勒坦面色一沉。豫王嘴角掛起一抹頭疼又無奈的哂笑。
“這一仗為何而打?”
豫王抖落長槊上的血滴,一指阿勒坦:“你問他!為何要興兵進攻大銘邊境,擄走我靖北軍的監軍大人!”
阿勒坦震聲道:“為了草原部族的活路!為了經年不公的交易!為了救回被你強搶走的我的可敦!”
豫王凌厲地瞪向他:“誰是你的可敦!趁清河失憶強取豪奪來的名分,也配栽贓在他頭上?你要真是條漢子,就等他恢復了記憶,再來問他願不願意嫁給你!”
阿勒坦愕然望向蘇彥:“你……失憶?那麼你告訴我的身世——都是編造的?”
蘇彥實在沒想在這個時候、這種局面中攤牌,三言兩語又說不清,只能含糊道:“不是失憶這麼簡單……咳,也算是一種失憶吧!總之我不是故意騙你。一頭霧水地落在陌生軍隊手裡,成了俘虜與奴隸,語言又不通,那種情況下任誰都會想著自救好嘛。我若不編造個合情合理的身份,真要被當做奸細砍頭了。”
他說得懇切,阿勒坦心裡倒也體諒了幾分,仍不滿地道:“回到旗樂和林後,你可以向我坦白,可你沒有。”
“我因為撞傷了腦袋,都不記得這具軀殼以前是甚麼身份、做甚麼的了,怎麼坦白?聖汗不是也說,以前的事忘了許多,我若是要你逐一說明,你能回憶得起來嗎?”蘇彥抓住機會倒打一耙,反正氣勢上絕不能輸。
撞傷腦袋不假,自己因中毒而損失了部分記憶也沒錯,阿勒坦不好再責備他,便說道:“只要你能回到我身邊,其他的我一概不追究。這場仗也就不必打了。”
“放你娘顛倒黑白的狗屁!”豫王回到軍營後,行伍之氣重回身上,又被當面撬牆角,恣睢無忌地爆了粗口,“弄清楚是你趁暴風雪搶了我的人,如今這叫完璧歸趙。我沒追究你們就不錯了,再胡攪蠻纏,斬了你這北蠻子的首級,掛在靖北軍的轅門示眾!”
阿勒坦大怒,厲聲喝:“來斬!我下一把薩滿法器便是用你的腿骨做成!”
見兩人又戰成一團,蘇彥以手覆額,咬牙道:“阿追,調大音量,好好照顧一下這兩雙不聽人話的耳朵。”
荊紅追點頭:“大人隨意說。保證旁人聽不見,他兩個震耳欲聾。”
蘇彥褒獎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氣沉丹田,舌綻春雷:“都——他媽的——給老子——住——手!!!”
猶如雷霆自九霄當頭劈下,交戰中的兩人各自向後仰身,不由自主地用手掌捂住了耳朵。戰馬也被主人的驟然動作驚到,接連後退了幾步。
蘇彥對這效果滿意極了,又拍拍荊紅追的胳膊,示意可以小聲點了,然後開口說道:“阿勒坦,你看過來,聽我說。”
阿勒坦放下手掌,神色複雜地望向他的……在瞬間爆發出驚人氣勢的可敦,“草原雄獅的頭銜將來可以易主了”的念頭一閃而過。
在他的注視下,蘇彥又恢復了文質彬彬的書生模樣,十分心平氣和地說:“聖汗,我的確不能成為你的可敦。”
豫王面露得色,指間戲謔地轉了一下長槊。阿勒坦則如冰雪覆頂,目中透出失望而挫敗的憤怒與傷痛。
“但是阿勒坦,我願意成為你的烏尼格。”蘇彥說著,從懷中取出那根墨綠色的緞帶——即使跳河後更衣,他也沒忘了把這緞帶繼續帶在身上——然後鄭重地紮在了額間,朝阿勒坦微微一笑,“我不想要金礦、名貴的波斯地毯與攝政王的尊榮,也不想看見血肉飛濺的戰場。你先退兵,然後帶著真心,而非帶著軍隊來找我,我就跟你走。
阿勒坦怔住了,難以置信,驚喜交加。
豫王也怔住了,難以置信,五雷轟頂。
“時限是……十日。”按照阿勒坦之前說的,離毒發還有十餘日,這個期限內肯定來得及。
“記住,真心與誠意,好好想想我要的是甚麼。”
說完,蘇彥又望向豫王:“別打了,再打下去,就算阿勒坦單挑輸給你,黑雲突騎也將遭到重創。留著靖北軍的有生力量,放在更有意義的戰場上不好嗎?”
豫王不甘地怒視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蘇清河,你這趟北漠之行可有不少好事,得向本王老實交代!”
荊紅追下意識的把胳膊往蘇彥腰間一攬,是全無底線的保護架勢,道:“我也想聽這份交代,但還請豫王殿下不要‘嚴刑逼供’的好。”
阿勒坦現在就想把人帶走,但知道蘇彥其人外柔內剛,這番話既然當眾撂下,就不可能收回。再說,烏尼格想要他帶來的真心與誠意究竟是甚麼,他也得仔細想想。十日之內,他一定能找到他的小狐狸,毛茸茸地團在臂彎裡,帶回家。
吹了一聲尖銳曲折的唿哨,引得頭頂天空群隼唳鳴不止,阿勒坦乾脆地下令撤兵。
豫王也命人鳴金。
兩支軍隊的騎兵手持兵器,各自戒備地驅馬後撤,逐漸在中間拉開安全距離,把陣中的四人身影,像退潮的礁石般顯露出來。
阿勒坦深深地看了蘇彥一眼:“烏尼格,我相信你說到做到。”
蘇彥伸手觸控額間眉勒:“正如我相信阿勒坦的心意。”
阿勒坦笑起來,迎著拂曉晨光的流金眼瞳中,依稀又尋回了昔年的草原秋陽般的澄朗氣息。他以右手撫著心口,朝蘇彥微微欠身,調轉馬頭,喝道:“走!”
豫王心裡的酸、辣、苦,沿著血液流遍全身,連長槊都彷彿要握不住了。他一時殺不了阿勒坦,又奈何不了蘇清河,便拿煞氣騰騰的目光瞪向荊紅追:“你也撞了腦袋?由著清河挖坑給自己跳!”
荊紅追反問蘇彥:“倘若阿勒坦帶來的東西讓大人滿意,大人真要跟他走?”
“是啊,說到做到。我說了跟他走,但又沒說走了以後就不回來。”蘇彥目中閃過狡黠之色。
豫王含怒道:“阿勒坦敢再來,我必殺之。”
荊紅追瞥了豫王一眼,問蘇彥:“‘回來’的意思是,大人願意隨我們回大銘?”
“我必須要去一趟大銘,不然怎麼達成我的目的?屆時還要藉助豫王殿下的力量呢。”
豫王此刻並不想跟蘇清河說話,只想找個不被打擾的地方把人肏暈,然後看看能不能恢復記憶,不能的話就多肏幾次。他對荊紅追說:“先南下去威虜鎮與華翎匯合,暫時歇腳。好好探一探他腦袋裡的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