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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第372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被豫王摟在懷中,策馬同騎,飛馳在一望無際的平川。馬背上很顛簸,朔風如刀割面,但身後的懷抱卻十分溫暖。

 為了讓他窩得舒服,豫王沒有穿甲冑,只著一身玄色暗繡銀龍紋的戰袍,外罩的滾邊黑貂大氅有一大半都扯在身前,裹在蘇晏身上。

 身後馬蹄聲如天際悶雷,蘇晏探頭一看,見數千名黑雲突騎緊隨著一騎當先的主將,玄甲在夜色中捲過,猶如荒原上的幽靈。

 “……我睡了多久?”風很大,他向後扭頭,湊近豫王耳邊問。

 “十二個時辰。”

 蘇晏嚇一跳:“這麼久!還睡得死沉死沉,你動了甚麼手腳?”

 豫王微笑起來,趁機輕咬了一口他送上門的耳垂,只覺光滑冰涼好似玉片。“你最近太累了,我讓你好好睡上一覺,以免疲瘁轉為暗疾,傷了身體的元氣。”

 蘇晏懷疑他點了自己的睡穴,但這一覺睡完,自己的確精神振發,渾身也不再有懶洋洋的倦意,故而也不多計較了。又問:“這是甚麼地方?我們要去哪兒?”

 “我們已穿過河套,渡過黃河最北段,進入雲內平川。”

 雲內平川……蘇晏腦中浮出一張參詳過許多遍的邊境地圖。此處地勢平坦,水草豐美,是個極好的牧場。更難得的是,氣候條件適宜耕種,雖然地處北漠邊緣,可這片平原的大部分地區都適宜種植小麥、玉米、甜菜、胡麻等作物,堪稱塞外小江南。

 ——可為何地面焦黑一片,馬蹄踏過還有灰燼揚起,像被烈火焚燒過?蘇晏望向四周,只見地面寸草不生,焦黑色無邊無際地延伸出去,散發著長年焚燒後的刺鼻氣味。

 豫王彷彿看穿了他的好奇,解釋道:“是燒荒造成的。”

 “何謂燒荒?”

 “每年秋冬,大銘便會派出騎兵,手持火把點燃此地的牧草與一切作物。從邊界線向北推進五十里,一路燒出去,再一路燒回來,來回一百里,正是騎馬一天的路程。年復一年,就形成了這片寸草不生的地帶,被稱為‘黑界地’。”

 蘇晏聽得頗有些心疼,但也很快反應過來:“這是要人為地造出一個緩衝地帶,把大銘邊界與北漠隔開?”

 豫王頷首:“如此一來,北蠻的戰馬就休想在這片地帶吃到一根牧草。你想,每到燒荒時期,長達萬里的邊境線就燃起熊熊大火,烈焰沖天,無數騎兵在草原上來回賓士呼喝,聲震寰宇,情景何等壯觀!故而此舉亦是帶有耀兵懾敵之意。”

 “太可惜了!”蘇晏忍不住喃喃,“雖然我知道即使在這裡種作物,也會被北漠人收割走,但是這麼好的地皮每年都白白燒掉……”

 好在火燒不比核汙染,不會對環境造成不可逆的破壞,產生的草木灰也算是給土壤補充了養分,使得這片黑界地變得死寂而又肥沃。

 “所以古人有詩云——但使龍城飛將在,不叫胡馬度陰山。”豫王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戰意凜然,“如今我便是要率靖北軍,擊殺阿勒坦,將北漠騎兵徹底擋在陰山之外。”

 蘇晏緊攥住他的胳膊,隨後又慢慢鬆開,低聲問:“此地離陰山還有多遠?”

 “過雲內平川,橫穿瀚海沙漠,就到了陰山腳下的敕勒川。”

 “目標這麼明確,這是要打狙擊戰麼?莫非你已知道阿……北漠軍隊的動向?”

 事關軍機,但豫王對蘇晏毫無隱瞞,說道:“夜不收果然是一柄最鋒利的暗刃,你當初把霍惇與嚴城雪送去夜不收,簡直是神來之筆——那名落水牧民便是他二人手下,傳來關於阿勒坦出兵的重要情報。”

 他對蘇晏三言兩句說完歇陽的情報,又從懷中摸出一個指頭大小、裝密信的木筒,遞給蘇晏:“這是我在神木與靖北軍大部匯合時,收到的第二封情報。”

 蘇晏小心地開啟,取出內中密信,藉著逐漸大亮的天色瀏覽。“阿勒坦所率大軍會經過雲內城,收繳糧草……”他重新收好情報,把指頭大的袖珍木筒順手塞回自己懷裡,問豫王,“所以你打算搶先一步趕到雲內城設伏?那座城池是北漠人所建?堅固嗎,是否需要先打攻城戰?”

