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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第396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荊紅追遠遠看見前方的騎兵隊身穿黑色皮衣與戰裙,外罩半身魚鱗葉甲,對沈柒道:“那是靖北軍的黑雲突騎。之前我與豫王分道時,他還在邊境沙井附近,如今竟深入北漠腹地,逼近殺胡城,應是動用甚麼方法得知了大人的行蹤。大人會選擇跳河而走,想來就是豫王在接應。”

 清河拒絕他與荊紅追的護送,卻選擇了豫王?沈柒恨得牙癢:“追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荊紅追嗤了聲:“這話該我說。你是不是又忘了自己通緝犯的身份?還想這麼大剌剌地出現在靖北軍面前,豫王一聲令下就能把你剁成泥,回頭還能領朝廷獎賞。醜話說在前頭,到時我可不救你,哪怕大人下令,我也是出工不出力。”

 這話說得難聽,但也是事實。沈柒知道自己如今是官府通緝榜上數一數二的叛賊,官員拿住他官升三級,平民出首他賞賜百金,是大銘人人都想摘的一個大桃子。

 且豫王與他的關係並談不上甚麼友善,早前想拉攏他對付景隆帝,被他懷恨拒絕了。後來因為清河要扳倒衛家與太后,襄助朱賀霖登基,幾個人不得不擰成一股繩,他與豫王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才算緩和了些,但也仍存著敵意。

 眼下他要是真出現在豫王面前,對方二話不說就會叫突騎拿下他,到時難道要靠清河出面為他說情,求豫王放他一馬麼?

 面對三千黑雲突騎,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沈柒懂,隱忍與謀劃亦是他的強項,但斯人就在前方一箭之地,而自己卻不能再見上一面,始終是意難平!

 荊紅追見沈柒面色冷峻中透著一股蕭瑟涼意,不知為何想起在京城時,蘇大人拉著他們兩人一桌吃火鍋的情形。桌面白霧升騰,他們一人一筷子地給大人夾菜,腳尖則在對方看不見的桌底下較著勁,直到被大人分別狠踩一腳以示警告為止。

 又想起兩人為了弄清蘇晏與阿勒坦的關係,合謀逼供,一個在屋裡十八般武藝齊上陣,一個守在屋外聽完了全程……

 雖然總是針鋒相對,但畢竟一張床上也躺過。“認了罷”,他當時就勸過沈柒。已經求得了想要的,何必非要為了獨佔所愛而去害人亂國?難道還沒明白,蘇大人的心裡同時裝得下社稷與私情,卻絕不會為了私情而枉顧社稷?包括在全國公祭那日,他仍然在勸沈柒:“路很寬,你願意並排走,我不攔你。若是又想著甚麼陰招把旁人都排擠出去,當心坑了自己。”

 可惜沈柒聽不進。

 沈柒並非一把寧折不彎的劍,卻在獨佔欲中死死鑽著牛角尖。他的愛是烈火真金,卻也是業火劫塵,充滿了你死我亡的偏執與燃燒一切的燼滅。

 荊紅追忽然覺得沈柒有點可憐……然而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既選擇為一已私慾投靠叛賊,自毀根基,以致如今天地難容,怨不得旁人。

 “你走吧。”荊紅追緩和了語氣,最後一次勸沈柒,“別和豫王直接對上,更不要再出現在大人面前。”

 “你會出面救蘇大人,說明仍念著舊情分,哪怕因此算計我,我也沒打算真殺了你。”荊紅追直視沈柒,微微嘆了口氣,“但你既已走上一條不歸路,又何必回頭再來攪亂大人的心緒?你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從七情傷中逐漸走出來?

 “那段時間,我是每時每刻陪著大人、照顧大人,親眼看著他被你剜出的創傷一點一點癒合,有時候卻突然因為看見椴樹開了花、喝到一口羊羔酒,甚至聽見集市上陌生人叫了聲‘七郎’,結痂處瞬間重新潰爛,又要從頭再來。你知道他要自我磨鍊要多久,才能做到把那枚火鐮帶在身邊而不時時睹物思人?

 “如今蘇大人終於放下,與你面對面也能做到波瀾不驚,你再對他說那些似是而非的話,又有甚麼意義?”

