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74章 第374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既然是奴隸,連命都屬於主人,就更沒有私人之物了。

 騎兵在胡古雁的授意下搜走蘇彥身上的小弩、匕首、玉佩和火鐮,還把他的貂裘披風給扒了——沒繼續扒長袍與中衣,因為還不想他這麼快就凍死。

 蘇彥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奴隸,但他知道此刻能保住性命就是萬幸,身外之物再好也得捨棄,反正那些本就是原主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不過作為一個有尊嚴的現代人,他最多也只能接受被洗劫,不能接受被當成貨物對待。所以當騎兵想捆上他的雙手雙腳,像麻袋一樣掛在馬背上時,他一臉認真地朝首領比劃起來:

 先是把自己受傷的後腦勺湊過去給對方瞧,示意傷勢嚴重。又踩了踩厚厚的積雪,用食、中兩指在掌心模擬出一個走路吃力的樣子,意思是自己不會逃跑,因為在這種寒冬荒野沒有馬匹代步,根本沒法活著走回去。

 他面色平和,顯得不卑不亢,打起啞語手勢來又頗有趣——那兩根白玉般的指頭前後挪動著,還真像個疲疲沓沓的小人兒,彷彿能從指關節裡透出一股子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的神情來。

 胡古雁一時興起,把鐵骨朵往馬背褡褳裡一插,掌心朝天,用胡蘿蔔也似的粗大手指也模仿起了小人走路,走得雄赳赳氣昂昂,惹得周圍騎兵哈哈大笑。

 “給他一匹馬,看他會不會騎。”胡古雁吩咐。

 戰馬牽到蘇彥面前,高大雄健看著就烈性,騎兵們用看好戲的表情,把韁繩往他手裡一塞。

 蘇彥前世只會開車、騎摩托,別說騎馬了,連馬鬃毛都沒摸過一根,但不知為何手握韁繩時,莫名覺得自己是會騎馬的,而且經驗還挺豐富。

 他把這個不學而會的技能,歸功於原主的肌肉記憶,正要踩著馬鐙利索地翻上去,忽然轉念一想,故意做出一副蹩腳生疏的模樣,手腳並用,好容易爬上馬背,戰馬一甩脖尥蹶子,他就慌得趕緊抱住馬脖子。

 騎兵們又一次哈哈大笑起來,這回純粹是嘲笑。

 “臺吉,這小子連馬都騎不清楚,手上只有一點筆繭,臉皮生嫩,看著像是個中原的讀書人。”那名給蘇彥搜身的騎兵對胡古雁說道,“也許是因為在國內犯了事,逃出境的。”

 中原人出逃北漠,倒也不是很鮮見的事,每年總有那麼稀稀拉拉的一批,有些是不耐戍旅之苦的牧軍和邊軍,有些是因貧困流亡的平民,有些是犯了重罪逃刑的犯人,近年來還多了些被大銘朝廷緝捕的真空教徒。

 這些人中但凡有技藝在身的,比如工匠,就格外受歡迎;倘若還能有學識、在朝野有一定的聲望,那就很可能被招攬為官員。韃靼王庭在被阿勒坦覆滅之前就曾招攬過不少漢人,連他們的王城——旗樂和林,也是由漢人官員帶領工匠修建起來的。

 讀書人?有點稀罕,可惜是個啞巴。不過拿來做奴隸還挺給主人長臉。胡古雁越發覺得今天這個戰利品很合心意,為此願意讓新到手的小奴隸享受一點無關緊要的優待。

 於是蘇彥晃晃悠悠地騎著馬,跟隨這些騎兵離開——不跟也不行啊,他兩條腿跑不過他們,四條腿還是跑不過,莽撞的逃跑是取死之道。

 反正對這個穿越過來的世界也是一無所知,就算雙方語言不通,這些北漠人畢竟也是人,而非野獸不是?不如先跟著走,既來之則安之。

 唉,後腦勺疼死了,少了披風頓時冷得厲害……這是跟著回營地,還是繼續趕路去甚麼地方?能找個大夫先給包紮一下傷口不?

