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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第287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袁斌的大名,對任何一位朝中人而言都可謂是如雷貫耳。

 他是先帝的心腹,統領錦衣衛二十年間,叱吒朝野。為人忠勇凜烈,屢次護駕有功,即便是與監、衛最不對盤的文臣言官們,說起袁斌也幾無微詞。

 先帝駕崩後,景隆帝令袁斌繼續擔任錦衣衛指揮使,可他始終因先帝駕鶴而鬱鬱寡歡,四五年後便上疏乞辭。景隆帝再三留不住,只得加封他五軍都督府總都督的榮銜,帶俸閒住南京。

 袁斌致仕後,當時任錦衣衛僉事的馮去惡才有了升為掌印主官的機會。

 可惜馮去惡有能力、無人品,在任七八年,將袁老爺子曾經立起的錦衣衛名聲敗得七七八八,最後以身試法。

 所幸蘇晏接手清理馮黨的差事後,在沈柒的幫助下將錦衣衛狠狠整頓了一番,去蕪存菁,這兩年風氣好轉不少。

 沈柒能力不凡,論功未必不能爭一爭指揮使之位。景隆帝卻用其才能而惡其心性,並疑其可能重蹈馮去惡的覆轍,始終壓著不讓他再有寸進。

 能力強的,心性不滿意;心性滿意的,能力又不足,景隆帝遺憾錦衣衛中再無袁斌,於是掌印主官之位就一直空懸著。

 面對這般泰斗級的前輩,沈柒也不覺收了戾氣,抱拳行禮:“錦衣衛同知、北鎮撫司掌印主事沈柒,見過袁都督。”

 袁斌將雙手背在身後,犀利目光上下打量過沈柒,問:“來南京辦差?”

 皇帝命他去河南打探廖賊的敵情,他卻為了敲門禮而私下來到南京。沈柒聞言心底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答道:“是。”

 袁斌微微冷笑:“皇爺給你的差事,就是日日尾隨一個年輕俊美的南京禮部侍郎,喝他買過的酒類,吃他點過的菜色?”

 沈柒握在刀柄上的手指攥得死緊,漠然道:“下官辦何差事,即便都督也不合查問。都督若心存疑慮,或可以向皇爺叩問一二。”

 一個早已致仕賦閒的老爺子,會因為對現任的錦衣衛首領的私德產生了一點疑心,就貿然上書皇帝詢問究竟?沈柒賭他不會這麼做。

 袁斌注視沈柒,目光如審如判,片刻後意味深長地說了句:“你再不動身回京城,就真要誤事了。”

 沈柒恍惚了一下,再抬眼看這個布衣老叟,對方已倏然消失。

 他琢磨著袁斌的話中之意,隱隱生出了一絲警覺,覺得自己的確耽於私情,在南京耗費了遠超過預計的時間。

 不能再留,可又捨不得走,捨不得讓魂牽夢縈之人再次離開自己的視線。

 ——沈柒咬著牙,下定了決心。他向著集市快走一小段路,隔著幾個攤子最後看了一眼蘇晏埋頭喝湯的身影,默唸一句幼年時養母常對他說過的祝語:“否終斯泰,諸邪不侵”,隨後毅然轉身遠去。

 迅速集合手下暗探,沈柒策馬馳出了南京,帶著一顆回溫後重又冷卻的心,踏上北上返京的歸程。

 蘇晏沒滋沒味地喝完一碗胡辣湯,回到空蕩蕩的租住房。小北正在收拾衣物,因為太子一走,他們又從宮中搬回來了。

 蘇小北問他:“太子殿下要留些侍衛給大人,大人為何堅決不收?”

 蘇晏嘆道:“我不過一條鹹魚。鶴先生若是抱了斬草除根的心思,太子那邊比我更需要護衛。”

 蘇小北安慰他:“大人放心,我之前跟著……學了點功夫,就算豁出命也要保護大人。”“追哥”兩個字臨到嘴邊又咽下去,怕自家大人聞之傷情。

 蘇晏邊笑答“那好,大人我就全指望你了”,邊走進寢室。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藏青色緞面暗繡密環紋的大錦囊,平攤在巴掌上,猶豫著要不要拆開它。

 ……到走投無路的時候了嗎?蘇晏捫心自問,太子失了君心,等同流放。而皇爺似與我生了嫌隙,接連幾封信都不收,也不回覆,彷彿已將我遺忘在南京養老地。我是不是該現在拆開錦囊,看看朱槿隚這個慣於藏著掖著的老男人,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

 他沉吟片刻,最後從心裡找到了答案——

 沒有。

 並未山窮水盡,再耐心等等。等那個不知會否來臨、何時來臨的時刻真的到來。

 -

 景隆十七年,乙未年春。

 太子奉召離宮,攜侍衛出南京城,於鐘山東南面一處山坳中結廬索居,省咎守陵。

 時任南京禮部左侍郎的蘇晏,不時微服出城探訪太子。二人常坐而論道、修文演武,閒暇時或對弈、或垂綸。

 蘇晏偶因大雪封門而留宿陵廬,便與太子雙雙懶墮於榻,抱貓讀書。

 太子自嘲:“溪柴火軟蠻氈暖,我與狸奴不出門。”

 蘇晏戲和:“可憐風雪夜行人,我與狸奴不出門。”

 太子:“燕山雪花大如席,我與狸奴不出門。”

 蘇晏:“哪來的燕山?”

