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三年未離身的髮帶,送給他的烏尼格――心底驀然生出這個念頭時,阿勒坦猶豫了一下。
這條髮帶可以說是夢中那名男子與他唯一的聯絡,很可能是他恢復記憶的關鍵之物,而在他還不確定蘇彥是否就是命定者的情況下,就將髮帶輕易送出去,恐非明智之舉。
“你的刺青滲入了另一個人的血。所以那個人必須成為你的伴侶。在你復甦之後的三年內,如果沒有得到那人的身心,沒有雙雙跪在神樹面前許願結合,那人的血就會變成致命的、無解的毒,你會死。”
老巫曾說的話縈繞耳旁。
所以明智的做法應該是,先征服蘇彥的身心,嘗試去解自己身上的血毒。萬一認錯了人,命定者不是蘇彥,那麼他便要立刻放棄對方,繼續尋找正主――並且要用最快的速度,因為餘生的時間實在不多了。
可若是真這麼做了,他佔有了蘇彥,最後終生伴侶卻又另有其人,叫蘇彥如何自處?送走,是絕情辜負;留在身邊,更是兩邊都委屈。
阿勒坦自認為並非不負責任的人,給出這條髮帶,就意味著一種不必說出口的承諾,故而他猶豫了。
但這點猶豫並未持續多久,當他的烏尼格用感激中暗含狡黠的眼神看著他時,他便覺得這條髮帶理所當然地屬於對方。
“當你難以抉擇的時候,就去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心。”老巫成為他師傅的第一天,這樣說道。
“可我的眼睛也許會欺騙我,我的心也許會矇蔽我。”他提出質疑。
老巫緩緩搖頭,把救活他時所唱的那首神歌,再次吟唱起來:
你是天上浮雲的主宰,長有一萬隻明亮的眼睛。
你是地上原野的主宰,長有一萬顆堅強的心。
“阿勒坦,”老巫嚴肅地說,“別看輕你自己,要看清你自己。”
阿勒坦注視著親手紮在蘇彥前額的墨綠色緞帶――再沒有人比他的烏尼格更適合這條髮帶了,他想,認錯了人又怎樣呢,這也是他從眼、從心的選擇。
倘若長生天非要在一個多月後帶走他,那麼這就是他的宿命。只是不知到那個時候,烏尼格會不會為他禱告與祈求天神,為他流下一滴傷心的淚水?
阿勒坦從俯身變為側身坐在床沿,忍不住伸出手,輕撫蘇彥俊秀多情的眉眼,想象它們為自己淚溼朦朧的模樣……
氣氛曖昧得有點過了界――蘇彥下意識地向後避縮,隨即用一陣劇烈的彎腰咳嗽掩飾了這個輕微的動作。
阿勒坦的手收了回去。屬於北漠汗王的蠻獷與強勢再次回到了他的臉上。等咳嗽聲漸歇後,他說道:“你的肺脈內傷雖很難自愈,但傷勢不算嚴重。我已配齊藥材,給你煎了藥湯,一日早晚兩次,再苦也要喝完。另外佐以藥浴,以煮過藥材的熱湯浸泡至胸口,將藥力蒸入肌理,能讓你好得更快,將來不留病根。”
蘇彥再次真誠地感謝過他,又問:“大約需要多久才能痊癒?”
阿勒坦道:“內傷痊癒的速度,要看你的體質與吸收藥力的快慢,快則五七日,慢則半個一個月。你後腦上的傷口我也重新檢查過,是銳器傷,並未傷到顱骨以內,且創口窄小,止血後過不了幾天就會癒合,算是比較輕微的外傷。”
照這麼說,蘇彥覺得自己哪怕沒法在一週內痊癒,至少也能下床到處走動走動,不會再這麼虛弱無力到任人擺佈了。
“我給你七日時間,”阿勒坦吩咐道,“你要儘快好起來,才能幫我解血毒。”
血毒?是慢性中毒之類的嗎,怎麼解?蘇彥還想繼續追問,阿勒坦卻已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房門關閉之後,阿勒坦腳步停滯了一下。蘇彥困惑的神色閃過眼前,那種全然不知情的無辜,叫他生出一絲猶疑。但迫在眉睫的死亡陰影,如捲起的潮頭將這絲猶疑重重拍散。
他遲早是我的,我會愛護他一輩子。倘若是我看走眼,找錯了解藥,我也認命不再另尋他人――我已賭上性命,去赴這場一個半月之後的生死局,他有甚麼理由、又有甚麼資格拒絕我?阿勒坦發狠地想著,大步離開了宮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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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井與淨州城隔著一條名為“小黃河”的塞外河流相望,是南來北往的交通要鎮。
在沙井的臨時駐軍營地,豫王聽完兩名斥候的回報,皺眉問:“荊紅追能否確定,擄走清河的阿勒坦大軍轉道北上,而不是去其他方向?”
斥候答:“並不能確定。但荊紅侍衛與卑職們研究過地圖,覺得阿勒坦大軍北上的可能性最大,只不知是去威虜鎮還是殺胡城,也不知去做甚麼。”
豫王展開北漠輿圖,仔細瀏覽後,伸出食指在陰山往北的北漠腹地畫了一個圈。地圖上的一個圈,不過茶碗大小,對應實際,卻是極為廣大的一片區域。
“……搗巢。”豫王沉聲說道。
在旁的將衛長微生武,胳膊上還吊著夾板與繃帶,聞言一怔,從眼底放出渴求軍功的亮光來:“將軍,果真要‘搗巢’?末將申領其中一隊!”
