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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第387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北漠腹地的大瀚海並非一馬平川,遍佈著高低起伏的沙丘與矮小貧瘠的土石山,放眼望去茫茫無際,一直延伸向遙遠地平線上的群山。而那些群山彷彿永遠都在天際,走得再久也難以靠近。

 寒冬季節,沙地上點綴著一團團植被,走近後才看清都是枯槁的棘草,別說戰馬,連駱駝都啃不動這些萎縮的草根。除此之外便是死去多時的枯樹,灰黑色枝幹兀立在沙土上,除了支起一層氈毯,臨時充當一下帳篷之外毫無用處。

 這片高原荒漠比荊紅追想象的還要大,雖然肯定不會真的大到無邊,但不熟悉地形的人若沒有本地嚮導很容易迷失方向。且無疑是片飢寒交迫的地獄,除了凍結在巖縫裡的冰稜,再無一物可果腹。

 七日不食對他而言並非飢餓的極限,只是身下這匹從戰場上撿來的老馬快要撐不住了。不過,他仍堅持驅使著它向北前行,因為這不止是坐騎,也是僅有的儲備糧。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殺這匹馬。

 到了第八日黃昏,他終於走出大瀚海。老馬已經跪地不起,荊紅追面色沉凝地拔出長劍時,忽然在兩個沙丘之外的小山頭上看見了一匹孤狼。

 有狼,就意味著羊群離此不遠了。

 荊紅追殺了那匹狼,生飲狼血後,讓馬也舔舐了些帶鹽分的血液,然後在離此不遠的一處長滿高草的避風山谷,終於找到地圖上標註的“威虜鎮”——原來不是他走錯方向,而是這個部落在冬季進行遷徙,連同成片穹帳一起搬去了較為溫暖的山谷內。

 他用剝下來的完整狼皮與狼頭,連比帶劃地與一個牧羊小孩交換了訊息:前幾日,有騎兵大軍從此經過,收走一些牧草後,往北去王都了。

 王都……果然是去殺胡城。荊紅追並不能完全肯定,蘇大人就是被這支騎兵軍隊擄走的,但這是他與靖北軍的兩名斥候分道揚鑣之後,所獲得的最清晰的線索。

 餵飽馬匹,他決定日夜兼程,直奔數百里外的旗樂和林,繼續打探蘇大人的行蹤。

 -

 蘇彥是在宮宴後的第二天發現異樣的——王宮內無論侍女還是守衛,對他的恭敬程度都遠勝之前。幾乎每走一小段路,都有宮人向他欠身行禮,口稱:“可敦萬安。”

 這個甚麼“可敦”有點耳熟,似乎昨夜在宮宴上,阿勒坦的發言與眾首領舉杯高呼中也都提到過……蘇彥正努力回憶著,一句許諾陡然躍出腦海:

 我會向整個北漠宣告你是阿勒坦汗唯一的可敦,我會給你一個草原上最隆重的婚禮。

 可敦……是對可汗正妻的敬稱,類似於王后與皇后!蘇彥終於意識到阿勒坦昨夜牽著他的手,對諸部首領都宣佈了甚麼,頓時五雷轟頂。

 這個阿勒坦先是以解毒為藉口騙婚,繼而用輿論倒迫的方式逼婚,每次都把他矇在鼓裡,還有沒有天理了!合著就逮住他語言不通的這個痛腳拼命薅羊毛?蘇彥氣得直咬牙。

 雖說與霍惇談及接來下的計劃時,他鬼使神差地自問了一句要不要答應阿勒坦的求婚。但籌謀歸籌謀,還沒想清楚怎麼使兩國休戰,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感覺實在令人很不爽好嗎?

 反正婚是不可能真結的,可也不能坐視阿勒坦被老夜與老霍的詐降計弄死,或是過幾年被甚麼不詳原因弄死。

 蘇彥認定,這位聖汗是有銘一朝的北漠諸多首領中,最為開化、最具前瞻性的一個。據後世研究,稱其對中原文化頗為嚮往,還留下不少仿作漢文的歌詞,照理說與他和平談判的成功機率應該是最高的。

 如果阿勒坦長命百歲,又野心勃勃想要入主中原,大銘必然平添一個毗鄰勁敵,恐國祚不穩。

 可如果阿勒坦像歷史上一樣英年早逝,北漠諸部再次陷入混亂與貧敝,為求活路將會更加頻繁地騷擾大銘。此後百餘年,大銘都要把大量軍力、財力耗費在長城邊防與自然災害上,對遼東女直一部的掌控逐漸變得力不從心,以至於最後被馴不熟的野豬反咬了喉嚨。

 既要讓阿勒坦好好活著,又要避免他侵略大銘……這個挑戰有點艱鉅啊,蘇彥無聲地嘆口氣。

 他一時有些無從下手,想來想去,決定先去找阿勒坦聊聊,找個合適契機,把自己初步規劃的北漠未來發展路線呈獻給對方,看看能否得到採納,後續再一起商議與完善具體實施策略。

 誰知阿勒坦不在王宮,也不在城內。

 只事先安排了一位曾在韃靼王室的文書房任職的漢人官員,來當他的先生,教習北漠語與文字書寫。

 他從這位文書官口中瞭解到,聖汗昨夜下了調兵遣將的敕令,今晨與一眾將領各率一支人馬出發,前去迎擊近日頻繁襲燒各大草場的靖北軍。

 “‘烏尼格,你放心,我定會在婚禮前兩日趕回來,以最隆重的典禮迎娶我的可敦’——聖汗命下臣將這句話原原本本帶到。”文書官說道。

 蘇彥臉都要被臊紅了,擺擺手道:“不說這個了,先生,第一課我們學甚麼?”

