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1章 第391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沈柒趁著夜色再次潛入城外營地,摸近那個關押俘虜的氈帳時,喬裝易容成郎中的樓夜雪正給霍惇更換最後一處傷藥。

 霍惇想著他給蘇晏的那顆裝著毒粉的蠟丸,總覺得心下不寧,忍不住開口道:“老夜,要不毒殺阿勒坦之事就別讓蘇大人沾手了,派個暗探去做罷,或者讓我去?蘇大人再怎麼謀略過人,畢竟是個文弱書生,連護身的武功都沒有,萬一失手豈不是九死——嘶!”

 樓夜雪正在纏紗布的手用力一緊,疼得對方抽了口氣,方才不緊不慢地說:“你以為身手比腦子重要?我亦是個文弱書生,不是照樣統領夜不收這一支奇兵?再說阿勒坦何等人物,三年前你在全盛時期都打不贏他,如今他威勢更勝當年,除非攻其軟肋,否則此計難成。至於蘇清河,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此人聰明得很,最擅長從困境中搏生機,籠絡人心的本事一等一。就算下手之前被察覺,只要他肯把臉皮與節操一併捨出去,阿勒坦也奈何不了他。”

 隔著穹帳上的一道割縫,沈柒聽得面色鐵青,眼中滿是寒光厲芒。

 幸虧他多留了個心眼,返身來探這帳中究竟,才發現霍惇與嚴城雪這兩人早已混入北漠軍營,得以知道他們謀劃刺殺阿勒坦的內幕!

 難怪清河要裝作不認識他——久別重逢,哪怕心中怨極、恨極,又怎麼可能連個流連的眼神都不給?但因身負危險使命,清河這是唯恐連累到他啊!

 “機”者,機密、機要也。“偶”者,夫妻配偶也。“機變,偶不變”——縱使為了國事再怎麼臨機應變、逢場作戲,與君同此之心也絕不會變。這暗示得還不夠明顯麼?

 沈柒一時萬念紛至、悲欣交集,為自己所選的那條佈滿刀光劍影的黑暗之路,為被傷得情慟咯血、掛冠歸隱卻仍未對他徹底心死的蘇晏。

 無論清河是否還愛他,無論雙方立場陣營如何,對夜不收意欲刺殺阿勒坦這件事他都不會作壁上觀。

 弈者的確是下了死命令,要千方百計拉攏北漠之主一同對付新君朱賀霖,好在關鍵時刻牽制住朝廷的兵力。但“北漠之主”只是一個代表權力的尊號,沒有了阿勒坦,還有胡古雁,還有其他野心勃勃的部落首領,哪個不比阿勒坦更好操縱?

 沈柒垂目注視滿地黃沙,手指摩挲著刀柄,殺機與詭計一同在心底成形。

 -

 胡古雁率部下人馬以輜重隊誘敵深入,差一點就幹掉了黑雲突騎長華翎,卻在聞訊趕來的豫王手上吃了虧。

 為及時止損,他選擇撤兵,於回程途中碰上了剛打贏一場遭遇戰的王庭精騎兵。

 胡古雁知道領軍的必是阿勒坦本人,正心不甘情不願地準備上前見禮,忽聽傳令官來報,說聖汗決定提前幾天搬師回城,讓他也一同回去。

 “為甚麼,不跟靖北軍遊擊了?”胡古雁不滿地問。

 傳令官答:“軍情有變。靖北軍各個分隊有向東收攏之勢,聖汗推測其集中兵力,接下來會有大動作,目標可能是旗樂和林,為防空巢,故而收兵。”

 胡古雁想來想去,覺得豫王不是銘顯祖,靖北軍也沒那個孤軍破城的膽量,於是嗤了聲:“恐怕是心裡記掛著婚期,想早點回去洞房花燭罷!自從阿勒坦迷上了那隻中原狐狸,行事就變得瞻前顧後,成婚之後還不得連尾巴都夾起來走路,哈哈哈。”

 傳令官不忿他冒犯聖汗,但礙著他先汗養子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大聲道:“軍令已帶到!”打馬走了。

 這番話自然傳到了阿勒坦耳中。

 隨侍的王帳親衛們聞言勃然大怒,紛紛指控:“胡古雁臺吉越發肆無忌憚了,屢次公然頂撞聖汗。”“在背後散佈流言不說,還在宮宴上借酒裝瘋、冒犯可敦,如今連軍令都要嘲諷,不能再縱容他了。”“我看他是想造反!”