 蘇彥渾然不知自己是以甚麼身份被撿走的,在他那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現代人大腦裡,暫時還沒想到奴隸這個詞,故而也就沒生出甚麼強烈抵抗的情緒,只是覺得疼、冷,且委屈。

 天一直沒放晴,但他根據林木疏密判斷出了方向,意識到正在往北走。

 總覺得南方應該會更暖和,即便這個新世界可能有不同的氣候規則,但還是想往南走……他不明所以地想著。

 身後極遠處,似乎傳來微薄的呼喊聲,夾雜在朔風中,再怎麼仔細辨認也聽不清楚,只有最末一個餘音在林野間隱約迴盪:“……河……”

 蘇彥莫名心悸了一下,茫然轉頭眺望,只看見遠山、雪林與一片白茫茫的曠遠荒原。

 -

 “清河——”

 動用了大批人馬,以燒成廢墟的雲內城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幾乎翻遍了每一塊雪地,篩查了每一個遮蔽物,幾個時辰仍搜尋未果,豫王面色鐵青、心急如焚,滿腔擔憂與恐懼終於抑制不住,向著茫茫荒原發出一聲嘶吼。

 歷經過多少惡戰與絕境,直面生死而從未害怕過的靖北將軍,此刻竟生出了恐懼之心——怕找不到,令人絕望;更怕找到了,絕望得更徹底。

 那麼猛烈的暴風雪,足足颳了一夜,清河未曾習武,體質也不算十分強健,能支撐得住嗎?

 微生武掙脫了給他骨折的手臂裹繃帶的軍醫,踉踉蹌蹌衝過來,撲通一聲跪在豫王面前,滿心愧悔:“將軍!是卑職失職,沒有保護好蘇監軍,卑職願受任何軍法處置!哪怕將軍此刻一刀殺了我,卑職也毫無怨言!”

 “殺了你,就能找到清河嗎?”豫王眼眶赤紅,瞪了他好一會兒,方才稍作冷靜,澀聲道,“更何況,要說責任,說過失,那也得先算在我頭上。是我自負兵力與武功,以為能在任何險境中護他周全,卻沒料到天威難測,非凡人之力所能抵抗!當初我若是將他留在邊堡,也許清河就不會……”

 “不是也許,而是肯定!”一道比霜刃更加冷亮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

 豫王猛然回頭,見遠處雪地上一點灰影,彷彿水波扭曲了幾下,倏忽便已至眼前——果然是孤身單劍的荊紅追。

 荊紅追並未騎馬,一身菸灰色曳撒也沒有外加披風或罩甲,顯得單薄且風塵僕僕。他逼視著豫王,雖面無表情,冰冷的聲線裡卻殺機四溢,使得周圍的黑雲突騎頓生戒備,紛紛衝過來圍在主將身邊。

 豫王抬手製止住準備拔刀的突騎們,對荊紅追道:“你終於追上來了。”

 荊紅追寒聲道:“你還好意思提!這一路上你為了甩掉我,故意派後軍清理、混淆行軍痕跡,甚至讓傳令兵留在神木遞假訊息,把我引去岔路,害我平白耽誤半日行程。若非你妒心重,容不得我近身隨侍大人,何以釀成今日之禍?!”

 由來放曠恣肆,連對景隆帝都不一定賣面子的豫王,此刻面對荊紅追的指責,竟說不出半個辯解字眼。他不堪重負般沉重地呼吸著,最後咬牙下令:“繼續找!這附近找不著,就再走遠點,先把方圓五里徹底耙一遍!”

 兵士們再次散出去,一邊搜尋蘇監軍,一邊收攏死於戰火與暴風雪的同袍屍首。

 微生武指著遠處的山坡,對豫王說道:“卑職是在那裡與監軍大人一同觀戰的,後來暴風雪驟起,卑職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山坳方向大約走了二十丈……在那塊大石附近!卑職被刮斷的樹幹撞傷腿腳,失衡摔下山坡暈過去,方才剛醒過來。”

 豫王馳馬過去,停在岩石旁,回憶與判斷了一下當時的風向,然後霍然調轉馬頭,朝著西南方向催鞭疾走。

 荊紅追二話不說追了過去。

 兩人深入一片雪松林中,四下搜尋。荊紅追眼尖,遠遠見有棵樹的樹皮上冒出個箭簇的小尖頭,當即飛掠過去,拔出了那支洞穿樹幹的箭矢。

 比普通弓箭的箭矢短小,但精鐵所鑄的三稜箭頭帶著倒刺和血槽,破甲和殺傷力都極強。豫王一眼就認出來,失聲道:“是我送給清河的小蠍弩的配箭!”

 莫非清河遇襲了?兩人連忙在附近仔細檢視,又發現了新的線索。

 半塌的雪洞、尖銳的血跡乾涸的岩石、雪地上坐臥的壓痕,還有被風吹散了一半,剩餘一半掛在枯枝間的沾血斷髮……

 荊紅追抓起斷髮,湊到鼻端嗅了嗅,斷然道:“是大人的頭髮!”

