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呼嘯如群獸怒吼,雨點噼裡啪啦打在窗玻璃上。風力強勁,但雨勢不算非常大,隨著風一陣疾、一陣緩的。
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一兩輛車頂風冒雨地趕路,其中有輛車特別倒黴,被倒伏的行道樹枝幹砸扁了後引擎蓋,但也是半刻不敢停留。
螢幕上播報著颱風“海王”的最新動向,主持人呼籲市民儘量留在家中,不要外出,同時注意收好陽臺、窗臺上的物品,避免高空墜物。
蘇彥關掉電視,帶上厚雨衣、車鑰匙,準備出門――沒敢帶傘,因為剛新聞畫面中有個打傘的行人,連人帶傘都被吹飛出去好幾米遠。
等電梯時,對門的阿姨剛好探出頭來放垃圾袋,看見蘇彥時一愣:“哎呀,這麼大的颱風還敢出門,趕緊在家躲著。”
蘇彥很陽光地笑了笑:“郭阿姨,我去單位值班。”
“太沒人性了,這種天氣叫人去值班……還機關單位呢,怕東西吹壞,就不怕把職工吹沒了?”對門阿姨很是替他打抱不平。
“沒辦法,公家嘛,講制度。也不是特意叫去的,今天週末剛好輪到我。”蘇彥順道拎走了她擱在鞋櫃旁的垃圾袋,“反正我要出去,順道幫你拿去丟吧。”
對門阿姨謝了聲,在電梯門關閉前又叮囑了一句:“路上小心啊!”
蘇彥披著雨衣,趿了雙不怕浸水的洞洞鞋,先把郭阿姨的垃圾丟進樓下的分類箱,再去小區地下停車場取車。他家樓道口離地下停車場有三棟樓的距離。
風勢剛小了一陣,這會兒又猛地刮起來,大顆雨點砸在穿單薄夏衣的身上有點疼,像被一群熊孩子用彈珠圍攻。蘇彥低頭避開被吹斜的綠化樹,快步往前走,路過第三棟樓時,忽然看見有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正拿著剪剩半截的塑膠瓶底接雨點玩兒。
樓道口的臺階上方有玻璃頂棚,小女孩接不到雨點,便往外跑了幾步,兩手抱著半截塑膠瓶頂在頭上。
蘇彥看她有點眼熟,但不知誰家的,就感覺是經常在小區裡扎堆玩的小孩其中一個,小小年紀沒甚麼人管,有時天黑了還能看見她在扒沙坑。
他隔著綠化帶對小女孩叫了聲:“那誰家的小誰――快回去,颱風天不要在外面玩,很危險的!”
小女孩把瓶子拿下來看了看,沒裝滿,於是用袖子擦擦臉上雨水,繼續頂著。蘇彥懷疑風太大,孩子沒聽清他的喊聲,便跨過綠化帶跑到小女孩面前,彎腰剛說了句:“幾零幾的,叔叔送你回――”
話音未落,只聽上空一聲驚慌的尖叫:“啊――”
蘇彥猛地抬頭,從十幾層樓的陽臺上掉下一團圓形的東西,被風吹得有些斜飄,眼看就要砸在他面前。
電光石火之間,他腦裡只有兩個閃念――花盆!小孩!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往前撲倒了小女孩。
“咚”的一聲響,是盆底砸在後腦勺上的聲音,緊接著“啪”的一聲響,花盆摔在磚地,四分五裂。
……真他媽疼啊!意識消失的那一刻,蘇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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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他媽疼啊!
意識尚且朦朧,劇痛如電鑽從後腦勺往腦髓裡鑽,蘇彥低低呻吟了一聲,想把身子蜷起來,卻發現渾身像打了全麻,連手指尖都動不了。
眼簾微睜,入目一片慘白……是在醫院嗎?
他在疼痛中不斷深呼吸,終於積攢出一點力氣,動了動手指。
冰的、溼的、鬆軟的,是雪地……準確地說,是雪洞。蘇彥看清了自己身處的這個狹窄洞穴,倒伏的枯樹幹撐出個錐形空間,被白雪覆蓋得像個蠶蛹。離他頭部一尺多遠,尖銳的岩石突出雪地,上面還有乾涸的血跡。
雪?冬天?蘇彥有些發矇,怎麼回事,我是在做噩夢嗎?
亮光從雪洞縫隙外透出來,他伸手推了推,覆蓋在枯樹枝葉上的雪簌簌滑落。一股冷空氣倒灌進來,他狠狠打了個寒戰。
蘇彥吃力地坐起身,茫然四顧,發現自己身處一片廣闊荒原,萬物彷彿都被白茫茫的大雪覆蓋。
後腦勺尖銳地痛,他不禁伸手去摸,摸了血糊糊的一頭散亂長髮……長髮?他低頭打量自己身上……古裝?還有這雙指節修長,顯得有些秀氣的手……這不是他的手!