 阿勒坦抬手,示意親衛們就此打住,沉聲道:“中原有句話,叫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們且看著。”

 一名親衛忍不住追問:“聖汗真的打算對他一忍再忍?”

 阿勒坦神情淡漠,流金的眼瞳中幽光流轉,反問:“眼看害群之馬向著懸崖狂奔,我是中途用絆馬索攔住它呢,還是給它加一把草料呢?”

 親衛們若有所思。阿勒坦一抖韁繩,喝道:“整兵,回城!”

 這次胡古雁言語不敬,他不屑計較之餘,著實也沒生出甚麼大怒火來。也許是因為心裡的確記掛著婚期,也許是因為懷中那張剛剛收到的、斡丹命人飛馬寄來的手書。

 手書上原封不動地記錄著烏尼格想要傳達給他的一番話,彷彿斯人就站在他面前,負著手、板著臉,用那般可愛的威脅語氣,嬌傲地道:“我明日,最遲後日,就要見到你。你要是趕不及回來,這婚別結了,愛娶誰娶誰去,莫挨老子!”

 光是在腦海裡想一想,就足以讓人歸心似箭地把馬力催發到極致。

 抵達旗樂和林時,距原定的婚期還有三日半,聖汗連身上沾滿塵土的戰袍也顧不上換,徑直奔向王宮寢殿,去見他隔空發威的可敦。

 但在開啟殿門,看到蘇彥的第一眼,阿勒坦卻愣住了。

 對方並沒有他想象中負氣撒嬌的情態,而是換了一身中原士子的深衣,頭戴四方平定巾,在擺著筆墨紙硯的案几後正襟危坐,神色莊重。

 阿勒坦帶著疑惑走近,喚道:“……烏尼格?”

 蘇彥手按案面,端然回應:“孛格達可汗。”

 阿勒坦疑惑之餘,竟莫名生出一絲忐忑,在案几前方三尺處半蹲下來,平視著他:“烏尼格,你是不是有甚麼重要的事要對我說?”

 蘇彥心裡對這番先聲奪人的情景創設有點滿意,面上卻不露分毫,一脈地鄭重其事。

 “自隋唐以來,朝廷正式開科取士,以科舉制度選拔天下人才。然而在秦漢時期及之前,除朝廷詔舉賢良之外,智謀之士想要揚才經世,更重要的一個渠道便是——獻策。

 “先秦諸子著書立說,遊說四方,執著於勸諫各國君王採納其治國策略,因此開啟百家爭鳴的局面,儒術經此浪淘而大成,長盛千年。張儀入秦獻連橫之策,被秦惠文王採納,封卿拜相,奠定了秦敗六國而霸天下的基礎。

 “而今日,吾欲以浮芥之身、微末之識,斗膽效仿先賢向聖汗獻策,以解北漠與大銘百餘年紛爭、各有損敝之困局,還望聖汗聽吾一言!”

 阿勒坦愕然看著面前的年輕文士,將那些入耳的字眼在腦中慢慢參解過後,神色逐漸變得嚴肅,改半蹲為盤腿坐,挺直腰背,雙手按膝,岸然道:“請小先生賜教。”

 先生就先生,幹嗎要加個“小”!蘇彥微感不滿,暗中吐了個槽。

 但眼下不是吐槽的時候。要知道自古謀士獻策,講究一個“務虛設謀”。意思就是所獻之策,首先得是比較“虛”的構想,是理論性與策略性的。而接下來謀劃的方案,要能提供多種選擇,以供主公去決斷,也就是所謂的“上中下策”了。

 謀士只有建議權,而沒有決策權,因為只有他所服務的主公才有化虛為實,把“謀”變成可實施的“策”去推行的權力。

 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心理,蘇彥並不想成為北漠的高層決策者(譬如位同宰相的中書令、位列三公的太師,甚至是擁有執政權的可敦),他只想透過獻策的方式,來影響阿勒坦的治國之道。

 “北漠氣候寒旱,地廣人稀,疆土多為荒漠與草原,只合遊牧難以農耕,雖有橫徵世界之勁旅,卻無滿足民生之物資。對此吾有上中下三策,可為聖汗一一道來。”