 沈柒垂目不語,不知心裡在想些甚麼,握刀的手指在刀柄上一點點摩挲著,像個將吐未吐的秘密。沉默過後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嘶啞:“我至少得確認他在不在豫王身邊,是否一根汗毛都不少。”

 荊紅追餘光瞥見方才一直對他們遠遠觀察的那名突騎斥候,這會兒徑直策馬過來,近前時對他說道:“荊紅侍衛,將軍請你二人過去問話。”

 突騎斥候一邊說著,一邊打量沈柒,又望向荊紅追,似乎希望對方先告知同伴的身份,再隨他去見豫王。雖說豫王並沒有要求他問明身份,但他自認為靖北軍上下每個人都對將軍有護衛之責,故而寧可自作主張。

 荊紅追尚未開口,沈柒問那名斥候:“蘇大人方才有沒有對豫王提到過我?”

 斥候一愣,下意識答:“我過去報信時,蘇監軍正與將軍大人低聲說笑,聽不分明,不知是否提到閣下。敢問閣下何人?”

 正與豫王說笑……真如荊紅追所言,即使見了他,心中也波瀾不驚了麼?“我是……”沈柒自嘲地低笑一聲,“回頭無岸之人。”

 他猛勒韁繩調轉馬頭,兀然而決然地,朝著來時的路飛馳而去。

 斥候一臉驚愕地望著沈柒遠去的身影。荊紅追又嘆了口氣,說:“由他去。帶我去見蘇大人與靖北將軍。”

 -

 旗樂和林亂了一夜,但在斡丹所率阿速衛精騎的坐鎮與巡護之下,天不亮就已基本恢復了平靜。

 各部首領們湊在一起,除了猜測議論天賜可敦被劫的內情之外,便是在叱罵胡古雁狼子野心,背叛聖汗,遲早要被上天降罪――至於是不是每個人都心口一致,斡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要這些部族頭領服從聖汗的詔令,該出兵出兵,該出物資出物資就可以了,只放在嘴上說的忠心,他一概不信。

 巡查到南面副城時,他特意進了鶴先生一行人的居住地,想知道這撥似乎別有所圖的中原人,在昨夜的動亂中是否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他口稱是聖汗命他來巡視,逼得鶴先生親自出面接待,卻發現少了那個紅袍人與一些黑衣劍客,於是問:“其他人呢?不在城裡?”

 鶴先生一口北漠語說得頗為流暢,微笑道:“當然在,去市集採買了。聽說昨夜宮裡出了事,聖汗下令封閉城門追捕賊人,我等就算想出城也出不去呀。”

 斡丹卻道:“方才我巡了兩城,並沒有在市集上見過你們的人。既然你說他們都在,那就請出來與我一見吧!”他往旁邊的太師椅上一坐,做了個“你陪我在這等著”的手勢。

 鶴先生不動聲色道:“還請斡丹大人稍候,我命人去叫他們回來。”他轉身吩咐下人去沏茶、拿果點,又到屋外走廊,叫一名心腹信徒去集市請營主回來。

 信徒心知人不在城內,根本沒地方找,拿著急的眼神看向鶴先生,微聲道:“昨日傍晚阿勒坦迎親時,營主帶著二十多個血瞳說是去觀禮,結果一夜不知行蹤,至今未歸。也不知營主與昨夜騷亂有無關係,眼下還回不回得來?這北蠻子不見到人不肯走,分明是起了疑心,如何是好?”

 鶴先生卻一臉淡定,回以低語:“他必定會回來。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你且出去轉轉。”

 信徒不明所以地領命走了。

 鶴先生回到屋內,喝著茶與斡丹搭腔,旁敲側擊地詢問聖汗對結盟的態度。斡丹愛答不理,只含糊說了句“等聖汗擒賊回來你就知道了”。

 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有動靜,斡丹臉色一沉,拍案起身:“我看你們那營主是回不來了!昨夜他根本不在城內吧,莫不是與闖宮擄人的同夥一起逃了?”

 鶴先生正要開口安撫,卻聽得屋外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聖汗找我,有何貴幹?”

 斡丹循聲望向門口,只見一名臉戴面具的紅袍人邁步進來,觀其身形舉止,應是營主本人。鶴先生用杯蓋推著茶葉浮沫,嘴角勾起一絲不出所料的淺笑。

 聽了翻譯,斡丹沉著臉答:“聖汗何等身份,找你做甚麼。是我奉命巡城,總要盤問清楚昨夜哪些人身在不該在的地方,做著不該做的事。既然營主昨夜並未出城,那麼再好不過。”又轉頭對鶴先生道,“耐心等聖汗召見吧。”言罷自顧自出了門,帶著阿速衛離開。

 營主冷哼一聲,轉身要回自己房間。鶴先生叫住了他:“連營主。你我皆非愛管閒事之人,我自然不會問你昨夜去了哪裡,但好心提醒一句――營主是不是有甚麼東西忘了找我領?眼下還撐得住麼?”

