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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第288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新年過後,轉眼到了三月春耕。

 清明這日太子要拉著蘇晏去踏青。兩人帶了幾名侍衛,騎馬從鐘山往東去湯山的路上,經過一個名為“秦家渡”的渡口。

 渡口旁有大片大片的耕田,太子見農夫們正扎著袖管與褲腿在田裡插秧,頗為好奇地駐馬觀看。

 侍衛統領提議:“那邊橋頭的楊柳長得好,小爺不若下馬歇歇?”

 於是一行人在柳樹下休息喝水,朱賀霖感慨道:“我想起每年二月初二,父皇都要舉行春耕禮,以示範天下人,勸農桑而祈社稷。春耕禮頗為隆重,從周朝沿襲至今,歷朝歷代天子都不敢荒廢。”

 蘇晏沒有觀禮的印象,便回憶去年二月初二自己沒有侍駕,而是去拜訪阮紅蕉,隨後去臨花閣追查浮音,當天夜裡就發生了白紙坊大爆炸案。

 “春耕禮是甚麼樣的?”他問。

 朱賀霖道:“就那樣唄,大臣在前面牽牛,天子扶犁親耕,耕三個來回就算完事。小爺在宮中見過好幾幅前朝的《天子春耕圖》,咳,一個個穿著寬擺大袖的龍袍能做啥事,也就走個過場。父皇算是格外認真的了,每次都換上布衣短褐,把那畝田全都耕完才結束。有官員牽牛時偷懶,還被他責罰過。”

 蘇晏有點難以想象,一身清雅貴氣的景隆帝穿成農夫模樣耕田的情景,不禁笑道:“我大銘的國策亦是鼓勵開荒、減輕農稅。皇爺深知農業是國家命脈,也深知農夫勞作之艱辛,知道他們是一群最卑微淳樸、最不能被辜負與盤剝的底層人。”

 朱賀霖自己誇爹可以,聽見蘇晏褒揚他父皇,卻生出了不服氣與攀比心,從馬紮上一躍而起:“小爺也知道!雖未參加過春耕禮,卻絕不是那‘何不食肉糜’的司馬衷!你瞧著,小爺這就下田去,幫這些農夫把秧插完。”

 蘇晏一把拉住他曳撒的百褶擺子:“我信我信!小爺這身不方便下田,插秧就算了吧。”萬一把人家農民好好的秧苗插壞了……後半句藏肚子裡,沒敢說出來,怕太子炸毛。

 朱賀霖卻順勢把腰帶解了,曳撒和靴子也脫了,剩下白色中單和皂色長褲,袖子一擼,褲腿一挽,赤著腳“啪嘰”就跳進了水田裡。

 幾名侍衛見主子下了田,怎麼好意思還站在田埂上,忙扒衣脫靴也跳了下去。

 “――唷!幹嘛呢你們!”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農夫抬頭見到這一幕,伸手指著朱賀霖大喝,手裡的秧苗還滴著泥水,“這是水田,不是池塘,要摸魚蝦去那邊渡口!”

 朱賀霖踩了一腳淤泥險些滑到,穩住身形,也大聲道:“看你們人手少,幫忙插個秧。”

 小年輕農夫愣了愣,隨即中氣十足地吼過來:“誰說我們人手少?這是我們自囤的田,不用外人幫忙!”

 “喔呵,好大的口氣。”朱賀霖轉頭對蘇晏撇了一下嘴角,“卑微,淳樸――就這?”

 蘇晏站在田埂上,勸道:“既然他們不歡迎外人,要不小爺還是上來,我們去那邊河裡衝一下腳?”

 一名年紀稍大些的青年農夫走近他們。蘇晏見對方赤著結實的上半身,膚色曬得有如深蜜色緞子,目光卻明亮甚至是銳利,帶著點警惕盯著他們,手握一把長柄鋤頭,臂上的肌肉鼓囊囊地緊繃著。

 “幾位……貴人,草民們在忙農活,實在顧不上伺候幾位。且水田汙滑,不是踏春之地,還請貴人自便。”青年農夫用詞恭敬,語氣冷淡。

 朱賀霖把眉一挑,正欲開口,忽然聽見不遠處一個老叟聲音,硬邦邦地傳了過來:“梅仔,他們想幫忙,就讓他們幫。”

 被叫做“梅仔”的青年農夫轉頭,皺著眉望向穿短褐的老叟,顯然不請願,但沒有出聲反對。

 “那個後生仔,對,年紀最小的那個,你過來。”

 “我?”朱賀霖指了指自己,見老叟緊盯著他,又指向田埂上的蘇晏,有點不爽地說,“明明看起來他的年紀最小,這位老丈你不是眼……”

 “瞎”字還未出口,蘇晏向前探身,一巴掌拍在朱賀霖肩上,低聲道:“禮貌點啊小爺!要是話說衝了,兩邊發生甚麼衝突,咱們這點侍衛可兜不住你。”

 一群農夫而已,小爺一個能打他們二十個!朱賀霖不服歸不服,但也覺得給自己預設一個“打農夫”的場景特別掉價,也說不過去,便緩和了語氣,朝那老叟拱手道:“我們並無歹意,只是看大家春耕辛苦,反正有空就想幫個忙。”

 “過來。”老叟朝朱賀霖招招手,又瞪向田埂上的蘇晏,“還有你!同伴都下田了,你怎麼還站在田埂上閒著?不像話!”