 豫王嘲道:“北漠人逐草而居,只會搭穹廬,哪裡會建城池。不過是數百年前來往西域的商賈們自建城鎮的遺址罷了,後來那一片自立為慶州,被衛家重新修葺加固過,才有了城池的雛形,改叫慶州城。

 “再後來,衛家衰敗,韃靼趁機吞併了慶州,又改慶州城為雲內城。

 “如今佔據雲內城的,是韃靼的一個大部族——拓跋氏,在韃靼王庭投降後也一併臣服了阿勒坦。”

 蘇晏越聽越覺得,這雲內城頗為重要,若是能拿下拓跋氏,將雲內平川收歸大銘,就能以瀚海沙漠作為新的邊境線,將北漠騎兵擋在敕勒川外……不對,沒有天塹作為倚仗,這個平原上的邊境線未免也太搖搖欲墜了吧……還是得再往北推,把敕勒川也納入大銘版圖,以陰山作為邊界線……

 這樣的話,大銘就有了最廣闊的牧場。但草原民族的生存空間就要向陰山以北壓縮,那裡多是凍土與戈壁覆蓋的荒原,生存條件也會變得更加惡劣……

 蘇晏在腦海中替大銘開疆闢土的同時,又對那般境地下的北漠部族生出了一絲憐憫,但他很快就把這點憐憫掐滅了——身為大銘重臣,自然要站在大銘立場上考慮國家利益,哪裡還管得了他國死活?而且眼下大銘正在與北漠交戰,人道主義精神也不是在這裡用的。

 豫王直覺蘇晏的情緒有點低落,便將他往自己懷裡壓了壓:“睡了一日夜,餓壞了罷,停下吃些乾糧?”

 蘇晏搖頭:“不能耽誤你行軍。”

 豫王笑道:“據情報推算,阿勒坦的大軍前鋒才剛剛翻過陰山,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在雲內城附近設伏。再說,不僅你餓了,將士們也餓了。”

 -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淡萬里凝”,形容的便是寒冬時節的瀚海沙漠,地表結冰後裂成千溝萬壑的情景。

 但是北漠人早已在更加惡劣的氣候與環境中,鍛煉出銅皮鐵骨與一顆頑強如鐵石的心。十幾萬大軍的馬蹄轟然踏過沙漠上的裂冰與礫石,像一場氣勢浩瀚、不可阻擋的雪崩。

 阿勒坦計劃,大軍到了雲內城外進行最後一次境內補給,然後兵分三路,分別撲向大同右衛、平虜衛與威遠,破開防線後由桑乾河向東直逼大銘京師。

 發兵前制定行軍計劃時,瓦剌將領們聽聞曾經名震朔北的代王已回懷仁封地,頗有幾分忌憚,建議繞開大同,襲擊太原。

 阿勒坦道:“你們的情報落後了。朱栩竟如今已重掌靖北軍,就駐紮在太原軍鎮,偏頭關附近的邊堡。”

 將領們對聖汗十分尊崇,卻也想知道如此細緻的情報從何而來。

 阿勒坦說道:“楚琥戰敗後,剩餘部下攜所虜人畜撤回王庭,我在俘虜營裡意外發現了一個故人。”

 這個“故人”,阿勒坦沒有讓眾將看見,而是由他的心腹侍衛長斡丹親自看押。

 阿勒坦對斡丹說:“這人我忘了名字,只記得似乎在靈州清水營見過,還與我打過一場,是敵非友。”於是斡丹用馬鞭把對方抽了個遍體鱗傷,見他仍嘴硬,便要拿他活活去喂狼,最後逼供出真相——

 他叫霍惇,是一名夜不收的暗探,負責為靖北軍打探軍情。

 阿勒坦依稀記得兩人打鬥的場景,認定此人必是銘國軍中將領,暗探的身份不可信。霍惇被逼無奈,說他的摯友嚴城雪因為毒殺瓦剌王子被朝廷斬首,他也受了牽連,被貶去夜不收當個小卒。

