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彥在侍女的帶領下來到了王宮大殿,還沒靠近殿門就聽見裡面的歡笑高歌之聲,隨著烤牛羊的葷香一同飄出來,熱鬧得像在開篝火晚會。
他本沒甚麼胃口吃晚餐,這會兒聞到孜然與野韭花醬的香味,忽然又有點餓了。
侍女示意他在門外稍等,自己進殿去稟報聖汗。
須臾後,阿勒坦親自出來迎接,以一種很鄭重的姿勢,掌心託著他的手腕,緩步同行,穿過大殿中央的波斯地毯,穿過兩側停止吃喝、齊齊注視他們的各部貴族與將領們,走上七層玉石臺階,並肩站在王座前。
這種儀式感十足的入場,讓毫無準備的蘇彥有些意外,也有些尷尬。眾人開始交頭接耳,他聽不懂,只能垂目看著臺階下方的波斯地毯,發現地毯花色換了。
之前與鶴先生一行人會面時,鋪的是雄獅圖案的深紅色長條地毯,邊角勾勒出鋸齒樣的花紋。地毯從殿門一直通往王座,阿勒坦步行其上,腳下群獅在獅王帶領下呈現追逐捕獵之勢,顯得勇猛威嚴。
而眼下卻換成了一塊藍綠交織的巨幅地毯,外圍藍底上織出抽象的花木幾何圖案,中間一棵蒼綠的參天大樹,茂密枝葉蔓延向四面八方,每一根枝條上都點綴著奇珍異鳥與怒放鮮花,樹幹周圍更有百禽雲集、群獸聚會,彷彿自成一個世界。在這個豐富美好的世界中,各類生靈和睦相處,繁衍生息。
注意到蘇彥的視線所在,阿勒坦俯身在他耳畔低聲解答:“這是夏季的神樹,被稱為‘生命樹’。去年波斯地毯商人收到我的委託後,使千名紡織工匠日夜趕工,織就了這塊巨幅地毯,運至瓦剌。上個月又從瓦剌王庭運來,安放在旗樂和林的王宮之中。你喜歡嗎?”
……又不是送人禮物,幹嗎問他喜不喜歡?蘇彥當下腦子一抽,問:“那冬季的神樹叫甚麼?”
阿勒坦微怔,答道:“戰爭之樹。”
好嘛,枯與榮一體雙生,既熱衷戰爭,又熱愛生命,貴國文化相當有意思。蘇彥禮貌地稱讚:“地毯很好看,很震撼。”
誰料阿勒坦笑了笑,緊接著下一句就是:“你喜歡就好。這將成為我們的婚毯,鋪在重新裝潢後的寢殿裡。”
蘇彥:哈?
阿勒坦執著他的手,用北漠語朝殿下眾人大聲宣佈:“我,孛兒(神)汗虎闊力之子,騰格里(天)孛格達(聖)汗阿勒坦,找到了我的命定伴侶,並在神樹見證下交換了婚約誓言。十日後,我將迎娶我的伴侶烏尼格為唯一的可敦。他將擁有與我並肩的尊位,成為我終身的臂助與心靈撫慰,並授封號為……‘天賜’!”
整個大殿陷入一片寂靜,不少人手中的羊排或割肉小刀失手掉下來,“啪”的一聲落在桌面。
除了斡丹之外,所有人都露出了被雷劈到一樣的震驚神色——單身二十二年的聖汗終於找到命定伴侶了!是個男的!還是個中原人!還是傳聞中的那個孌寵奴隸!
“我知道你們一個個在想甚麼,也知道背地裡那些流言。”阿勒坦掃視座下群臣,氣勢凜凜,不怒自威,“在這裡我做個澄清——烏尼格並非奴隸,他是出身世家的中原士子,遊歷天下時捲入雲內城之戰,被暴風雪送到我面前。他出現的方式與守護老巫的神歌相吻合,是上天對我的恩賜。我們的婚誓已獲得神樹的認可,沒有人可以反對。
“今夜之後,我要這番話傳遍三軍,傳遍全城與北漠全境。倘若再讓我聽見詆譭的流言,便是在座諸位不夠盡力,並未將我的諭令放在心上。那麼我阿勒坦,將以神樹之子與薩滿大巫的身份對其施加懲罰,使他本人與他的部族後悔莫及!”
