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主派出的血瞳刺客在王宮附近守了三天,沒等到出宮的天賜可敦,更沒能在市集上尋到那名短髮中原少年的下落。
直到第三日入夜,他們終於發現一名錦袍華裘、頭戴狐皮帽的中原男子從王宮出來,在十幾名阿速衛的護從下,騎馬前往城外營帳,想必這就是眾人口中的可敦烏霓閣,當即回去稟報給營主。
營主聽他們說對方是一副風流俊美的少年人模樣,又問:“長髮還是短髮?”
手下答:“戴著皮毛帽子,看不出來。”
營主皺了皺眉,懷疑兩人或許就是同一個人。打發走手下後,他決定親自去一趟城外駐軍營地,找機會見見這個烏霓閣,看對方認不認得火鐮,與清河究竟有何關係。
一念及此,他脫下象徵營主身份的血紅長袍與黑色皮革手套,換上一身藏青色雲海紋曳撒,摘去那張遮擋了一切神情與心緒的青銅面具。
——此刻,他不再是七殺營主連青寒,而是前錦衣衛指揮使,如今已叛出朝廷的沈柒。
話說蘇彥這兩日一心二用,邊跟著文書官學習語言文字,邊盤算著眼下各種錯綜複雜的關係——小到自己與阿勒坦,大到大銘與北漠之間,該如何收場?
還沒琢磨出個門道來,王庭侍衛長斡丹就帶著老熟人赫司來見他了。
擯退了所有宮人,兩個年輕的北漠漢子往他面前一站,尤其是赫司,神態欲言又止,臉色半尷不尬,蘇彥就知道這小子八成是被抓來當中間人的,一會兒狗嘴裡怕是吐不出象牙。
果然,赫司憋了半晌,憋出一句:“烏尼格,你要是不盡快與聖汗圓房,他會死的!”
蘇彥一怔,繼而拍桌喝道:“我要是跟阿勒坦……那啥,我才會死的好嗎!好你個赫司,看著濃眉大眼的沒想是這種人,拉皮條的事你也做得出來?”
赫司頓時愣住,覺得面前的烏尼格與印象中的蠢貨美人似乎不太一樣了,也許是因為可敦的尊貴身份帶來的變化?
斡丹看兩人第一句話就要談崩的架勢,連忙嗚裡哇啦說了一大通,赫司一面暗自吃驚於詳情細節,一邊從頭到尾仔細地對蘇彥解釋說明。
蘇彥聽得瞠目結舌——阿勒坦曾說過,要他幫忙解毒,接著又是拜神樹立婚誓又是扒他衣服,原來不是騙婚的藉口,是真的字面意義上的解毒?
這可太荒謬了,一點都不科學,蘇彥拒絕相信。
可是,一夜白髮的劇毒怎麼說?靈魂穿越這種本身就很離奇的事又怎麼說?
蘇彥一時也不知該不該相信斡丹與赫司所言,腦子裡亂糟糟的,脫口問:“離毒發還剩多少時間?”
斡丹想了想,答:“按阿勒坦說的,算來撐不到明年元月,大概只剩二十來天了吧。”
烏尼格,你願不願意相信我?
你認為我對你做的事太噁心?
烏尼格,你贏了。雖然命定的婚誓不能解除,但我可以不碰你,除非將來你求我。
耳畔響起了阿勒坦的低語,從近乎懇求的期待,到顫抖的手指與受傷的眼神,再到挫敗與妥協的低頭認輸。
如果不解毒會致命是真的,如果他寧死也不答應,阿勒坦知不知道這一句“烏尼格,你贏了”,輸掉的不止是與他爭鋒對峙的意願,更是自己的性命?
……犯得著這樣嗎?論武力、論地位,他都是居於劣勢的一方,就算阿勒坦那天真的霸王硬上弓,他也毫無還手之力。至於解毒之後,完全可以不管他的死活,或者仗著力量與權勢隨意拿捏他——哪一樣不比眼下這樣命懸一線的日子好過?
蘇彥心亂如麻,喃喃道:“你們聖汗……怕不是個傻的。”
這句連赫司都聽不過去了,拿“你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眼神瞪他。
“他要不是個傻的,怎麼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拿不下?”蘇彥茫然地回視赫司,“我原以為,以命相逼,去賭他一個善意的不忍心,好叫他放棄一時的慾望與衝動,並非困難之事。我甚至為我當時的急智而自得……可我真沒料到,我那時是在逼他放棄自己的性命——而他竟然真的退讓了?你說一個為了成全別人,連自己的命都不要的人,不是傻的,是甚麼?”
赫司沉默了。斡丹催著他翻譯。他低聲翻譯完,斡丹不甘地怒聲道:“阿勒坦才不傻,他是太重情意!你根本不知道,你在他心裡不是甚麼‘別人’,而是纏繞了他整整三年的夢中身影、中毒瀕死時挽留他的聲音,是他對‘冥冥中總會有個人,將成為我命定伴侶,我註定要為他付出並收穫同等’的執念!
“他記不清過往的事,卻牢牢記得送他髮帶的那個人就是命定者,那根髮帶在他手臂上片刻不離地纏了三年,如今他把它系在你的額頭上——你還不明白他的心意嗎?難道三年前的事,你也不記得了嗎?”
三年前?怎麼可能,我明明剛穿越到這個世界……蘇彥感覺到一陣陣眩暈,像被投入湍急水底似的,耳中滿是扭曲的混沌的聲響。
“大人為何如此在意這瓦剌人?因為他或有不同尋常的身份?”
“這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我覺得他很純。”
“純?”