 “我?”蘇晏也指指自己,苦笑了一下,“好,我也下來。”

 他解了腰帶、外袍和靴子,也如太子般紮起袖口褲管,摸下水田。

 朱賀霖想回頭阻止,卻被老叟往他手裡塞了一大把秧苗。

 老叟道:“就站我旁邊……這兒,跟著我插……哎,誰讓你一大把都插下去!左手拿,右手每次勾出三四棵,小點心別掐斷了,食指和中指捏住根部,順著朝下插進田泥裡……對,苗要豎起來,每叢間隔兩拳,邊插邊後退著走,別把剛插的苗又給踩了……”

 朱賀霖從沒被人這般呼來喝去地使喚過。老叟個頭乾瘦矮小,嗓門卻不小,說話中自有股命令語氣,卻不使人討厭。朱賀霖下手插了兩叢,才從茫然狀態中清醒過來,轉頭打量這老叟。

 ――看膽量與氣勢,不像個農夫;看打扮與幹農活的熟練程度,卻又妥妥的是個農夫。朱賀霖一時有些拿不住對方的身份,又覺得對方這副濃眉豹眼鷹鉤鼻的長相,似乎有點眼熟,只死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老叟教完他插秧,轉頭又想來教蘇晏,卻發現蘇晏已經自行上手了。

 一開始幾叢還插不清楚,像是許多年沒接觸的生疏,但技巧似乎都掌握了,後面越插越利索。老叟眼中微露滿意之色,說道:“你這後生仔,看著細皮嫩肉,沒想也幹過農活。好了,你們就這麼插,甚麼時候吃不消了,再上去喝水休息。”

 老叟領著“梅仔”,走到水田的另一頭去了。

 朱賀霖邊一下一下彎腰,邊問蘇晏:“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

 “打住!再讓我聽見這個詞兒――”蘇晏作勢要把綠油油的秧苗插在他髮髻上。

 朱賀霖笑起來:“好好。你一個讀聖賢書計程車子,怎麼會幹農活?”

 上輩子放假時跟爹媽回鄉下,幫忙爺爺奶奶打理自留地時學的唄。但蘇晏不能說實話,畢竟蘇知府往上數好幾代都是讀書入仕的,堪稱書香世家,便含糊答:“因為我這人特別聰明,聽那老丈教幾句,一下子就會了。”

 朱賀霖邀功道:“小爺難道不聰明?你看!”

 蘇晏一看,秧苗插得還真有模有樣,再想到太祖皇帝出身寒微,估計他們老朱家骨子裡就有農牧基因,頓時笑道:“對對,小爺也特別厲害。”

 朱賀霖終於被誇了,更是幹勁十足。

 一個多時辰後,農夫們在他們的幫助下,提前插完了秧。

 朱賀霖平時練個一兩時辰的武,沒覺得累,插個一兩時辰秧,把彎腰的動作枯燥重複了幾千上萬次,倒累得腰痠背痛。但他要面子,尤其在蘇晏面前,硬撐著沒表現出絲毫。

 倒是蘇晏心有餘力不足,空有技術沒有體力,插到一半就僵在那裡不行了,被朱賀霖硬拉去樹蔭底下歇息。

 蘇晏深覺丟臉,好在農夫們誰也沒介意,看樣子似乎覺得他一個白面書生,幹不動農活是理所當然的,能堅持到這份上已經不錯了。

 農夫們開始收拾工具。梅仔帶著先前那個態度不好的十七八歲小年輕農夫,過來向他們致謝。

 小年輕咧嘴一笑,憨憨地說:“之前是我反應過度,向你們――”

 梅仔糾正他:“貴人們。”

 “呃,向貴人們賠不是……”小年輕抓了抓後腦勺,冷不丁蹦出一句,“要不,午飯我們請了?”

