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彥從昏迷中再次醒來,發現自己正赤身裸體地蜷在一團羊毛氈裡。羊毛氈皺巴巴地鋪在床榻旁的地面上,像個狗窩,他半趴在裡面,被剝光衣物,只在背上搭一條毯子,越發像某種被豢養的動物。
寬敞的穹帳裡沒有其他人。蘇彥微微鬆口氣,披著羊毛毯子坐起身,觸控綁著繃帶的腦袋,發現傷口已經包紮好,似乎還上過藥,辛涼的感覺驅走了一些疼痛。
他低頭看自己的新身體——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形體,細腰長腿,骨肉亭勻。白皙光滑的面板下,肌肉薄而勻稱地覆蓋了一層,有種介於少年與成年人之間的清潤氣息。
當然在蘇彥看來,這與自己前世一米八身高、六塊腹肌的運動型身材完全沒得比,但也不至於太過失落,畢竟關鍵尺寸還是不錯的。
重生這種事貴在知足,如果一心攀比,看到那個黑皮猛男的第一眼,他還不得羨慕嫉妒恨到撞牆自盡。
蘇彥給自己做完心理建設,決定把這副身體當成所有物好好愛護,所以胸膛上被踹出的那一大塊烏青淤痕就很是礙眼了,而且肺腑間不停地陣陣作痛,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內傷。
就在他用手指輕按胸肋,檢查有沒有骨折的時候,穹帳的帳門被掀開,阿勒坦大步走了進來。
蘇彥當即停止驗傷,拉扯毯子遮住關鍵部位,抬頭安靜地看著對方——
這個疑似軍隊最高指揮官的男人已經穿上了北漠風格的衣袍,把一身肌肉與刺青遮得嚴嚴實實,與他對視時,臉上並沒有甚麼明顯的情緒表露。蘇彥覺得目前局勢不明朗,一時把不準該用甚麼應對策略,故而準備先以不變應萬變。
阿勒坦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蘇彥的臉滑向半掩的胸膛。那塊烏紫色的淤青頗有些刺眼,像白玉璧上的瑕翳,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將手中握的一個掌心大小的扣盒丟過去。
蘇彥接住,發現是這扣盒是用一小截原木掏空製成,盒身還殘留著少許木刺,似是趕工新做的。
“裡面……是甚麼?”他掂出了些盒內之物的分量,但沒有直接開啟,試探地問道。
阿勒坦言簡意賅地答:“散血化瘀的藥。治不了內傷,但能鎮痛。”
蘇彥頓時心生感激,道了聲謝,開啟盒蓋挖出一坨蜜蠟色的粘稠藥膏,低頭往胸口淤青上塗抹。
阿勒坦在床沿坐下來,岔開大腿,將手肘支撐在膝蓋上,俯下身探究似的盯著他。
蘇彥被盯得發毛,忍不住開口:“不知該如何稱呼閣下?”
雖然知道對方應該就是那張情報紙條上寫的“阿勒坦”,但畢竟剛見面,直接叫名字不太禮貌,況且對方看起來位高權重,亂叫搞不好會犯了甚麼忌諱。
阿勒坦忽然有點恍惚,腦海閃過一些對話的碎片,像在迷霧中亮起的星點微光——
“……習慣了凡事先警惕三分,並沒有懷疑閣下的意思。”
“阿勒坦。”
“甚麼?”
“我叫阿勒坦,不叫閣下。”
那個眉目朦朧不清的年輕男子微笑起來:“是,阿勒坦,謝謝你請我喝酒。”
-
“——喝酒嗎?”坐在床沿審視他的北漠大漢陡然問。
蘇彥剛給自己塗完藥,在毯子上偷偷擦手指,聞言怔住:“……哈?”
反應過來後,他強忍著胃裡火燒火燎的飢餓感,謹慎拒絕:“多謝,但我身上有傷,恐怕不能喝酒。”
阿勒坦垂目看了看擺在羊毛氈附近的碗,碗裡的食物紋絲未動,便用靴子尖把碗悄悄推到更顯眼處,又問:“吃肉嗎?”
這下蘇彥看見了那個裝滿肉條的大碗,依稀覺得哪裡不對勁。但他兩日來挨餓受凍,這會兒都快餓到胃穿孔了,於是也就不講究面子了,直接用手抓起來送進嘴裡——剛咬了一口,差點被凍成冰坨的肉乾崩掉門牙。
蘇彥悶哼一聲,忍著牙齒的痠麻感放下肉乾,尷尬地道:“不好意思,咬不動。”
阿勒坦陡然起身,離開了穹帳。
蘇彥以為惹毛對方了,畢竟人家給送食物,是自己牙口不好。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這支軍隊的將領,面對身份不明、嫌疑未除的俘虜,對方在惡劣形勢下居然還挑三揀四,算不算不識好歹?