宴席間似乎有人抽了道冷氣。各部將領同時也是各部首領、大貴族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
斡丹見機高舉酒杯,揚聲叫道:“敬偉大的天聖汗!敬尊貴的天賜可敦!”
彷彿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不少人隨之舉杯祝頌:“敬偉大的天聖汗!敬尊貴的天賜可敦!”
“哐啷”一聲響,酒碗用力砸在磚石地面,酒液遠遠地飛濺出去,把殿中地毯的邊緣打溼了一小片。
眾人紛紛轉頭,見是先汗的養子胡古雁。他似乎有些喝高了,猛地拍案起身,顴骨處酡紅如血,怒目圓睜瞪向王座上的阿勒坦,伸手一指蘇彥:“站在你身邊的這個人,是我在戰場上抓到的奴唔——”
與他同坐一桌的兩名貴族當即撲上去,拽著他的衣袍與胳膊,捂住了他的嘴,朝阿勒坦致歉:“聖汗,胡古雁臺吉喝醉了,還請聖汗原諒他。”
阿勒坦冷冷盯著他的養兄,眼裡彷彿藏著一隻被激怒的野獸,正透過金色的瞳孔向外低沉咆哮。“……你弄髒了我的新地毯,胡古雁。”他說。
“那又怎——”撲騰的胡古雁再次被族人按住。
“宴會後我們會派人來清洗乾淨,另外再上交聖汗一車黃金作為賠禮。”那兩名胡古雁的族親低頭服軟。
阿勒坦道:“這地毯是我送給可敦的禮物之一,你們的黃金該賠給他。”
“是是,”那兩人當即轉向蘇彥,撫胸行禮,“請天賜可敦原諒。”
蘇彥全程有聽沒有懂,感覺場面差不多就是大公司頭頭們聚餐的升級版:老總先發言訓話,接著各個管理層舉杯拍馬屁,然後大家一起舉杯祝公司越辦越好。忽然有個高管喝醉了,指著老總身邊的秘書罵。老總有點生氣,但還算給他面子沒當場翻臉,只批評了一句,那高管卻不服氣還想蹦躂。同事怕他惹禍給強行摁回去,然後替他向老總秘書賠不是……大概情況就是這樣吧?
於是蘇彥朝行禮的那兩人微微頷首,以示歉意已收到,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表示。因為此刻他雖身為一個小秘書,代表的卻是老總的顏面,不能低姿態。
阿勒坦側過臉看著他的烏尼格,心情有所好轉,決定饒過養兄一馬。
“既然喝醉了,說的都是胡話,那我便原諒他。你們帶胡古雁回去休息,散宴後記得立刻把地毯上的酒漬清理乾淨。”
胡古雁被拉走了。
這個小插曲的影響並未持續多久,殿中氣氛重又熱烈起來,
侍女把托盤上兩個斟滿酒的黃金酒杯遞上來,阿勒坦端起其中一個,示意蘇彥也照著做。
空腹喝酒不太好吧,而且這酒看著度數就高。蘇彥短暫地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金盃。
阿勒坦暗自心喜,舉杯道:“敬九十九天與十方地域的眾位神明,敬無處不在庇佑眾生的先祖魂靈。”
在滿殿的讚頌與歡呼聲中,蘇彥隨著阿勒坦喝完杯中酒,小聲問:“我能先不喝酒,喝點奶茶嗎?晚飯還沒吃,真挺餓的。”
阿勒坦一怔之後,說:“好,先用膳。”牽著他的手一同下了王座前的玉階,於席中落座,親自給他削烤全羊的肉片。
斡丹一拍大腿,端著酒碗上前敬酒,敬完了阿勒坦,接著敬蘇彥。
蘇彥手裡握著奶茶杯子,嘴裡嚼著肉,朝這位年輕的王帳侍衛統領為難地笑了笑。
阿勒坦嘆道:“……算了吧,斡丹。”
斡丹皺起眉頭,不肯收回酒杯:“不能算了,你可是聖汗。來,硬氣一點。”
硬氣的聖汗從他手中截過酒杯,代飲了。
蘇彥嚥下一口孜然烤肉,朝阿勒坦露出感激的淺笑:“多謝聖汗體諒。”
阿勒坦放下酒杯,對斡丹道:“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那你可得抓緊時間,不然……”斡丹無禮地冷哼一聲,很不高興地扭頭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蘇彥聽不懂,但不妨礙他憑藉直覺與細緻入微的觀察,對接觸到的人做出自己的判斷。“這位是叫斡丹吧,”他對阿勒坦說,“感覺是個真性情的漢子,我倒是想結識結識,可惜語言不通。對了阿勒坦,你能不能給我找個教習北漠語的老師?”
