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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第390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城外的駐軍營地,受完罰回到獄卒崗位上的赫司沒有想到,這才剛從王宮拉完皮條……呸,是勸解完可敦回來不到一個時辰,就再次見到了烏尼格。

 這次名義上是來找他,實則開門見山地對他說:“聽說你差點把霍惇打死,我要去探望一下,送點藥。說不定霍惇感激我禮賢下士,就願意歸降聖汗了。”

 赫司知道烏尼格這是拿他當擋箭牌——營中軍士們又在竊竊私語,說赫司這小子狗膽包天,時不時將個綠頭巾在聖汗腦袋上揮舞,遲早要被聖汗捏死——但他沒法拒絕。一來烏尼格頂著可敦的身份與冠冕堂皇的藉口;二來禍的確是他闖的,霍惇若真死在他手裡,光在情報獲取上就是一筆巨大損失。

 他只能放烏尼格進入關押霍惇的氈帳。

 氈帳內藥味很濃,霍惇身纏紗布躺在床榻上,旁邊一名漢人郎中正在炮製湯藥。

 蘇彥示意守衛都出去,想請那位郎中也暫時迴避一下。不料對方聞言抬頭望向他,眼神有些複雜,說不出是感佩,還是涼薄。

 ……莫非這人就是霍惇口中的“老夜”?

 下一刻霍惇的話證實了他的推測。

 “老夜,扶我起來……”霍惇勉強起身下床,被郎中動作輕而堅決地按回去,無奈坐在床沿賠罪道,“卑職失禮,因傷在身暫且坐著回話。”

 蘇彥直覺這個老夜不好對付,恐怕不像霍惇那樣能輕易糊弄過去,萬一察覺出他換了芯子並非原主,會不會對他不利?不免多看了那個面色蠟黃的郎中一眼。

 郎中卻走到他面前拱手,語聲沉靜:“蘇大人,久違了。我為防洩露身份,臉皮上易了容,但請見諒。”

 蘇彥迅速盤算著該用甚麼態度回覆,才不會露餡。又見霍惇面上隱隱透出緊張神色,似乎生怕同伴再次衝撞了上官,想起對方在牢中替老夜求情時曾說過“他在夜不收打磨兩年,稜角磨平許多”“原諒他從前的冒犯”,這下心裡有了主意。

 蘇彥端起了高位者的姿態,淡淡道:“這兩年來,你可有長進?心裡可還懷著怨恨?”

 樓夜雪不卑不亢答:“是否有長進,且看夜不收近年來所建的軍功便可知曉。自從蘇大人重給了下官一條性命,過去的嚴城雪已身首異處,如今的樓夜雪得蘇大人與豫王殿下看重,命我主管夜不收,於邊境大展拳腳,以我平生所學報效家國。此乃求仁得仁,下官還有甚麼可怨恨的?”

 蘇彥聽他話中之意,似乎對目前的待遇還挺滿意,便問道:“霍惇請求我事後將你調離夜不收,回京任命,你自己怎麼想?”

 樓夜雪回頭瞥了霍惇一眼,毫不客氣地道:“這廝慣會自作主張,時常對我的作戰計劃陽奉陰違——”

 霍惇急了,試圖打斷:“你那作戰計劃要麼孤身深入虎穴,要麼用自己去做誘餌——”

 樓夜雪無視他的辯駁,徑自對蘇彥道:“這次他被打個半死,估計身手也不中用了,留在夜不收也是個累贅。不如蘇大人調他回京城,讓他去做個不高不低的閒職算了。”

 “胡說八道!”霍惇鮮見地對自己一貫遷就的好友發了怒,“苦肉計而已,傷養養就好了,作甚故意言過其實?你這人總愛劍走偏鋒,又容易得罪上官,若是沒有我時不時提醒、從旁協助調和,還不知折騰成甚麼樣子!只要你還當一天夜不收的主官,就休想把我調出夜不收!”

 樓夜雪如今面對蘇彥可以前嫌盡釋、心平氣和,而對平素言聽計從、關鍵時刻唱反調的好友卻氣不打一處來,斥道:“霍惇你給我閉嘴!爾何知!且懷枯骨繼夜矣!”