 “願聞其詳。”

 “下策,招攬漢民開發雲內平川,建設城市,轉為半農半牧經濟,力求自給自足。此策能解燃眉之急,然而將一國之經濟命脈置於他國邊境,也就意味著日後若兩國再起戰爭,此地將旦夕崩塌如沙塔,建設得越繁華,對國力之打擊越是慘重。”

 阿勒坦搖頭:“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於我、於銘國皆是如此。”

 “中策,與銘國保持若即若離的互市關係,以北漠盛產的牲畜與礦藏,向中原換取茶、鹽、絲綢與鐵製品等,如此各取所需。但此舉依賴於一君一策,若是政策浮動,或是朝局變蕩,邊境互市便隨時會被關閉。”

 阿勒坦再次搖頭:“說是各取所需,但感覺算來算去到了最後,吃虧的還是我們。不如直接劫掠,無本萬利。”

 蘇彥當然知道其中門道——阿勒坦的直覺是正確的,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如果單純地互市,北漠怎麼可能競爭得過大銘?畜牧業為主的國家對科技要求低,大型水利工程建不起來,就無法向農業社會過渡,更別說發展工業,因此無法為國民提供更穩定的生活環境,也就無法建設出更高階的文明。

 實際上北漠不是沒嘗試過與大銘交易,但始終處於貿易逆差的劣勢地位。一個賣原料,一個賣製成品,後者必然會對前者造成一種隱秘性的掠奪,當這種掠奪積累到一定程度,特別是在冬季遭受雪災時,就會引發武力式的反掠奪,也就是北漠對中原的入侵劫掠。

 所以這也不是長久之道。

 “劫掠當然是直接得利,卻並非無本。北漠要付出的是支撐一場又一場戰爭的人力、物力消耗,同時也會加劇自身的國力衰退。以戰養戰只是飲鴆解渴,捲入戰爭的國家鷸蚌相爭,倒叫其他默默發展國力的漁翁得利。”

 阿勒坦沒有反駁。實際上他也意識到這是個左右為難的困局,目前仍無解決之道。

 蘇彥並不在意對方緊皺的眉頭,因為下策與中策本來就是丟擲來當炮灰的,為的就是給上策做鋪墊。

 “聖汗還要聽上策麼?”

 阿勒坦頷首:“你說。”

 “這上策嘛,就是與大銘結盟——”蘇彥伸手虛按,示意他先聽完再決定要不要反駁,“無論大銘,還是北漠,目光都要放長遠。聖汗請看這幅輿圖。”

 他將案上的一張世界地圖緩緩展開,手指沿著北漠疆土的邊緣向西——再向西,“哈薩克汗國、月即別、布拉哈汗國、薩菲王朝、奧斯曼帝國……西域何等廣闊,完全可以開闢出一條全新的陸路貿易線。北漠沒有港口與海航線,但大銘有,這塊也可以合作。要知道所有的邊疆關係,最終都要向全球性的貿易關係轉變……”

 蘇彥停頓了一下,“全球——就是整個世界,知道吧?我記得北成時期就有天文官員打造出木質的地球儀了,叫做‘西域儀象’。”

 阿勒坦努力思索前人的書冊記載,搖搖頭:“沒見過,想是早就遺失了。”

 “因為北成不敵大銘,亡國了。戰火可以摧毀一切文明,如今的北漠是在廢墟上重建秩序,阿勒坦你……”蘇彥感慨地看著他,“任重道遠啊。”

 “與大銘聯盟的最大好處,不是茶馬交易,而是引進技術與人才,使自身建立起穩定的經濟體系,再利用與西域諸國的貿易發展商業,學習與借鑑更先進的文化。”蘇彥吐了口長氣,掌心在地圖上一拍,“這才是北漠的長治久安之道!”

 雖然有些字眼並不能完全理解,但大致思路阿勒坦都聽明白了。他沉思良久後,抬眼注視蘇彥,神色莫測:“我有三個問題,想請教小先生。”

 小就小吧,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蘇彥如此自我安慰,說道:“聖汗請問。”

 “第一個問題——你究竟是甚麼人?”

 蘇彥微怔,乾笑道:“讀書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那甚麼,放眼看世界嘛。”

 “……神樹似乎給我找了個了不得的命定伴侶。”阿勒坦眯起眼打量他,“這樣的人物,不該藉藉無名。”

 蘇彥連忙岔開這個話題:“第二個問題呢?”

