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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第378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時人稱呼沙漠為“瀚海”。於是陰山內的一帶狹長戈壁,被叫做“小瀚海”;而陰山之外的北漠地界,有片更為廣闊的沙漠則稱為“大瀚海”。

 荊紅追此刻便行走在風雪交加的小瀚海上。

 為了救回被北漠騎兵擄走的蘇大人,他一路追蹤著行軍留下的馬蹄痕跡,直至暮色降臨後天氣變得惡劣,暴風雪再次降臨。

 戈壁灘上只有結冰的碎石與砂礫,不僅無處躲避風雪,還容易被狂風捲起的石塊砸傷。

 荊紅追持劍在手,並不懼風雪與飛石,但他從戰場上撿來的坐騎卻是一匹成了精的北漠老馬,一見這種天氣,立刻跪伏在沙地上,怎麼拉拽也不走了。

 他只好棄馬徒步,施展輕功趕路,但風雪太大,整片戈壁變作了灰濛濛的混沌,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他朝著一個方向頂風冒雪地跋涉了兩個時辰,最後發現自己又兜回原地。

 縱然武學宗師境界,也仍是凡人之軀,難以與天地偉力抗衡。荊紅追無奈之下,只好背靠馬腹盤腿而坐,枯等一夜,直至風雪勢弱後方得以再度啟程。

 這一夜風雪捲走了所有的車轍馬跡,荊紅追穿越小瀚海後,在茫茫的敕勒川上搜尋,中途還遇見了兩名黑雲突騎的斥候。

 斥候做北漠打扮,荊紅追以為是阿勒坦手下的騎兵,逮住兩人後好一番審訊,最後彼此表明身份才解除了誤會。

 從斥候口中得知,前一日阿勒坦的大軍的確在陰山腳下紮營躲避風雪,因為他們搜尋時發現雪地上有幾根來不及拔走的、固定穹帳的樁子,以及半條斷裂的墜繩。

 按說風雪漸小後,敵軍會再次南下攻打大銘邊境,可不知為何,竟像是突然改變行軍計劃,轉道離開了一樣消失無蹤。

 “可探明阿勒坦大軍轉道的方向與目的地?”荊紅追問。

 斥候道:“大多數痕跡都因為風吹雪落而難以辨識了。只能肯定並未向西翻越陰山。”

 “他們沒有回師瓦剌王庭。”荊紅追思索,“應該也沒有南下。畢竟十萬大軍,若是夜渡小瀚海不可能毫無動靜,我昨夜就露宿戈壁,多少會有所察覺。”

 斥候也覺得疑惑:“不西歸,也不南下,阿勒坦能去哪裡?有何意圖?”

 荊紅追從懷中掏出一張北漠輿圖――這是蘇大人根據兵部舊圖進行勘誤後,親手繪製的地圖,邊緣還畫著特別的線段,大人稱之為“比例尺”,說能使距離更加精確。

 他將輿圖平鋪在馬背上,觀察過周圍山勢,點出他們目前所在的大致位置,然後指尖沿著附近的和林河,滑往東北方向的下游區域,落在一個叫“威虜鎮”的地方。

 “此處是北漠韃靼的境內,為何地名與中原無異?”荊紅追問。

 斥候甲答:“這個地名是太祖皇帝取的。我朝建國初攻伐北成時,太祖與顯祖皇帝何止打到威虜鎮,還攻陷了他們的王庭旗樂和林,甚至打到了極北的壩額湖。

 “可惜呀,這些草原韃子就跟野草一樣,那句詩怎麼說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北成亡國了,他們便散作韃靼與瓦剌兩大勢力,幾十年來仍在一邊內鬥爭奪宗主權,一邊外擾大銘掠奪畜物。”

 斥候乙插嘴道:“如今內鬥沒有了,阿勒坦不是自封聖汗,統一北漠了麼?當時他兵臨韃靼王庭――旗樂和林,逼得‘雌獅可敦’抱著韃靼小可汗從宮殿高處跳河自盡,又幾乎屠盡韃靼王室,只留一個公主,拿來與自己的心腹部下聯姻。此舉一下子就震懾住了韃靼的大貴族們,紛紛對他俯首稱臣,這手段……嘖嘖,果然是一代梟雄。”

 越是瞭解阿勒坦的行事手段,荊紅追越是為自家大人憂心忡忡,覺得阿勒坦經歷過中毒與喪父之後,性情大變,顯然已經不是幾年前在靈州清水營見到的那個率真爽朗的販馬漢子了,若是被他認出蘇大人的身份,還不知會做出甚麼殘暴舉動來。

 他關心則亂,指尖真氣微洩,險些把“威虜鎮”戳出個洞。

 “阿勒坦會不會撤到了這裡?”斥候甲端詳著輿圖上的這個指印坑。

 斥候乙搖頭:“我不知北漠人管‘威虜鎮’叫甚麼,但那處僅僅是個部落聚居地,不算很大,怕是養不起十萬大軍。”

 荊紅追的指尖又從“威虜鎮”繼續往北滑動,停留在北漠腹地的三河交匯之地。

 此地雖為韃靼王庭所在的都城,地圖上亦有另行標註,在“旗樂和林”的旁邊備註了一個“殺胡城”。

 顯然這個大銘風格的地名也是太祖皇帝另取的,不僅炫耀了自己攻城殺人的赫赫戰功,對北漠的輕鄙與敵意也從中可窺一斑。

 荊紅追油然生出一股“冤冤相報何時了”的慨嘆,但很快就被對自家大人的擔憂衝沒了。

 “我打算繼續往北走,定能追蹤到蛛絲馬跡,救回蘇大人。”荊紅追沉聲道。

 兩名斥候則表示要回靖北軍的臨時駐紮地――沙井,向將軍大人彙報他們所打探的情況。

 雙方很快分道揚鑣,三騎人馬猶如雪原上的數點驚鴻,於寒冬蒼茫的北漠大地各自奔赴遙程。

 -

 蘇彥咳嗽得厲害,夜不能安枕,精神越發委頓了。

 阿勒坦用白狐裘一層層包裹他,不僅讓他與自己共乘,更是時刻摟在懷中,日夜兼程地趕路。由於蘇彥一吃東西就會引發咳嗽導致反胃,只能進一些流食,阿勒坦身邊永遠備著新擠出的溫熱馬奶。