他重新撿起凍肉乾,放在牙齒間努力磨來磨去,突然想明白了不對勁的地方——這特麼不像請客,像餵狗啊!擦,我剛才居然還小小地內疚了三秒鐘,我是受虐狂嗎我!
蘇彥氣鼓鼓地把手裡的肉條擲向帳門方向。阿勒坦恰巧在此刻再度掀簾,見一根嚼爛半截的肉乾迎面飛來,下意識地伸手一撥,把沾著口水的肉乾彈開了。
“若是想用暗器偷襲我,那把匕首更合適。”阿勒坦示意他看床榻前的几案,從胡古雁那裡取回的物品都堆在上面。
蘇彥剛湧起的一股惡氣,在對方的體型威壓與強者氣勢下迅速癟了。他帶著傷、餓著肚子、光著身子、窩著滿心委屈,一聲不吭地縮回毯子裡。
阿勒坦走上前,把手裡拎的牛皮水囊遞到他嘴邊:“先喝這個。”
酒嗎?到這份上,就算胃穿孔也得喝了。蘇彥無奈地張嘴抿了一口——
熱乎乎的,有股特別的腥氣,奶味十足,但又不像牛奶與羊奶……
阿勒坦彷彿看穿他的疑問,回答道:“剛擠出來的馬奶。”
是生馬奶。但蘇彥這下不挑剔了,慢慢喝完整袋,覺得胃裡的灼痛感被暖流逐漸撫平。
他放下牛皮囊,小小地嗝了一口氣。阿勒坦半蹲下來,忽然伸手,用指腹揩去他嘴角殘留的濁”白奶漬,聲音變得有些暗啞:“叫甚麼名字?”
“蘇彥。”
“哪個yan?”
“俊彥的彥。”
阿勒坦雖然識得這個中原詞彙的意思,但不想連名帶姓這麼叫他,又問:“字呢?”
蘇彥一怔:“字……哦,字!”他臨時現編都來不及,便搖頭道,“還沒有字。”
阿勒坦說:“那就用我給你取的名字——烏尼格。”
“烏尼格……是北漠語?甚麼意思?”蘇彥不免生出了點好奇心。
阿勒坦揉了揉他的額髮,嘴角挑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狐狸。”
果然,把我當牲畜豢養!這跟奴隸有甚麼區別?蘇彥迫使自己冷靜,轉念一想,韓信還能忍一時胯下之辱呢!眼下自己這條小命落在對方手裡,就算逃跑也得等稍微養好傷,再尋個合適時機……狐狸就狐狸吧,總比叫貓叫狗好聽點不是?
他憋屈地抿了抿嘴,嚥下這口氣:“那你也該告訴我,究竟是甚麼身份?”
阿勒坦反問:“你既是銘國奸細,難道不知我的身份?”
蘇彥咬牙:“都說了我不是奸細!我身上的所有物品——包括這具皮囊都不是我自己的,我特麼就是個剛剛借屍還魂的死人!”
阿勒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是大巫。”
“大……甚麼?”
“薩滿大巫不僅掌握醫術與卜術,更擅長通靈。你的靈與肉結合緊密,並非新死之人。”
胡說八道,神棍一條!蘇彥正要反駁,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在對方看來不也是胡說八道的神棍說辭?
好嘛,以毒攻毒,反諷得很到位。
蘇彥沒轍了,認慫道:“其實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中原書生,家中薄有資產,父親逼我參加科舉,我雖讀了點書,卻不想應試,於是離家出走,打算遊歷天下。日前不巧遇到暴風雪與嚮導失散,為了活命無奈胡亂扒了死人的衣服財物,誰知那地兒正在打仗,這不就被那個暴徒頭目……呃,被那位將軍誤當成奸細抓起來了。”
“只是抓起來?”
“他找了個薩滿給我看傷。我不想用那個薩滿的藥,就被他當胸踹了一腳,還差點被捂死。”
“他還對你做了甚麼?”
“呃……他把我後腦的傷口壓在床沿上碾,威脅我要聽話,不然就殺了我。”
“還有呢?”