蘇彥的大腦指揮著這雙不屬於自己的手,在臉上胡亂摸索,繼而摸向胸膛、腹部和大腿……這也不是他的身體!
“噗”的一聲,蘇彥倒回雪堆裡,緊閉雙眼唸唸有詞:“快點醒,快點醒……”
幾十遍後,從微語漸至無聲,蘇彥終於把幾近錯亂的神經接了起來,理出一個最符合邏輯的可能性:
他死了。颱風天出門值班,被花盆砸死。
他又活了。來到另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具身軀。
這算甚麼,借屍還魂?奪舍?穿越?
蘇彥平日裡愛看雜書、愛上網,自認為是個接受能力很強的人,面對這個匪夷所思的奇詭局面,他想來想去,覺得不管怎樣,先活下來再說吧!
要真是死後靈魂穿越,原本的身體十有八九已經在醫院的冷凍櫃裡了,這是老天爺(或是其他甚麼宇宙力量,咳,管他呢)給他的一次重生機會,他要好好把握,別因為受傷或是寒冷、飢餓又一次送命――也許再死一次,他就徹底無了。
一念至此,蘇彥有了動力,後腦勺似乎也沒那麼痛了。他小心地觸碰傷口,覺得血已止住,並與那處頭髮一同糊成了殼子。這層血痂會給傷口提供最初步的保護,他沒打算洗掉。
但其餘亂七八糟的長髮就很煩人了,劈頭蓋臉、血刺呼啦,被寒風吹得亂飄,跟個女鬼似的。
蘇彥挪到個背風的雪坡後面,開始蒐羅這具身體攜帶的東西,從而推測原主的身份。
冬衣很厚實,衣料紋飾精緻,貂皮披風是真貨――原主有錢。
腰間掛著一枚玉佩,水頭極好――原主有錢。
還掛了個金屬鑲邊的斧頭形荷包,像博物館裡見過的古代火鐮,上面嵌著各色寶石――原主真特麼有錢!
更兼細皮嫩肉,手上除了一點毛筆桿磨出的薄繭,光滑得像這輩子沒洗過碗――原主不必從事體力勞動,社會地位應該挺高。
一架小型弩,連同箭袋一起綁在大腿外側。弩造型獨特、工藝精湛,試著發射一次,箭矢直接洞穿樹幹,殺傷力相當兇殘……說明原主自身沒甚麼武力值,但可能會面臨險境,所以需要藏著這麼個便於操作的厲害武器來防身。
一把帶鞘的鋒利匕首,抽出來,鋒刃寒光凜冽,吹毛斷髮――這原主所在的世界得有多危機四伏?一樣防身武器不夠,還得多上一重保險。
還有啥,好像沒了……蘇彥摸來摸去,沒發現一個指頭大小的袖珍木筒,從他衣襟內落進腰帶夾縫裡去了。
他把東西逐一收好,試著站起來,剛從雪坡後面冒出頭,就被隨風狂舞的長髮糊了一臉。
麻煩死了,而且頭上有傷,風吹長髮扯得傷口更疼,也不利於就醫後的傷口清理。
蘇彥當即拔出匕首,三下五除二就把長髮從耳根處割斷。想了想,又覺得齊耳短髮太娘氣,於是繼續往上削,最後自己也不知削成啥樣。
他摸了摸髮梢,覺得大概跟前世差不多長短了,便將匕首握在手中,起身辨認方向。
這是一片地勢平坦的原野,不久前應該是剛刮過一場暴風雪,把林木都摧毀了不少。此時氣溫估摸零下十幾度,幸虧原主衣服穿得厚,而且昏迷時,身上的枯木與積雪湊巧形成了個窄小的雪洞,能反射熱量、保持人體核心溫度,不然早就凍死了。
四周放眼無人,遠處似有一縷稀薄的黑煙,邊升騰邊被風吹散,也不知是不是人家。
蘇彥踩著腳踝深的地面積雪,一腳深一腳淺地往黑煙升起的地方走去,沿途看見一些半埋在雪裡的奇怪東西,有的像斷裂的長柄,有的是半塊盾牌,還有被凍成一面白板的甚麼旗幟。
走著走著,他不慎被一截樹根絆倒,回頭看時,才發現哪裡是樹根,分明是從雪堆裡伸向上空的一隻慘白透青的人手!
蘇彥嚇得連退幾步,看那隻手僵硬死寂,懷疑有人被凍在下面,便深吸口氣,上前把人手周圍的雪堆稍微刨開一些,果然連著一具屍體。
屍體是個年輕男人,五官是典型的漢人長相,身穿黑色戰袍,外罩齊腰甲,頭戴圓頂寬簷的鐵盔,雪下的另一隻手還死死握著長槍,顯然是一名古代戰士。
……莫非這裡是戰場?誰跟誰打仗?這是歷史上存在過的朝代,還是另一個不知體系的架空世界?