 之乎者也一出口,霍惇知道這位是真氣極了,立刻閉了嘴:不中用就不中用吧,何必與老夜爭執,他身體又不好。他不肯回京就算了,好歹兩人在一起,互相照應得到。想了想,又悄悄兒將那個做戲用的骷髏頭從床角踢下去,以免老夜再拿它來做筏子罵人。

 蘇彥再次被深深地感動了——好基友,一輩子!得了,誰也別說調走誰,還是繼續搭檔合作,在邊境特種部隊發光發熱吧!

 他清咳一聲,問道:“你們說商定了脫身之計?”

 “既是脫身之計,亦是釜底抽薪。”樓夜雪說著,開啟藥箱底層暗格,取出一枚龍眼大小的蠟丸,“此乃下官新研製的奇毒,名為‘關山月’,毒性不亞於‘邊城雪’,症狀卻較之更為隱秘。中毒者乍時毫無反應,一旦飲酒至定量便激發毒性,只覺畏光喜靜、睏倦難當,就此一睡不醒,於沉眠中氣竭斃命。猶如關山月照河邊骨,寂寂無聲。此毒無解,縱然甚麼解百毒的樹果也再救不得!”

 蘇彥抽了口冷氣:這是甚麼牛逼的神經毒素!等等……阿勒坦說三年前曾有兩個銘國官員對他下毒,莫非就是老夜與老霍?之前他中的是“邊城雪”,所以一夜白髮。這次老夜故技重施,打算拿個升級版來對付他?

 “北漠人嗜茶、酒如命,大人只需捏破蠟殼,將內中粉末倒入奶茶或鍋茶中,奶味能完美掩蓋此毒的微腥味,讓阿勒坦喝下,再勸其飲酒半斤以上即可。眾蠻只當他是酒醉酣睡中猝死,便不會輕易懷疑大人,且北漠有新王承襲舊王之妻的陋俗,可暫保大人無恙。

 “屆時群龍無首,殺胡城大亂,我會挑唆胡古雁奪權。大人趁亂出王宮,由夜不收暗探護送,沿怯綠連河行至下游二十里外,自有援軍接應。”

 蘇彥聽得心中五味雜陳,很想分辯一句:阿勒坦不能殺!

 但他也看出來了,這個老夜是一把劇毒的利刃,不吝以最極端的方式解決兩國邊境衝突問題。倘若自己貿然為阿勒坦發聲,只會讓對方懷疑他立場傾斜,甚至懷疑他因對阿勒坦動情而叛國,到時會不會連他也一併毒死?

 蘇彥心念百轉,最後氣定神閒地道:“我素來不喜用刺殺,覺得攻其性命不如攻心。但此番身陷敵營,又被迫嫁與敵酋,非常時期也只好行非常手段。不知你這毒丸有幾枚,萬一失手可有補救之策?”

 樓夜雪不疑有他,答道:“此毒原料極難得,唯獨成此一丸,沒有備用。蘇大人胸懷謀略、心性強韌,行事進退有度,下官相信大人不會失手。”

 “至於阿勒坦,的確是不世之梟雄,可惜……”他忽然刻薄地笑了笑,“難過情關。下官曾混在城內人群中,見過他迎你上馬的眼神,恍惚又回到三年前的清水營。這三年來他性情大變,弒父篡位、征伐屠戮,從一個閱歷尚淺的販馬青年,變成人人敬畏的北漠共主,可於‘情’之一字上卻仍是當年那個愣頭青,豈不可笑?君王不情專人而情天下,若為兒女私情所困,註定難成大業!”

 蘇彥默默聽完,吐了口長氣,將那枚蠟丸握在掌心:“這幾日夜不收先不要輕舉妄動,等阿勒坦回城,我來與他做個了斷。

 “我這人做事,你們應該知道,未必恪守計劃,有時不按常理出牌——”

 從樓霍二人提供的零碎資訊中,蘇彥拼湊出了原主的身份與性情,猜測行事風格與他還挺接近,想來這麼說也沒差。

 見樓夜雪還想說些甚麼,蘇彥的語調陡然變得嚴厲:“切記不要自作主張,以免壞了我的臨事機變,將來軍法處置!”