“差不多就、就這些了。”蘇彥不想提腰帶被割斷的事。他並不確定那時對方究竟是嚇唬嚇唬還是真要下手,總之太他媽丟人,還是別說。
“胡古雁說,你很好肏。”阿勒坦直截了當說道。
蘇彥被口水嗆了一下,咳嗽起來,隨即牽動肺腑內傷,咳得幾乎斷了氣。“我沒……沒跟他……”他一邊劇烈咳嗽,一邊為自己力證清白,“草他媽……我要把那個滿嘴噴糞的狗比宰了!”
阿勒坦隔著毯子輕拍他的後背,語氣從容:“我知道他胡說。”
“你……怎麼……知道的?”
“是我給你脫衣驗傷,包紮的傷口。”
所以這是全身被看光光,連那啥都檢查過的意思?蘇彥咳到吐血,只能自我安慰——反正這句皮囊不是我的,誰知道是哪個死人的,愛看愛去!
阿勒坦用羊毛毯子把他裹緊,抱起來放在更軟和的床榻上:“你傷到了肺脈,可以治,但隨軍薩滿那裡沒有我需要的藥材,得等回到王庭,或是看哪個大一些的部落有庫存。”
蘇彥稍微平復了一點,說話仍是連咳帶喘:“不吃藥會怎樣,能自己慢慢好嗎?”
阿勒坦道:“可能會病死,也可能會好轉,然後落下一輩子的病根,天氣稍有變化就咳,咳久了就吐血。”
這是不死也要當林黛玉啊?我不想再死一次,更不想一輩子見風就倒、對花咳血……蘇彥眼淚汪汪地抓住了阿勒坦的袍袖:“大夫,不是,大巫救我!”
阿勒坦低頭注視他:“我不想救不相干的人。”
“咳咳,相遇即是有緣……怎麼能叫……咳咳……不相干……”
“你我本無緣,全靠我花錢。”
蘇彥恍惚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自己是不是在甚麼時候、甚麼地方、對誰說過同樣的話?
“把你從胡古雁手裡換過來,我花了一口金礦。”
“什、甚麼!金咳咳咳礦……”
“若是要救你,我還得帶十萬大軍回程。此戰本想搶掠一批物資,好讓族人安全過冬,就此打道回府的話,損失誰來賠?”
蘇彥覺得把自己剁吧剁吧,稱斤論兩,賣個十萬八千回都賠不起。
他沮喪之極,同時心裡也明白,這位薩滿大巫能留他一命已經算是寬宏大量,不然手起刀落,他這塊俎上魚肉也沒地方說理去。更沒法強人所難,畢竟人家沒這個救人的義務,而他也付不出如此高昂的代價。
“算了,你要是真的退兵,咳,搞不好要被砍頭……咳咳,我還是自己慢慢好吧……”
阿勒坦氣息一滯,臉色終於不自覺地沉了下來:“你真不知道我是誰?你認為誰敢砍我的頭?”
蘇彥快哭了:“大巫,大哥,大佬……沒有瞧不起的意思……我只是咳咳咳咳咳!”
阿勒坦磨著後槽牙,忍怒道:“我乃聖汗阿勒坦,是北漠所有生靈的君主,你覺得我出兵、退兵還得看誰的臉色不成?”
一道靈光如雷電般炸響,前世龐大卻博而不精的閱讀量洶湧而出,在他的大腦中開啟了關鍵詞檢索——
聖汗阿勒坦!儘管只在史冊上留下短短二三十年的光輝,卻是兩百多年間唯一統一了北漠全境的雄主,其崛起經歷與前瞻性的統治堪稱驚才絕豔!
這麼粗的大腿,我特麼不抱……我傻啊?
蘇彥一把揪住了阿勒坦的衣襟,喘氣道:“你救我,我幫你破了當下困局……再送你五十年壽命!”
阿勒坦微怔,哂道:“我手握十萬鐵騎揮師南下,不日將踏平中原,能有甚麼困局?你如今性命旦夕不保,不擔心擔心自己,還想著替我延命!”
“我是說真的……”蘇彥在咳喘中極力把話說清楚,“你可知北成亡國之後,北漠為何始終無法再建立起真正的國家與皇權?回首此間百年,北漠諸部一次次入侵中原,卻也同樣付出了慘重代價,戶口人數銳減,內部紛爭不斷,不得不向大銘時而俯首稱臣,時而舉旗反叛……聖汗,你好好想想,你此次揮師南下,是為自己稱霸天下的野心,還是為了北漠的民生安寧?”
阿勒坦愣住了。
沉默良久後,他喃喃道:“我是為了一個人……也是為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