蘇彥盯著那頂造型像斗笠、又像飛碟的六瓣鐵盔瞧,總覺得有點眼熟,似乎在甚麼資料書裡見過……
馬蹄踏雪的沉悶聲響由遠而近,他驚地一轉身,見一小隊騎兵正向他所在的方向疾馳而來。約有十幾個人,揹負弓箭,手持長斧、彎刀、狼牙棒等冷兵器,穿著與那名凍死戰士完全不同的皮革長袍與毛皮兜帽。
蘇彥第一反應想躲起來,但積雪與傷口拖了他的後腿。對方已經看到他了,一邊催馬提速,一邊發出呼喝與叫嚷聲。
他完全聽不懂對方的語言,但從對方的打扮與裝備上看,像是古代遊牧民族。
蘇彥驀然想到了甚麼,回頭看半埋在雪地裡的戰士屍體――他想起來了,那是銘鐵盔,造型獨特到以朝代來冠名的頭盔!
銘鐵盔……戰場……冬季荒涼寒冷的北漠……遊牧民族……那麼這些向他衝來的騎兵是韃靼人,還是瓦剌人?蘇彥眼前一陣發黑,幾乎可以想象下一刻自己的腦袋沖天飛起,血濺三尺的情景。
他緊張得頭皮發麻、心臟緊縮刺痛,但沒有轉身逃走,一來肯定逃不過,二來直覺背對那些騎兵會有更致命的危險。
蘇彥緊握雙拳,在寒風中深呼吸,極力保持冷靜的思路,轉眼就被這些北漠騎兵包圍了。
其中一人身披戰甲,裝備比其他人精良得多,像是首領,生得厚唇、深目、鷹鉤鼻,嘴角與下頜環了一圈短髯,威武而兇悍。
那人驅馬逼近,嘰裡咕嚕說了幾句話,蘇彥沒有一個字聽得懂。
對方似乎在盤問甚麼,但他不能回答,怕一開口就被認出中原人的身份。對方沒得到回應,神情有些不耐煩了,抬起手中的鐵骨朵。
蘇彥心下一凜,急中生智,“啊啊啊”地比劃了一下喉嚨,示意自己是個啞巴,說不了話。又做了個扒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的動作,示意這身衣物是從別的屍體上扒下來的。
拿鐵骨朵的騎兵首領上下打量他,眯著眼思考起來。
身後一名騎兵上前兩步,用蘇彥聽不懂的北漠語說道:“胡古雁臺吉,這人可能是個來自中原的奴隸,你看他頭髮。”
中原人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輕易不能損毀,只有罪犯才會受那絞發、黥面之刑。所以從前北漠軍隊擄走中原人後,會把他們也絞發或是黥面,使得他們無法輕易逃回中原去。
到如今這股風氣弱了許多,被北漠擄走為奴的不一定都會受髡刑。有些中原百姓或賊匪,走投無路之下還會自發投奔北漠,謀求新的營生,有技藝在身的還會得到善待與重用。
但像蘇彥這樣,僧不僧、俗不俗,短髮削得亂七八糟的,怎麼看怎麼像逃跑的奴隸。
另一名騎兵看得更仔細,反駁道:“你看他的臉和手,牛奶一樣白,哪裡是奴隸能擁有的面板!”
胡古雁摸著環髯審視再三,眼神令蘇彥覺得自己好似一隻被箭矢瞄準的兔子。片刻後,首領冷酷地下令:“把他――”
“臺吉,聖汗命你整軍後撤,退回陰山山腳!”一名傳令兵從遠處飛馳而來。
胡古雁聽了心裡不快,皺眉喝道:“為何要撤兵?”
傳令兵近前勒馬:“聖汗說,看天色大風雪還會持續幾日,平原無處蔽身,容易被敵軍偷襲。況且這種天氣也難以攻破長城關隘。不如先退回敕勒川,倚仗陰山遮蔽風雪,等放晴了再南下不遲。”
胡古雁並不甘心後撤,撇著嘴角說:“我兄弟莫不是忌憚了那個靖北將軍?要我看來,不如趁著風雪掩護突襲敵方。”
傳令官堅持道:“聖汗旨意不可違背。再說,眼下還有不少靖北軍的騎兵隊伍在雲內城附近掃蕩,不知是尋人,還是收斂戰死者。看架勢他們是早有防備,我們即使突襲也很難得手。”
胡古雁想來想去,覺得反正胳膊拗不過大腿,算了撤就撤吧,在陰山腳下避上兩三日,這風雪總不會刮個沒完。
他轉頭再看短髮貂裘的蘇彥,覺得這小子從臉蛋到眼神都透著一股古怪,叫人看不透是甚麼路數,倒是有些意思。於是下令:“把這人帶回去!從今日起,他便是我的新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