 “聖汗當初中毒,險些喪命,是你們兩個害的!”斡丹大怒,拔刀就要殺霍惇,被阿勒坦攔住。

 “如果你口中的摯友,就是銘國派使臣送來的那個人頭——它還在,你告訴我朱栩竟與靖北軍的情報,我就把頭骨還你。你們中原人不是講究個全屍,入土為安?”阿勒坦對霍惇說。

 霍惇很想要回那個頭顱,卻也知道洩露軍機就是叛國,一時猶豫掙扎。

 阿勒坦笑了笑:“我不知你是怎麼想的。但如果朝廷殺了我的摯友,又把我派去送死,我為何還要對它懷著愚忠?”

 霍惇艱難拒絕。

 直到斡丹取來那個顱骨,要當著他的面踩碎,霍惇方才落下淚來,向他們吐露了一個重要軍情:

 豫王已知阿勒坦將率部南下叩關,準備率靖北軍於陰山之南設伏迎擊。

 陰山之南是敕勒川,再往南是瀚海沙漠與雲內平川,在哪裡設伏?阿勒坦逼問。

 霍惇說具體地點他也不知,但按照豫王的一貫手法,會根據敵方的行軍路線來靈活部署。

 阿勒坦把霍惇投入牢中命人嚴加看管,出門後對斡丹道:“我替朱栩竟想好了一個設伏地點——雲內城。”

 眼下,北漠大軍已連夜橫穿瀚海沙漠,再往南便離雲內城不遠了。

 天陰沉得厲害,風勢又大了,斡丹有點不放心,對阿勒坦說:“要不還是派左翼軍去城外取糧草吧,那些小部落戰力稍弱,作為誘餌折損了也不算太大損失。”

 阿勒坦反問:“為何稱我為北漠聖汗,而非瓦剌聖汗?”

 斡丹不假思索答:“當然因為阿勒坦是北漠共主!”

 “既是北漠共主,來自小部落的左翼軍是否也是我該庇護的臣民?”

 斡丹無言以對。

 阿勒坦用馬鞭的鞭梢抽了抽他的後背,力道不大,像個嚴肅的提醒:“你要跳出部族的圈子,放眼整個北漠了,斡丹,否則會跟不上我的步伐。”

 斡丹心悅誠服地稱是。

 “況且,不是我出面,如何能釣出靖北將軍這條大魚?”阿勒坦遙望南方,眼神中燃燒著掩不住的凜冽戰意,“十幾年前,我還是幼童時,他便已名動邊陲,有戰神之稱。靖北軍與韃靼部的幾場戰役,父汗說給我聽,使得年幼的我熱血沸騰。如今我親自來戰他,看他是寶刀未老,還是浪得虛名。”

 斡丹亦是鬥志昂揚,笑道:“我們派出的斥候已探明,靖北軍的前鋒黑雲突騎,渡河後的確是向著雲內城的方向急行而去。看來之前我們藉由霍惇手下丟擲的情報,對方已經相信了。甚麼戰神,不過如此。”

 阿勒坦往他背上又抽了一記:“不可輕敵!驕兵必敗。”

 斡丹連連稱是,想了想又問:“莫非阿勒坦覺得,那個霍惇的供詞並不可靠?”

 阿勒坦面上不動聲色,只說了句:“用兵之道,虛虛實實,誰能說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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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天色依然沒有放晴,濃雲密佈,連個夕陽的光影也看不見。

 不遠處的城池輪廓也顯得黯淡破敗,灰撲撲的彷彿要融進黃土丘陵的背景裡去。

 斡丹帶著一隊斥候打馬回來,對阿勒坦稟道:“雲內的拓跋氏奉了軍令,將所要繳納的糧草拉到城門外,隨我大軍取用。”

 他湊近幾步,壓低了嗓音:“雲內城看起來很平靜,探查過方圓十里,也沒有任何動靜。你說那個靖北將軍是不是腳程太慢?”