 太子:“呃,鐘山,鐘山雪花大如席,我與狸奴不出門。”

 蘇晏:“一任天地倒顛沉,我與狸奴不出門。”

 太子:“……”

 太子:“接不下去了,小爺認輸。”

 於是蘇晏贏得了擼貓權,太子負責去清理屋子外間的貓砂。

 “你不是不太喜歡貓,說貓薄情寡義?如何還要與小爺搶著摸。”太子捏著鼻子鏟屎,隔簾悻悻然說。

 蘇晏把臉埋在剛洗完澡的梨花軟綿綿、毛茸茸的肚皮上,深吸一口氣:“真香!”

 -

 沈柒在正月底回到了京城,叩請面聖。

 景隆帝在御書房接見了他,同在場的還有內閣與兵部的重臣。

 沈柒覆命道:“微臣率手下錦衣衛於河南一番暗中探查,果然發現賊軍與真空教勾結頗深。那廖瘋子身邊的秀才軍師——石燧,便是真空教的傳頭之一。”

 他將打探到的賊軍兵力部署、進攻路線與勾結當地勢力的情況,向皇帝一一做了詳細彙報。

 這份軍情十分重要又來得及時,皇帝聽完頷首,難得對他說了句撫慰的話:“沈同知辛苦了,且回府歇息,來日論功行賞。”

 沈柒想旁敲側擊地瞭解一些南京之事,可眾臣在側,顯然時機不對,便默默退了下去。

 出了皇宮,他直奔北鎮撫司,召留守的理刑千戶韋纓來問話。

 ——蘇大人臨行前,身邊小廝病倒一個,故而只帶了一個上路。

 ——蘇大人在家書中吩咐過小廝,故而那個叫蘇小京的小廝,不時來北鎮撫司打聽沈同知回來了沒有。

 ——宮裡傳出的訊息,說豫王拿了蘇大人寄來的信上呈皇爺,使得龍顏不悅。皇爺還指謫太子“不思孝道,好結朋黨”。

 這些訊息令人愁喜交集,沈柒面無表情地聽完,又詳細問起了朝中形勢。

 韋纓道:“朝中現在人心浮動,蓋因白鹿案而起。太子雖洗脫了褻瀆皇陵的罪名,但也失了聖心,被皇爺下旨貶去守陵。而朝中以閣老焦陽、王千禾為首的一干文臣言官,之前堅持不懈地彈劾太子,如今又打起了易儲的念頭。”

 “……易儲?”沈柒眼底掠過幽光,向前微微傾身,“怎麼說?”

 “大年初一夜裡,後宮有處閣殿突然五色光起,直衝雲霄,須臾隱沒,所見之人都道是天降異象。隨即禁軍進入那處閣殿,發現了偷跑出來找尋母親的二皇子正在殿內酣睡。於是傳言紛紛,都說二皇子昭乃是紫微照命,將來必定成就非凡。”

 沈柒取了塊棉布細細擦刀,不予置評地冷笑了一下。

 韋纓接著說:“數日之後,便有一名品階不高的官員,上疏稱‘太子暴虐失德,二皇子昭日表英奇、天資粹美,乃天命所鍾,乞廢無德而改立有德,順應天命’。”

 沈柒淡淡道:“這人的腦袋已不在脖子上。”

 韋纓面露佩服之色:“沈大人好算應!皇爺見了奏疏大怒,將那名官員以妄議國本、離間天家之罪,斬首示眾。 ”

 沈柒又道:“這是個探路兵。按理說,他的下場足以震懾同夥,但微妙的是,此事反而成了導火索。我猜此後‘易儲’之聲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皇爺殺得了一個兩個,卻殺不了一群一殿。”

 人遠在外地,卻能見京城一葉落而知秋。韋纓對沈柒佩服得五體投地,點頭道:“半點不錯!先是一個兩個,然後三五成群,直至朝堂上易儲呼聲此起彼伏。都說法不責眾,如何罰得過來。”

 沈柒想了想,問:“首輔李乘風是不是快不行了?”

 韋纓已經沒啥好吃驚的了,答道:“確已病入膏肓,先後提交過五次辭呈,都被皇爺駁了回去。”

 “流程而已,”沈柒不以為然,“他再遞交一次,差不多就成了。倘若李乘風猶有餘力,朝堂上的形勢不會演變成這樣。他是太子太師,又是兩朝元老,有他為太子撐腰,其他文官哪怕心存異議也會收斂幾分。如今他一垮臺,內閣中只剩一個太子太傅楊亭。楊亭性格溫和,優柔寡斷,不是焦陽和王千禾的對手。”

 韋纓琢磨道:“謝稀泥暫且不提,焦陽與王千禾近來抱團抱得緊,與那些請求易儲的官員私下也頗有往來,不知在圖謀甚麼?”

 沈柒笑了笑:“你只看到焦陽與王千禾,卻沒有看見他們背後的人。”

 “是誰?”韋纓問。

 沈柒沒有回答,吩咐道:“去叫幾個兄弟,搞一桌火鍋,再拿幾壇酒來。”

 韋纓應了聲,轉身要走,又折回來,壓低嗓音問:“大人是甚麼心思,打算效命哪位?不妨透露一二,日後兄弟們辦起事來,心裡也好有個數。”

 沈柒似笑非笑地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臉:“我們錦衣衛,只認皇命……將來哪個登基,我就效命誰。”

 “現下呢?”

 “隔岸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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