-
胡古雁被人半勸半拽地回到自己的住處,酒氣尚未消盡,一腳把玄關處烘鞋的火爐踹飛了。
“臺吉何以如此動怒?”廊下一個清冷的男子聲音問道,說的是流暢的北漠語,帶了點不明顯的中原口音。
胡古雁回頭一看,是他門下豢養的一名謀士,名叫“嚴琅”,出身中原,自稱是犯官之後,全家死於牢獄,便叛逃出國來到北漠。此人頗有智計,輾轉投靠到他門下後,接連幾次出謀劃策都頗有成效。
自從前朝北成帝開了任用漢人為官的先河之後,漢人官員在北漠雖少有,但也不算罕見。先前的韃靼王庭也有一些漢人官員,主要負責土木建設與戶籍、財物等的造冊管理。
不過,真正身懷文韜武略又甘心效忠北漠的漢人,卻是少數中的極少數。胡古雁整整考驗了這個嚴琅大半年,才相信他的確對故國深懷恨意,的確是一心想輔佐自己,以博取權勢富貴,於是逐漸納為心腹。
嚴琅年約三旬,是蒼白清雋的文士模樣,雙手畏寒地揣在皮毛袖套裡,抿著色淺而略顯刻薄的嘴唇,不緊不慢地走進來。
“若有任何不順心之事,可告之鄙人,讓鄙人為臺吉分憂解難。”
胡古雁便將阿勒坦要冊立一箇中原男奴隸為可敦的事對他說了,並著重強調,這個奴隸是從他手上當眾搶去的。
當時他手握鐵證,指控這奴隸是銘軍的奸細,阿勒坦卻鬼迷心竅般堅決不肯相信。今夜阿勒坦還在王宮大殿宣佈那人是神樹認可的命定者,是上天的恩賜。這不是公然打他的臉嗎?意思是他胡古雁有眼無珠,把天上鴻鵠誤當作了地上雛雞?最後甚至以此為藉口,將他當眾趕出宮宴,實在是欺人太甚!
嚴琅耐心聽完,忽然涼幽幽地笑了一下:“此乃好事,臺吉為何不喜反怒呢?”
胡古雁臉色不善地瞪他:“哪來兒的好事?!你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休怪我發火。”
“阿勒坦不近女色,二十二歲仍未有子女,如今又要立男子為唯一可敦,這不是終生無嗣的徵兆麼?他的兩個親弟弟,一個十四歲的天生殘疾,另一個不過是稚齡幼童,俱不足為患。倘若阿勒坦有失,這繼任汗位的最佳人選,可不得落在臺吉的身上?臺吉可是先汗的養長子,又曾屢立戰功,於阿勒坦死後繼位,乃是北漠各部人心所向。”
“有道理啊……這麼說來,他阿勒坦越是獨寵這個男可敦,自絕子嗣,我越該高興才對!”胡古雁轉怒為喜。
嚴琅微微頷首:“正是如此。對了,婚禮在何時舉行?”
“十日之後。”
“十日……”嚴琅沉吟道,“那麼鄙人就替臺吉好好想想,如何為聖汗與新可敦準備一份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