 阿勒坦道:“試試不就知道了?”說著,親自上前去,接見攜手下與家眷在路旁等待面君的雲內城主。

 斡丹帶侍衛隊拱衛著阿勒坦,小心提防周圍可能出現的突襲。

 糧草足足有十車,在路邊排了老長,阿勒坦驅馬靠近最末端的一輛,命人解開捆紮的繩索、掀開油布檢查,發現的確是上好的草料與豆餅。

 阿勒坦逐一巡了一遍,走到第三輛馬車附近時,離等候在城門前的拓跋氏首領已經很近了,可以看見對方低垂的腦袋上所戴的狐帽。

 騎兵照例去掀糧車上的油布,驚變陡生,一支火箭從城門上方的城樓激射而出,如流星拖曳著焰尾,扎入糧車上。

 糧草立刻被點燃,同時引爆了藏於其中的火雷,轟然炸開,緊接著鄰近的幾輛糧車連環爆炸,火焰沖天!

 來了!阿勒坦瞳孔一縮,俯身躲過濺射的火團,瞬間提升馬速,腰間彎刀出鞘,向著十幾丈外的拓跋氏首領衝去。

 只見那首領抬起頭來,狐帽下是一張韃靼人的臉,緊張得滿頭大汗。此人尚且來不及逃走,就被一刀削斷首級,血濺三尺。旁邊瑟瑟發抖的家眷驚叫著四散,而偽裝成城主部下的突騎將士紛紛拔出佩刀,訓練有素地砍向阿勒坦坐騎的馬腿。

 與此同時,雲內城門大開,黑色潮水般的騎兵從中湧出,向著阿勒坦與其所率的中翼軍前鋒衝殺而去。

 阿勒坦大喝一聲:“來得好!”縱馬高高躍起,跳過了襲殺馬腿的利刃,旋身便是一刀。

 他身後的前鋒中有一名騎兵吹響了牛角號,低沉的號角聲響徹寂靜平原,數萬中翼軍頓時從長蛇一分為二,以雁翅之勢合攏,包圍了整座雲內城。他們手上的箭矢同樣捆紮了火油包,以明火點燃後,流星雨似的飛入城牆中,很快將雲內城燒成一片火海。

 城門被堵,城內的伏兵們一時出不了城,只能活活葬身火海。

 不遠處的山丘上,蘇晏在親兵營的拱衛中,以窺筩觀察戰局。

 “……果然被槿城料中了,阿勒坦早有準備。”他低聲道,“那麼阿勒坦又知不知道,除了最先湧出城門的突騎之外,城內根本就沒有伏兵呢?”

 將衛長微生武想隨主將上陣殺敵,但因護衛的是自己發過誓要聽命的監軍大人,也沒那麼遺憾了,一臉痛快地說道:“那個北蠻子不會料到,將軍伏擊的目標並非是他所在的中翼軍,而是最後方的左翼軍。這樣截頭砍尾,中間的右翼不知前後的情況,必定軍心生亂。”

 “可是這些做誘餌的黑雲突騎人數不多,又被敵軍精銳包圍,只怕凶多吉少。”

 “大人莫擔心,聽——”微生武將“甕聽”扣在地面,示意蘇晏來聽。

 蘇晏蹲下身來,只聽見轟隆隆的一片震響,比雷鳴更驚人,把地面都震得顫抖起來。“這是坦克……啊呸,是重灌騎兵?”

 微生武面露得意之色:“靖北軍大多是輕騎兵,卻也訓練有一支重灌騎兵,人馬全部披掛精鐵戰甲,分為槍騎與弓騎兩類,尋常箭矢難以遠距離擊殺,除非用火器。”

 “而北漠騎兵憑藉的是弓馬快利,幾乎沒有火器配備……”蘇晏喃喃道,“原來埋伏不僅不在城內,還不止一處。”

 說話間,一支重灌騎兵已從埋伏的山谷間呼嘯著衝進戰場,憑藉長槍重甲來回衝撞,要將中翼軍的陣容衝散。

 “阿勒坦!”斡丹邊護衛在主將身後,邊高叫,“我們中計了,先撤,援護後軍!”