所謂搗巢,是靖北軍獨有的報復性進攻戰術。全軍分為一支主力部隊與數十個分隊,全線出動,奔襲北漠腹地,或搶奪馬匹,或焚燒草場,或襲擊敵軍輜重部隊。
各個將領們率領的分隊,與豫王親自率領的主力部隊前後夾擊,對北漠諸部發動大規模、無差別的懲罰性襲擊。目的在於透過不斷地擾敵,逼迫阿勒坦現身應戰。
大銘各邊的衛所以固守邊境為主,也只有像靖北軍這樣,由絕世名將所率領的一支鐵騎精兵,又相對其他軍隊有著更多的作戰許可權,才有出師搗巢的底氣。
當然,豫王此時做出這個決定,不僅是為了消耗敵軍資源,更是為了獲取想要得到的情報,從中得知蘇晏的下落。
“你是一軍之將,我不是。我是大人的貼身侍衛,只需對一人負責。”在小瀚海分別時,荊紅追說的雖是實話,卻像一柄無形的利刃插進豫王的軟肋。
職責與情義必定不能兩全?豫王不信這個邪。
荊紅追孤身一人,除了蘇晏之外無牽無掛,當然來去自由。但他朱槿城作為一軍之將,難道就沒有自己的手腕方法?只要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與智謀,就能揚長避短,殊途同歸。
豫王下令召集眾將,擬定詳細的作戰計劃。微生武抽空趁機問道:“將軍,京城來了信使,這會兒人在神木,該如何應對?是否要派傳令兵去取信、送回信?”
“朝廷的信使?”豫王呵了一聲,“你覺得他們想問些甚麼?”
微生武想了想,答道:“是不是因為我軍兵進北漠,皇上不放心,想問問戰況如何?”
豫王嗤笑:“他肯定是要盤問戰況的,但不是這一封。你想,兵出長城不過七八日,雲內城之戰的情報估計這會兒才剛送至皇帝的案頭。這封至少半個月前發出的信,怎麼可能問的是戰況,十有八九是寫給清河的。”
“寫給蘇監軍?可算算時間,半個月之前,監軍大人才剛剛抵達邊堡啊!也就是說,監軍大人還在離京的半路,皇上就開始給他寫信了?”微生武為這份聖眷感到震驚。
豫王磨著後槽牙,用冷颼颼的眼神看他的將衛長:“皇上畢竟還年輕,心裡還沒斷奶,故而時刻掛念他的老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呢!”
這種犯上的大不敬之詞,豫王身為皇叔敢說,微生武卻打死不敢接腔,只能尷尬地嘿嘿直笑。
豫王這下直冒酸水,並未意識到他侄子心裡若是奶味兒的,那麼他心裡就是醋味兒的。
微生武見將軍只顧著風言冷語,還未下達指示,於是大著膽子又問了一遍:“信與信使,該如何處理?”
豫王微微冷笑:“派人去把信收了,信使好生招待一番,打發回去。”
“不寫回信?要不要……把監軍大人被敵擄去,下落不明的訊息上報給皇上?”
“不寫。就說清河隨軍出征,眼下不便回信,等戰事告一段落,回到山西后再寫。另外,勒令不準任何一個人散播清河失蹤的訊息,更不準上報朝廷!”
“這又是為何?萬一朝廷事後追究我們知情不報之罪……”微生武面露迷惑與為難之色。
豫王道:“你信不信,這份情報一到朱賀霖的手上,他第二天就能給你來個御駕親征?你也不看看現在是甚麼時候,多事之秋!真空教死而不僵,藩王們蠢蠢欲動,王氏兄弟更是興兵作亂、四處轉戰。朝廷目前迫在眉睫的是穩定民心與排程平賊,皇帝必須坐鎮京城,豈能由他意氣用事?”
微生武見他說得嚴厲,不由氣弱,又有些不可思議:“皇上……真的會因為監軍大人失蹤之事,御駕親征?”
豫王嘲道:“怎麼沒可能?他爹當年就幹過把錦衣衛全派出來,滿陝西找人的事。他修煉的火候遠不及他爹,還不得急得跳腳,使出甚麼昏招來!”
轉念反應過來“他爹”是誰,微生武臉色有些發綠,擔心自家將軍總有一天會因為對天子出言不遜,而被朝廷治罪。
“再說,清河是在我手上弄丟的,我豁出這條命去也要將他安然救回。到時我該怎麼向他謝罪怎麼謝罪,該怎麼補償怎麼補償。這是我與清河之間的事,與朱賀霖有個屁干係?”
微生武覺得“總有一天”和“出言不遜”都太樂觀了――他們家將軍是不是計劃著要造反?
他很想提醒將軍一句: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蘇監軍若是不能儘快尋回來,此事如此重大,朝廷那邊遲早是要知道的,屆時龍顏震怒就不僅因為弄丟了監軍,更要加一條後果更嚴重的欺君之罪。所以……
他們家將軍是不是明天就想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