“對,天然純粹,少有雜質,就像一塊赤金。這種人,就算性情剛烈些,但喜怒哀樂發自內心,相處起來反倒會很輕鬆。”
誰,誰在問他?
誰又在問答?天然純粹,少有雜質,就像一塊赤金。這是他心目中的阿勒坦……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蘇彥陷在了迷宮般曲折混亂的記憶裡,後腦曾摔傷的地方劇烈地跳痛起來,像在顱骨內塞進了一顆快速搏動的心臟。他忍不住雙眼緊閉,用掌根緊緊按壓著兩側太陽穴,似乎這樣就能阻止不斷膨脹的心臟從顱骨裡爆裂出來。
面前兩人都發現了他的異樣,頓時有些緊張,赫司急忙問:“你頭很疼?是受傷,還是生病了?”
蘇彥疼得視線有些模糊,大口吸著氣,引導自己慢慢放鬆。膨脹感縮回去了,搏動逐漸消失,這股跳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他長出了一口氣,說:“我沒事。”
斡丹肩負著阿勒坦臨走時的交託,這會兒被蘇彥突來的反應嚇一跳,不禁懷疑自己方才那番話是不是說重了,還是嗓門太大,驚嚇到了這個文弱的中原書生。他有些侷促地問:“要不要請個薩滿過來看一下?”
蘇彥一聽“薩滿”就想起嚼得爛糊糊的草藥,當即謝絕:“不必,我真的沒事……我想一個人靜靜,勞煩你們二位先離開可以嗎?”
赫司與斡丹對視一眼,欠身道:“既然可敦身體不適,我們就先告退,剛才所說的事還請你好好考慮。”
兩人正要退出殿去,蘇彥忽然開口叫住了他們:“等等,赫司,那個……面對神樹許願的婚誓,究竟說的是甚麼,你知道麼?”
他隨著阿勒坦一句句念過,但始終不解其意,之前也從未想過去了解具體內容,只恨不得把那件既尷尬又窩火的事從記憶裡刪掉。
可此時此刻,他突然想知道,很想知道。
赫司想了想,點頭道:“聖汗所許的婚誓,想必是最莊重的,絕不能對神樹有半點不誠。我儘量翻譯得準確……”
於是,蘇彥聽到了這段婚誓的漢話版,彷彿那位叱吒北漠卻唯獨向他低頭認輸的聖汗此刻仍跪在他身旁,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虔誠:
我,阿勒坦,面對至高的神樹許願。
願與身邊之人結為終生伴侶。
將身體與靈魂都交付於對方。
長生天在上,日月星為證,請神樹賜予我們永遠的幸福。
蘇彥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背對著斡丹與赫司,含糊說道:“我累了,二位請便吧。”
赫司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不太滿意蘇彥這副態度與答覆的斡丹跟他一起離開宮殿。
出了殿門後,斡丹皺眉問:“你說烏尼格這是甚麼意思?他究竟打不打算救阿勒坦一命?”
赫司有點魂不守舍:“……我怎麼知道?該說的都說了,你要是想再逼他,當心物極必反。”
斡丹不滿地“嘖”了一聲,最後道:“等阿勒坦回來,看看他是甚麼反應吧。說真的,到最後他如果還是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我會找薩滿開一劑狠藥,再把他和阿勒坦鎖死在一個屋子裡。至於事後阿勒坦會不會怪罪我,我也不管了。”
赫司覺得這麼做對烏尼格過分了,但也想不出甚麼兩全其美的好辦法,無奈嘆口氣:“等聖汗回來再看吧。”
蘇彥心慌意亂地在窗臺前站了許久,望著窗下黑暗中靜靜流淌的怯綠連河,直到響起侍女的敲門聲,方才收斂心神,喚她進來。
侍女行禮後,用漢話說道:“胡古雁臺吉遣人來給可敦送禮。”
蘇彥並不想聽到胡古雁的名字,記恨著對方曾經毆打過他,還不懷好意地割斷過他的腰帶,便說道:“聖汗不在,我不方便收禮,你先給退回去,告訴他等聖汗回來再說。”
侍女卻不應聲,也不退下。蘇彥詫異地轉頭,見那名女子抬頭,露出一雙冷靜銳利的眼睛,是從未見過的長相。
蘇彥一怔:“你不是宮人,你是誰?”
“我是樓千總手下,藉著送禮之名進入王宮後,打扮成侍女模樣,是要轉達霍惇大人的一句話:‘老夜與我已議定大人的脫身之計,還請大人想辦法來城外營帳一敘’。”
蘇彥有些意外,又覺得在意料之中:霍惇既然認出原主身份為靖北軍監軍,自然不會對他目前的困境置之不理,之前說要與“老夜”商量對策,這麼快就有結果了。
“霍惇不是關在牢裡麼,怎麼出來了,約我在營帳見面?”
女子道:“霍大人故意激怒守衛赫司,被對方打傷,藉著醫治的機會出了牢房,與樓千總聯絡上。現如今他被關押在營帳裡,那些守衛以為他傷勢很重,戒備也放鬆了許多。”
蘇彥這才明白赫司臉上的淤青是怎麼來的,再次佩服:夜不收的都是狠人啊!
他頷首道:“你先離開。我這就安排出宮,去城外營帳找他。”
女子行抱拳禮後離開。蘇彥加了件披風,戴上狐皮帽,出殿招呼守衛道:“備馬,我要出宮一趟。”
守衛不敢攔他,便按照聖汗的吩咐,每次輪十來個人跟從保護。
於是一行人簇擁著蘇彥出了主城,向著城外的氈帳營地飛馳而去。
與此同時,沈柒悄悄離開南面副城的客館住所,在夜色的掩護下追蹤可敦烏霓閣,想與他見上一面,好問明火鐮的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