 一串血花濺在阿勒坦的臉頰,猩紅映著流金的眼瞳,鮮豔而狂烈。阿勒坦嘴角揚起些微弧度,喝道:“不,給我把這隊重騎兵釘死在這裡!靖北軍重建不過兩三個月,倉促間備不了那麼多重騎,都在這兒了!至於朱栩竟本人……不在此處,但我會好好招呼他。”

 豫王率領埋伏在林野間的靖北軍發動突襲,把後方的左翼軍打了個措手不及。

 箭雨之下,左翼軍的騎兵們紛紛墜馬,刈麥子似的被割倒一片。

 戰況進行得很順利,但他心頭有一點靈光跳躍起來,覺得能在短短兩年間擊潰韃靼等能征善戰的部落,一統北漠的阿勒坦,不會是盞省油的燈。

 果然,一支北漠大軍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戰圈邊緣,五支平行縱隊橫展開來,像巨大爬犁一樣向他們掃來。

 前面兩排是重騎兵,即將靠近時卻放慢了速度,後面三排輕騎兵穿過重騎之間的間隙,向前推進,標槍與毒箭飛射如雨。

 一輪射完,這三排輕騎兵又向後撤去,換成兩排重騎兵進行衝鋒。

 待到雙方實打實地兵刃相接,那些後撤的輕騎兵又向翼側疏開,意圖包抄他們的兩側與後背。

 靖北軍前有正在交戰的左翼軍,後有偷襲的輕重騎混編縱隊,腹背受敵。

 豫王橫槊大笑:“好個阿勒坦,竟也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過黃雀之後猶有鷹隼,未必就是你!”

 他將一支訊號煙火射向上空,正陷入鏖戰的靖北軍見後隨之變陣,暫時拋開七零八落的左翼軍,向兩側斜飛出去,衝開包圍圈,隨即火器營打前陣,朝機動性略差的重騎兵猛烈開火。

 戰況變得激烈,蘇晏忽然有些心驚肉跳。

 他把窺筩從戰場緩緩移向天空,覺得天色暗紅得令人心悸,翻湧如潮的雲層似乎要從高天上洩洪而來。

 “雲內城這火也燒得太大,怎麼漫天都紅了……”蘇晏喃喃道。

 微生武望了望四處起火的城內,又仰頭看天,奇怪道:“一座小城而已,不可能把整片夜空都映紅啊,火燒雲吧這是。”

 風聲越發尖利,颳得人睜不開眼,風中夾雜著鵝毛大的雪片,撲打在蘇晏臉上,他不禁向厚厚的衣袍內瑟縮了一下,有些站立不穩地握住了微生武的手臂。

 戰場上,阿勒坦在撲面的風雪中猛地抬頭,望向詭異的彤色蒼穹,眉頭一皺,忽然大喝:“暴風雪要來了!”

 這一聲高喝似乎揭開了某種自然偉力的序幕,狂風與暴雪自天地間席捲而來,在這片平川上肆意奔騰,將無數雜物與猝不及防的人、畜吹得掀翻出去。

 交戰的雙方誰也握不住手中武器,甚至連腳底都穩不住,風聲咆哮,戰馬嘶鳴,密集大雪劈頭蓋臉抽打著萬物,天地被灰白色籠罩,很快就茫茫不知東南西北。

 所有人都本能地開始尋找掩體,尤其是北漠士兵,深知暴風雪的可怕之處不僅僅在於寒冷,而是足以將人掀砸在任何東西上的狂風——這個東西運氣好的話是牆面、林木,運氣不好就是巖崖,或者把人捲上半空摔暈過去,凍死在雪堆裡。

 雲內城在風中燒成即將崩塌的廢墟,顯然比空地還危險,沒人傻到鑽進去。人們四散著尋找一切可以暫時擋住風雪的救命之物,但目不能視、耳不能聞,還有許多人被吹砸在身上的同伴或敵方撞倒,不知滾去了哪裡。

 “監軍大人——”微生武剛叫了一聲,就被暴風雪灌進喉嚨,他只能牢牢抓住蘇晏方才握他胳膊的手,試圖把人往山坳避風處帶。

 蘇晏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的維繫,就只剩攥著他手腕的五指了,這隻手若是鬆開,他能被吹到巨型碎紙機裡去。

 抓著他的人應該是微生武,蘇晏試圖用另一隻手去摸索對方的衣袍,但對方此刻不知被甚麼重重撞了一下腿腳,頓時失去平衡摔下山坡,手腕上的五指也被迫鬆開了。

 沒了這點維繫,蘇晏緊隨其後滾下坡,裹著雪沫被風吹成個輕飄飄的毛球。

 天地在一片呼嘯的白色中旋轉,他不知自己滾了多久,直至撞擊感驟然傳來,後腦勺劇痛,他眼前一黑,瞬間喪失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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