 對方閉了嘴低頭領命,而霍惇忙不迭保證自己會看住老夜不讓他亂來,蘇彥這才露出滿意眼神,和顏悅色道:“我給老霍帶了些藥材,是從王宮寶庫裡找的,你看合不合用。”

 副城藥鋪太小,樓夜雪正缺藥材。這藥若是給他自己用的,他未必特別上心,但是給霍惇雪中送炭,他便格外生出了感激之意,難得真切地向蘇彥道了個謝。

 蘇彥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再談下去保不齊哪個細節露餡,於是整了整衣襟,說道:“我回王宮去了,你們一切小心,待我事成再聯絡。”

 他出了氈帳,看到不遠處待命的阿速衛們。赫司也站在一旁,他便徑自朝對方走過去。

 因為被迫當了說客,赫司面對他總有些心虛,訥訥道:“可敦有事吩咐?”

 蘇彥問:“聖汗何時回城?”

 “這……我不知道。據斡丹大人說,聖汗出發前已交代好婚禮籌備的一應之事,說是會提前至少兩日回來。”

 “既然不日就要成婚,他為何還要帶兵離開王城,難道與靖北軍打仗比迎娶我這個可敦還重要?哼,你跟斡丹說,讓他立刻派傳令兵去告訴阿勒坦——我明日,最遲後日,就要見到他。他要是趕不及回來,這婚別結了,他愛娶誰娶誰去,莫挨老子!”

 這番言語與情態,看在眼裡分明是恃寵而驕,又因著絕好的容色與飛揚的少年氣,而透出一絲嗔中帶惑的味道。赫司莫名地滿臉通紅,吭哧稱是。暗處卻有人如墮冰窟,簡直是劈開兩片天靈蓋,傾下一盆冰雪來!

 氈帳後方的陰影中,沈柒心神劇烈震盪之下,真氣倒衝心脈,險些噴出一口心頭血。他握拳死死抵住齒關,硬生生在手背上咬出個血窟窿,方才止住即將失控衝出的腳步。

 對於無故出現在短髮少年身上的火鐮,對於旁人口中神秘出現的天賜可敦,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性,卻沒有任何一種是眼前見到的這幕——

 他的清河,他以命換命的娘子,他親手鏨入骨中又親手持刀剜出的人,就是即將與阿勒坦成婚的烏霓閣!

 ……但那又如何呢?

 從他說出“你我終究要走到今日這一步,因為你心裡盛了太多,而我心裡卻只得一個你”的那一刻,從他在滂沱大雨的橋上將懷中之人用力向外推出去的那一刻,蘇清河嫁娶誰,或者不嫁娶誰,就與他全無干繫了。

 全無干系。這四個字每一筆一劃都是刀叢與烈火,將他碎割凌遲,再燒作灰末。

 倘若他還想給自己留一分顏面,就該轉身離去,此後相逢只作路人。

 既已決裂,何必見面,難道非要心刀眼劍恨如血,兩下難堪?

 可是清河……清河!

 沈柒如雷殛後的枯木立在黑暗中,直至聽見馬蹄聲起,終還是縱身飛掠出去。

 城外道路黝黑,引路的侍衛手持火把,還是難以照亮暗夜。蘇彥放慢馬速,忽然看見前方彷彿有一道微弱閃光懸浮在路中。近前才看清,原來是一柄插在沙地上的長刀,刀柄上掛著銀鏈子,銀鏈子末端綴著個火鐮,鑲嵌其上的瑪瑙寶石於火照中反光。

 蘇彥一眼就認出,這是原主身上佩戴的火鐮,被集市上的小孩偷走,不知怎的又憑空出現在這裡,十分詭異。

 ……是誰,想用這火鐮引他注意?目的何在?

 蘇彥示意侍衛上前取下火鐮交給他,翻看兩下後,開啟磁石搭扣,發現原本裝著火絨與燧石的夾層裡,多了一張紙條。

 他從侍衛手上取了火把,湊近去看,紙條上一個字都沒有,只用炭條畫了個心形。

 不是心臟的形狀,而是後世擁有獨特含義的對稱桃心。

 蘇彥第一反應——吾道不孤!這個世界還有個穿越來的哥們兒,或者姐們兒!