 將領們與王帳侍衛們對此私下議論――

 聖汗前所未有的盛寵,竟是給了一個戰場上俘虜的、認識不到三日的中原男子。此人曾是胡古雁臺吉的奴隸,聖汗以一座富金礦的高昂價格將他換了去,還親自為他賜名“烏尼格”。

 胡古雁臺吉雖然對即將到手的金礦十分得意,但誰若是在他面前提起被換走的奴隸,他便要勃然翻臉,罵那名奴隸是個會使妖術的禍害,把阿勒坦迷得理智盡失,毫不顧及他的汗王兄弟的顏面。

 聖汗時年二十二歲,同齡人孩子都不止生一個了,他卻遲遲未婚,甚至連個侍妾都沒有,當真是要守著神樹刺青,死等老巫預言中的命定伴侶?

 那個烏尼格摸了神樹刺青也沒被治罪,聖汗難道認為自己的命定就是他?

 也許是作為寵物豢養的,並沒當做是個人,故而不計較。

 左不過一個奴隸罷了,想寵就寵,想殺就殺,只要聖汗高興,哪怕把萬八千個奴隸一齊活埋了,也沒甚麼大不了。

 ……

 閒話紛紛,傳到了侍衛長斡丹的耳中。作為第一心腹的他也覺得不可思議,想打聽情況又看阿勒坦近日一絲笑容也無,似乎心情惡劣,最後還是忍住閉了嘴。

 阿勒坦下令全軍急行,三日夜內必須抵達旗樂和林。

 北漠騎兵們自小牧馬,吃喝乃至打盹均能在馬背上完成,而且備用馬匹多,一匹跑累了換一匹便是,故而並不覺得急行軍格外艱辛。但多少有些不解,為何要轉道北上旗樂和林,不打銘國了麼?

 不過聖汗因著神樹之子與薩滿大巫的尊貴身份,又擁有統一北漠的戰功與殺伐手段,威望之重猶勝烏蘭山,即便眾人再不解,也無人敢輕易質疑。且軍中還有不少狂熱擁護者,認為聖汗的命令便是天神旨意,無論要他們做甚麼他們都會服從。

 胡古雁對此頗有微詞,但也只能放在心裡罵罵,明面上也不好弄得太難看。

 畢竟自己這個所謂的“兄長”,只是因為先汗虎闊力的可敦婚後多年未育,才從族人挑中了年幼的他過繼到膝下,後來果然接連產下三子。若非這個風俗,“臺吉”的頭銜與如今手上的權勢,根本落不到他頭上。

 出身是胡古雁心底的瘡疤與不甘的隱痛,阿勒坦地位越高、威望越盛,這個瘡疤就越是痛得厲害,彷彿裡面灌滿了劇毒的膿液。

 他知道自己各方面都比不過阿勒坦,但居然連區區一個奴隸都瞧不起他,敢當眾棄他逃向阿勒坦。胡古雁一想到河岸上的那幕便如鯁在喉,心中恨火便是拿一座金礦也不能澆滅。

 但恨意難平又能怎樣呢?勢不如人,只能隱忍,只能蟄伏,只能隨時做好準備,等待改變命運的時機到來。

 黃昏時分,蘇彥發起低燒,昏昏沉沉喪失了大部分知覺,只感覺這些日子自己始終被人抱著,雙腳從未落在地面上。

 嘴裡馬奶的甜腥味換成了極苦的藥汁味,他從昏沉中朦朧醒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寬敞華麗的房間,躺在鬆軟暖和的大床上。

 房間裡的裝飾,糅雜了中原宮殿與西域建築的風格,別有一番情調。拱形窗外雪片紛揚,屋內壁爐熊熊燃燒,十分舒適。

 照顧他的侍女放下藥碗,欠身退出房間。過了一會兒,阿勒坦推門進來,走到床邊站定,壁爐的火光打在他背後,將山嶽一樣的影子投在他的被面上。

 蘇彥忽然有些心虛氣短,訥訥道:“這幾日承蒙聖汗親自照顧,給你添麻煩了。我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不知如何報答?”

 阿勒坦盯了他片刻,說道:“等你傷愈,試著替我解毒。”

 解毒?阿勒坦中毒了?甚麼毒?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啊。蘇彥很有些吃驚。“聖汗需要我幫甚麼忙,我必全力以赴,”他說,“可我不通醫術,只怕會耽誤了診治。”

 阿勒坦笑了笑,連日來的惡劣心情從他心頭一掃而空:“你不必精通醫術,我自己便是巫醫。到時你只需聽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蘇彥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但一來他還承著人家的救命之恩,二來眼下傷病在身,無精力去細想,便答道:“那我就先把傷養好,到時再說。”

 阿勒坦猶豫一下,從手臂上解下那條墨綠色髮帶,俯身紮在他的前額。

 蘇彥伸手摸了摸光滑的緞帶,問道:“送我的?為甚麼?”

 “想試試這條眉勒適不適合你戴。”阿勒坦左右端詳,露出滿意之色,“……越看越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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