 “你提醒了兩句。”營主冷冷道。

 鶴先生被噎了一下,很想說“那就等你撐不住了再來求我”,但轉念一想:沈柒此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梳洗之刑都能面不改色地生受。萬一他真的熬過這次,就會熬過第二次、第三次……一旦被他發現瞭如何化解藥力的秘密,今後只怕弈者就很難再控制他做事了。

 於是他從袖中掏出個小木盒,開啟後遞到營主面前。木盒內是一個荔枝大小的烏黑藥丸。“是我怠慢連營主了,”鶴先生面帶微笑,“我該親手奉上的,怎能讓營主來向我領取呢?”

 營主伸手拿了木盒欲走。鶴先生接著說:“營主,請用。”

 營主沉默片刻,將面具向上推開露出口鼻,拈起藥丸放進嘴裡,幹嚼幾口後狠狠嚥下,然後嘲諷地將木盒丟回鶴先生手上,轉身徑直走了。

 鶴先生對他的無禮舉動並未生氣,只將空盒收入袖中,含笑吟道:“厲風折勁節,不忿亦徒然。”

 -

 荊紅追在突騎斥候的帶領下,策馬追上了隊伍前方的豫王,果然見蘇大人也在,換了身衣袍與大氅,另騎了一匹戰馬,看起來安然無恙,只是望向豫王與他的眼神有些古怪,既陌生又隱含警惕,還帶了點無奈。荊紅追越發覺得蹊蹺,懷疑大人並非受了刺激導致神智失調,該不會是……把他給忘了罷?

 豫王見荊紅追皺眉思索,低聲問道:“你也察覺出來了?”

 荊紅追微微點頭:“大人受苦,是我護衛不力。”

 豫王心有慼慼,嘆道:“也是本王託大了。當初不合故意撇開你……有你在他身邊,的確更安全些。你知道他的病因在哪裡?”

 “昨夜我潛入王宮時,大人曾說過他在暴風雪中撞傷了腦袋,被阿勒坦所救。想必就是那一撞,出了問題。”荊紅追神色凝重。

 這下連豫王也覺得棘手了。他記得外科聖手陳實毓說過,人腦是最玄奧複雜、最難以醫治的,如他皇兄貴為一國之君依然逃不過腦疾的折磨,多少太醫傾盡全力也束手無策。眼下清河撞傷腦袋導致的失憶,究竟能不能治癒,要多久才能治癒?

 “你以真氣分縷入微,梳理他全身經脈,能否探出病灶情況?”荊紅追曾以此法探過昏迷的景隆帝,當時正是他在一旁護法,雖然過程有些兇險,但最後還是探明瞭病灶所在。故而豫王第一下便想到了。

 荊紅追頷首:“可以盡力一試。大人症狀較輕,過程應不至於有大風險,但我仍需一個安靜的環境,由你為我護法。”

 豫王微鬆了口氣,說道:“行軍途中不便,北漠騎兵隨時會追上來,等回到大銘境內再試。”

 荊紅追也是這個意思。

 蘇彥見灰衣劍客追了上來,與豫王單獨私語,一方面奇怪方才斥候不是還稟報兩人尾隨,怎麼只剩一個,沈柒哪兒去了?另一方面直覺這兩個男人湊做一堆嘰嘰咕咕,是不是針對他在謀劃些甚麼?

 之前看變態與悶騷幾乎鬥成了兩隻烏眼雞,還以為蘇大人的姘頭們都是針尖對麥芒,彼此不合,卻不料悶騷與流氓看起來倒處得不錯,原來這些姘頭裡還有派系的?蘇彥咋舌,原主不愧是內閣大佬,深諳朝堂制衡之術,並將之靈活運用於後院,難怪能使每個姘頭都對他毫無怨言還關心備至。佩服佩服。

 ――我佩服原主幹嗎?!我又不打算當個端水大師!蘇彥唾棄了自己一秒鐘,立刻把心思收回來,一邊琢磨著該怎麼從豫王手中脫身,一邊有些不解:以阿勒坦的頭腦手段與麾下騎兵戰力,應該會發現沈柒他們引兵的舉動只是虛晃一槍,差不多該追上來了才對啊。

 正在疑惑間,忽然聽見前方探路的突騎們高聲示警:“兩翼發現大群北漠騎兵,正向我方包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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