 梅仔用眼睛瞪他。

 小年輕似乎有些懼怕梅仔,垂著頭嘀咕:“多幾張嘴而已,又不是吃不起……”

 朱賀霖大笑,擺手道:“免了免了,我們自己備了乾糧,午後還要繼續趕路,去湯山瀏覽一番。”

 一行人回到田埂上,走去河邊洗手衝腳,重又穿上外衣。

 那個老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提著個竹籃,遞到朱賀霖面前:“這是午餐。”

 朱賀霖好奇農夫們吃甚麼,開啟籃蓋子一看,黃乎乎的餅子,看著質地十分粗糙,捏一下硬邦邦的,表皮還掉渣。

 除了餅子,就只有涼水了。

 “這就是你們的吃食?”朱賀霖驚訝地問,“幹那麼久的農活,光吃這個怎麼行?”

 “這就是最普通的農夫的吃食。”老叟道,“後生仔,你吃不吃?”

 朱賀霖拈起一個餅子咬了一口,差點把牙咬崩了。他望著手中的餅子發了會兒怔,深吸口氣,慢慢咀嚼起來。

 裹著黃米粉、帶著糠秕碎末的餅子,摩擦著被精米精面寵慣的口腔與咽喉,太子努力地咀嚼、吞嚥著,眼眶逐漸泛紅。

 侍衛們以為他噎住了,忙給遞水。

 朱賀霖擺手,吩咐:“你們都要吃。清河,你就――”

 蘇晏介面:“我也吃!”說著拿起一塊餅子,就著涼水慢慢吃。

 一行人坐在樹蔭下啃糠粞餅,老叟沒有再說話,拿起空籃子轉身離開。

 老叟走後,朱賀霖的眼眶越發潮溼赤紅,極力抑制著鼻音說道:“我以為……除了那些黃河決口、賊匪作亂的地方,大銘絕大部分的百姓都安居樂業,衣食無憂……我看京城,還有南京,豬肉一斤不過兩分銀子,市井間的百姓,面上都帶著笑……”

 “這才離南京城多少裡地?郊縣的農夫吃的就是這種東西……”他低頭,狠狠咬了一口糠粞餅,牙齒用力碾磨,聲音中帶著哽塞,“怎麼會這樣呢?清河,你說,怎麼會這樣呢?”

 蘇晏深深地嘆了口氣,不知該從何說起。

 誠然,他所見到的大銘京城與各大府城,百姓安居樂業,物價平穩,柴米油鹽、雞鴨魚肉哪一樣不賤?數口之家,每日大魚大肉,所費不過二三錢,算是極豐厚的;小戶人家,每日賺二三十文銅板,便可輕鬆過一日。再往南,蘇杭一帶更是繁華富庶之地,簡直人山人海,盛世景象。

 可貧瘠的地方也大有所在:

 發生自然災害的地方,譬如去年秋季決口的黃河所淹沒之地,生靈塗炭,慘不忍睹。

 還有他曾走過的陝西,官不得人、弊政害民,以至於流民成匪。駐邊的牧軍,因為軍餉不足與上峰盤剝而忍飢挨餓,不得不加入私賣軍馬的行列,知法犯法。

 而更為廣闊的,那些在府城之外的縣、村,位於社會最低層的農民們,交完夏、秋兩稅,冬日還要服徭役,很多時候只能以糠粞餅充飢。

 ――如何讓太子明白,這是貧富差距導致的割裂呢?

 但比這更匪夷所思的是,儘管朝廷一再減輕農業稅與其他行業的稅收,國庫因此始終維持在較低水平,可農民的日子依然難過。

 “這是為甚麼?”朱賀霖聽完蘇晏的解釋,震驚地問。

 蘇晏露出了為難的神情:“因為實行的稅制,因為階層利益,因為整個文官體系根深蒂固的觀念,總之……一言難盡。”

 朱賀霖聽得雲裡霧裡:“清河,你再給我詳細說說。”

 蘇晏嘆道:“等回陵廬後,我有空再跟你細說。而且一時半會也說不全,得看我當下能想起甚麼,就聊甚麼。”

 朱賀霖低頭望著啃了大半的糠粞餅,感慨道:“無論如何,天下還有那麼多百姓如此艱辛才能謀生,朝廷豈能不愛惜民力?執政者,當以民為本。”

 蘇晏頷首:“小爺有這份認知與決心,就已經很好,其他政策上的改進,將來還有機會實現。”

 “都吃完了麼?”朱賀霖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問侍衛們,“吃完就上馬。小爺沒心情,不去踏青了,回陵廬去。”

 一行人解了韁繩,上了馬原路返回。

 幾騎人馬消失在柳煙之外,方才離開的老叟與農夫們又出現在了田埂上。

 老叟望著馬上的背影,嚴厲的面容上露出了微笑:“‘執政者,當以民為本’,聽見了沒?”

 他身邊的梅仔點頭。

 “這才是我大銘儲君應有的德行。”老叟拍了拍梅仔的肩膀,“京城朝堂無論亂成甚麼樣,都與你們無關。別忘了,你們只認一樣物件、一個人!”

 “是,都督。”梅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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