 文書官道:“不如先學北漠婚俗?以免可敦到時不知如何應對。”

 蘇彥:……

 就繞不開催婚這個不管哪朝哪代都硌硬人的話題了是吧!

 -

 斡丹這次沒有與阿勒坦同行,因為一來大軍沒有盡數開撥,只派出了數萬人馬,剩下的依然駐守在旗樂和林城外。阿勒坦把蘇彥的人身安全交給了他。二來,在南面副城,還以“做客”的名義扣押著一個居心叵測的鶴先生,以及他的侍衛、車馬僕共計數百人,須得有人監管。

 鶴先生那邊派人催問過兩次,希望阿勒坦給個明確的答覆,是否與弈者結盟。斡丹代阿勒坦答:“聖汗大婚在即,暫顧不上此事,待十日後典禮結束,再行回覆先生。”

 阿勒坦要大婚?怎麼七殺營提供的情報裡沒有這一項?鶴先生有些意外,詢問同行的紅袍人——七殺營主連青寒。

 營主冷冷道:“因為本來就沒有。他一夜之間突然想娶誰,難道還會向我卜個吉日不成?”

 鶴先生運功、調息,告訴自己養氣很重要,然後微笑:“那麼還請營主去打探一下,阿勒坦要娶的這位可敦是甚麼人物?”

 “他娶貓娶狗與我何干?”營主反問,“弈者派我來是為確保北漠此行順利,還是為滿足你的好奇心與窺隱癖?”

 鶴先生運功、調息,告訴自己養氣真的很重要,繼續保持微笑:“此言差矣。阿勒坦收了賀禮,對於結盟一事卻態度曖昧,婚禮或許亦只是託詞。我們先一步探清內情,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營主略作沉默,一聲不吭地轉身離開大堂。

 鶴先生知道這是接受了他的說法,並打算去行動的意思。“雖說比前兩任聰明得多,從不多管閒事,但也更難相處。”他搖頭說著,徑自落座,將桌面一盤殘局用左手與右手互相對下起來。

 營主吩咐手下兩名血瞳刺客去主城打聽阿勒坦的婚事,自己實在不願與鶴先生同處一室,便去後院檢視回程物資的補充情況。

 正好遇上負責採買的一名真空教香主拎著酒瓶回來,將一個綴著銀鏈子、嵌滿寶石的物件兒在手中上下拋甩,嘴裡得意地哼著小曲。

 ——那是個火鐮。在看清火鐮模樣的瞬間,營主面色遽變,只被青銅面具覆蓋著,旁人看不出端倪。

 身形一閃,他掠至那名香主面前,直直擋住對方去路。

 香主陡然見眼前一片血紅,自己險些撞上去,嚇得連連後退,甩了手中火鐮,去摸腰間劍柄。

 營主乘機伸出戴著黑色革套的右手,將火鐮接住,緊緊握在掌心,聲音冷厲而嘶啞地問:“這火鐮你從哪裡得來的?!”

 別說七殺營了,即便是鶴先生的直屬手下們,哪個不怕這紅衣如鮮血、手段如惡鬼的七殺營主?香主打著磕巴說道:“買、買來的……”

 “誰賣給你的?人在何處?”

 “是這城中集市上的一個地頭蛇,叫張三。”

 “把人拎過來——立刻!”

 這聲“立刻”帶出了刀鋒般的銳利,香主摸了摸脖子還在,連忙出門去找人。沒過多久便將那個罵罵咧咧的漢人中年男子拽了過來。

 營主抽出了腰側新換的摩挲刀,霜刃從紅斜皮鞘間寸寸亮起,一帶寒光照出滿院殺氣。

 張三很快就慫了,往他面前噗通一跪,一五一十交代,說自己平日豢養了不少專門行竊的小鬼,前兩日在集市上從一名少年身上偷來的。他見雖只是個火鐮,卻裹玉鑲珠華麗得很,知道是好貨,便想著找個闊綽買家,能多賺點錢。

 一送禮就是五百輛車的豪賈鶴先生就這麼被惦記上了。張三來到他們的居住地,被守衛攔住進不了,徘徊時遇到那香主見物心喜,與對方討價還價後,用這個火鐮交換了七十斤茶葉。

 “那少年生得甚麼模樣?作何打扮?”營主打斷他,峻聲逼問。

 “這、這個不太清楚啊,畢竟都是些七八歲的小鬼……”眼見刀光乍起,張三當即叫起來,“對了對了,有個小鬼說那人有些奇怪,明明是個漢人,卻一頭古怪的短髮,身穿窄袖胡服,外罩狐裘披風,打扮得比韃靼首領們還貴氣,還有阿速衛做為侍從,不知是甚麼人物。”

 短髮……是受了髡刑的中原逃犯?錦衣華服,也許是哪個韃靼貴族鍾愛的奴隸。

 按說清河此刻應在山西太原軍鎮一帶擔任監軍,所佩的火鐮為何會出現在北漠王城一名逃犯或者奴隸的身上?是在大銘邊境偶遇時,被對方偷走的?還是另有甚麼蹊蹺……營主想得頭疼,從心肝到手指亦彷彿在極度飢渴的疼痛中痙攣顫抖,死死握緊了摩挲刀的刀柄。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陰雲籠罩在他心口,促使他必須找出這名短髮少年,弄清楚內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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