 “銘國與我北漠聯盟,又能得到甚麼?總不會只是牲畜與礦石。無利之盟,我不相信銘國皇帝會動心,即便是那個新登基的小皇帝。”

 反向思維,太犀利了!蘇彥忍不住暗中喝彩一聲。

 “如果大銘皇帝能聽到我的另一番獻策,自然會知道他們的利之所在。”蘇彥狡黠地笑了笑,“但我現在不能告訴聖汗,因為……。好了,第三個問題。”

 阿勒坦問:“誰來當兩國結盟的掮客?”

 蘇彥怒而拍案:“會不會說話呢你?甚麼叫掮客!這叫和平使者擺渡人!”

 他瞪著阿勒坦嘴角可疑的笑意,氣呼呼道:“好吧,也許我沒資格去當這個掮客,但我可以試著找一找能在大銘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的人。”利用原主的身份與關係網,譬如說……統領靖北軍的豫王?聽老夜與老霍的畫外音,原主似乎與豫王關係不錯。

 “不過,這就涉及到我要與聖汗鄭重提的最後一個請求了——”蘇彥拱手道,“我願意竭盡全力去推動兩國聯盟,不過需要一箇中立的身份,可以是客卿,但絕不能是可敦。請聖汗收回成命,取消婚禮!”

 他推開案几,行了個伏地大禮。

 阿勒坦的臉色變了:“前面鋪墊了這麼多,原來就是為了最後這一句?”

 蘇彥想起斡丹與赫司告訴他的事,牙一咬,心一橫,又補充了一句:“我知道聖汗身中奇毒,須以我……身體為解藥。聖汗於暴風雪與傷病中救我一命,我並非不懂知恩圖報之人。不如就今夜,我為聖汗解毒,反正只差這最後一步沒有完成了,明日之後——”

 他話未說話,阿勒坦突然暴起,一掌掀飛了旁邊的案几,在牆壁上砸出一聲巨響!

 蘇彥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向後縮,跌坐在了地毯上。

 阿勒坦那山巒一樣魁梧的身軀站在他面前,渾身散發著一股兇蠻之氣,投下的陰影彷彿烏雲將他整個兒覆蓋,緊握的雙拳卻不再有任何動作。

 蘇彥自下而上地看著阿勒坦——看見在那銀白濃密的眉睫的掩映下,一抹異常悲傷的神色飛閃而過,快得像個幻覺。他被這道眼神擊中,就像心口被尖刺扎入,驟然一疼。

 阿勒坦咬著牙忍耐著,直至激烈沸騰的情緒被壓制下去,才一字一字地開了口:“我,阿勒坦,不需要你的報恩,更不需要你的憐憫!你自以為是的獻身,汙辱了我對你的感情。烏尼格,我太失望了……不是對你,是對我自己。既然沒能得到你的心,那麼我寧可連身也不要。”

 他轉身欲走,又頭也不回地說道:“即使我最後毒發身亡,婚禮也不會取消。我會立我的第二個弟弟為儲君,他才九歲,以後你就是他的兄和嫂。長兄如父,長嫂如母,你將成為北漠的攝政王,輔佐他直至十五歲成年。然後——你就自由了!”

 蘇彥望著他走到殿門口的背影,急急叫了聲:“聖汗!”

 阿勒坦沒有回頭。

 蘇彥喉嚨哽塞,帶著顫音又喚了聲:“阿勒坦……”

 阿勒坦腳步稍停,回頭看了他一眼。

 蘇彥呼吸不順,手指緊揪著胸口衣襟,艱難地道:“阿勒坦,我真的……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死,”阿勒坦深深吸氣,“更不想利用你的一時心軟活下來。烏尼格,也許你永遠都不會明白我對你懷著甚麼樣的感情,即使有一天明白了,也不會回我以同等。但在阿勒坦心裡,你是天賜的神蹟,是他此生唯一的可敦。”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蘇彥緊攥衣襟的手指觸碰到懷中一枚圓滾滾的蠟丸,忽地感覺面上倏然一點熱意劃過。他摸了摸臉頰,發現指尖一片濡溼,吃驚又迷茫地想:我怎麼哭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