 豫王見斷髮足有三尺長,幾乎是從髮根處被削斷的,更兼糊了不少血汙,不由心痛欲裂:“他頭部受傷出血,還被人割了發……是瓦剌殘兵?!”

 雖然風一直在刮,但比之昨夜弱了許多,故而雪地上的腳印還殘留著一點淺痕,兩人隨之往北走,很快發現了不少騎兵馬蹄印。

 “……大人當時就站在此處,”荊紅追踩在蘇晏留下的腳窩裡,瞋視著周圍散亂的馬蹄印,“被十餘個騎兵圍住。他們向北離開時,全是馬蹄印而沒有腳印,說明是將大人虜在馬背上。”

 豫王道:“我立刻集合隊伍去追!”

 留下一小隊後軍,負責掩埋陣亡將士的屍首,豫王以最快的速度集結了靖北軍,繼續往北推進。荊紅追也取了一匹失散的北漠戰馬來騎,隨軍北上。

 追出兩三里地之後,那串馬蹄印就混入了大軍的車轍馬跡之中,逐漸被朔風吹得看不分明瞭。

 再往前便是冰碴闌干的瀚海沙漠,更是茫茫不見人馬蹤影。

 豫王皺緊了眉頭。

 荊紅追峻聲問:“為何不繼續追?”

 豫王道:“北漠軍隊慣使誘敵之計,以輕騎兵先將對手引到預設的戰場,再以大軍長途迂迴繞至背面與兩翼,包抄殲滅。我朝不少將領就曾在這種靈活機動的戰術上吃了大虧。

 “阿勒坦先前數次征伐韃靼,就將這種北漠傳統戰術玩得爐火純青。倘若此時我軍還能抓到幾個潰逃不及的俘虜,供出撤軍的路線與紮營地點,那十有八九就是誘敵深入了。”

 說話前,一名斥候騎兵賓士而來,稟報道:“探路前鋒捉到幾個陷於沙漠冰窟內的北漠騎兵,任憑將軍處置。”

 豫王轉頭問荊紅追:“你去審審看?”

 荊紅追微微頷首,隨斥候離開後,沒過多久便回來,對豫王道:“施刑便招了,說大軍往北撤入敕勒川,打算藉助陰山的山勢躲避風雪。還說阿勒坦既是聖汗,又是大巫,預測接下來兩日還會有暴風雪,絕不會錯。”

 豫王十分肯定地說道:“誘敵無疑。一旦我方軍隊橫穿沙漠,進入敕勒川,敵軍的左右翼軍便會迂迴包抄到我軍後方,同時從四面發起進攻。屆時我軍將陷入重重包圍,局面將極為被動與不利,很可能會戰敗。”

 “所以,你不想吃敗仗,就這麼任由這些茹毛飲血的北蠻子把大人劫走?”荊紅追尖銳地反問。

 豫王面上同時湧起內疚與悲憤,咬牙道:“十萬將士的性命懸我一人之手,難道我明知是陷阱,還要為一己私情逼著他們去送命?我自己吃不吃敗仗不重要,重要的是靖北軍若是在此潰敗,北漠軍隊定然士氣大漲,長驅直入兵臨城下,到那時,死的將士與百姓何止十萬!的確,我是憂心清河安危,恨不得以身相替,但我也是一軍之將,是大銘的國門御守!”

 荊紅追沉默良久,說道:“倘若大人知道這般情況,以他的性情,也是決然不會同意你帶著這些兵士去跳陷阱的。不過……你是一軍之將,我不是。我是大人的貼身侍衛,只需對一人負責。”

 “靖北將軍——就此作別!”荊紅追朝豫王抱了抱拳,策馬朝著風雪漸盛的茫茫沙漠疾馳而去。

 豫王望著他逐漸消失的背影,一句話也沒說。

 副將見豫王痴立風雪,禁不住上前問道:“將軍?大軍是繼續前行,還是後撤?”

 豫王彷彿剛從刀山劍林中血淋淋地爬出來,聲音異常嘶啞地下令:“左右哨與左右掖交替後撤,以防敵軍回馬突襲。全軍後撤百里,於沙井駐紮。待到風雪停歇,全軍再過瀚海、直抵陰山。命斥候小隊分三路深入敕勒川,打探敵軍虛實,即刻出發!”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