 他猛地抬頭四望,茫茫一片夜色。可在夜色深處的道路旁,枝條蒼虯的胡楊樹下,隱約浮現出一個人影來。

 蘇彥心口悸動,驅馬上前,用火光照亮了那人的身形臉龐——

 他失神了一瞬間,直到對方語聲低沉地開口:“你想嫁給阿勒坦?”

 蘇彥愣住,因為被觸碰了心結,下意識懟道:“想不想,關你甚麼事?你誰啊?”

 沈柒英俊而冷戾的臉上掠過了一絲自嘲之色:“也是,我是你甚麼人,有甚麼資格問這種話。”

 蘇彥越發覺得古怪,像一把砂紙在心底磨來磨去,是種遲鈍的、沉悶的難受。為了擺脫這異樣感,他深吸口氣,正色問道:“敢問閣下何人,如何知道紙上圖案?”

 沈柒見他只裝作不識,既心寒,又在意料之中,啞聲道:“有人曾以指代筆,在我手心畫過。”

 蘇彥:“那人是不是跟我有點像?”都是短髮、言辭有點奇怪的……現代人?

 沈柒:“……是很像,但終究不是。”你不想認識我,甚至不想再做過去的自己……隨便你。

 蘇彥:“他有沒有對你說過甚麼……不被世人接受的話?”

 沈柒:“有。”

 蘇彥大喜:“奇變偶不變——”

 沈柒:“我心還與君心同。”

 蘇彥:……

 假的!我就知道,他鄉遇故知甚麼都是假的!我永遠是個孤單的穿越者,歷史的塵埃,宇宙的飄萍。

 被失望的浪頭迎面拍過,蘇彥懨懨地說道:“別扯了,我心跟誰都同不了。兄弟,火鐮還我吧,雖然不是我的東西,但畢竟算是個重要的遺物。還有,今後你也別幹那一行了,人人喊打,還見不得光,有甚麼意思。”有手有腳有顏值的型男,還這麼年輕,做甚麼不好非要當賊,指使一群小鬼偷雞摸狗,暴殄天物啊!

 重要的遺物……這是當他曾經愛過的七郎已經死了!沈柒咽喉裡血腥味上湧,強行嚥了下去。明明知道,清河對他棄明投暗,加入弈者陣營是何等失望,卻還是忍不住要聽他當面罵一句“人人喊打”才甘心,的確是……有甚麼意思!

 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馬背上的蘇晏,似乎要將火光中的模樣最後一次刻在心底,最後冷笑道:“我不信。”

 蘇彥隨口問:“不信甚麼?”

 “不信你會像個懷春少女般拋棄一切去嫁給敵酋,哪怕對方與你有過一段舊情。你是甚麼人,是公私分明的蘇十二,是心懷天下的蘇晏蘇清河。你會被阿勒坦的殷勤追求衝昏了頭?嗬!”

 蘇彥驀地有些凜然,腦中閃過一個越發強烈的疑問:那個叫蘇晏,蘇清河的原主,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

 從一個又一個相識者口中逐漸成形,在這世界每個角落都印出存在的痕跡,那身影似乎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驚心動魄。

 沈柒卻彷彿撥雲見霧般,心底自有了另一番推測。同時想起營地中據說關押著中原俘虜的氈帳,清河足足在裡面待了一刻鐘,是在做甚麼?

 他生出了潛回營地,進入那個氈帳一探究竟的念頭。

 蘇彥朝他抱了抱拳:“總之還是多謝閣下把火鐮還我。我要回宮去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的確,必然還會再見面。沈柒面無表情地道:“我賭婚禮會出事,你這望門寡當定了。”就算不出事,我也能憑藉一己之力,讓他出事。

 蘇彥嚇一跳——他知道我懷裡揣著老夜給的毒藥啦?難道他也是夜不收的人?還是豫王所率靖北軍的人?

 他正要開口問對方名字,那人已悄然向後退去,如來時一樣突兀地消失在夜色中。

 蘇彥怔怔地望著夜色好一會兒,方才嘆口氣,將火鐮收入懷中,無聲吐槽:望門寡是甚麼鬼!還有這個邪裡邪氣的帥哥打哪兒冒出來的,怎麼提起阿勒坦就一股子酸溜溜的殺機,看我的眼神活像要把我撕吧撕吧吃了……媽的,我想起來了,原主是個基佬,剛才那個……天!該不會就是原主的姘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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