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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第283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京城,豫王府。

 侍女們手捧木盤,盤上放著更換的香餅等物,剛走近書房的門,就被內中爆發出的大笑聲驚了一跳。

 那笑聲舒暢奔放,彷彿因經年嚴寒而堵塞的河道,在一夜回暖後陡然解凍,滄浪衝破冰封,奔流千里。

 “俱往矣!俱往矣!哈哈哈哈……”

 書房的門霍然開啟,豫王的身影佇立在門口,手裡捏著一角信封。有侍女難耐心動與好奇偷眼看去,見他面色前所未有地舒朗,臉頰泛著激動的紅暈,一雙俊美多情的眼睛卻含著溼潤的淚光。

 信封一角沒入寬大的衣袖,豫王大步走下臺階,王府新任的侍衛統領華翎迎了上來。

 華翎心裡也詫異於豫王此刻的神色,想起方才有兩名自稱蘇府信使的青年從南京送來了一封信,不知信中寫了甚麼,竟讓王爺的心緒這般激盪如潮。

 “王爺何往,可要卑職等人護送?”他抱拳問。

 豫王道:“不必,我要進宮送信,隻身匹馬即可。”

 “進宮?”華翎一怔,望了望已經黑透的天色,“可眼下已是酉時三刻,宮門戌時前落鑰,怕是趕不及……不如明日天亮再動身。或者卑職代送,一封信而已,何勞王爺親赴。”

 “宮禁又如何。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一句軟語懇求,恐怕本王硬著頭皮也要上。”豫王笑著拍了拍華翎的肩膀,一陣風似的擦肩而過。

 華翎望著豫王的背影,知道這話中的“他”十有八九就是時任南京禮部左侍郎的蘇晏蘇大人。

 前任侍衛統領韓奔還在時,華翎是副統領,對自家王爺與那位蘇大人的糾葛頗有耳聞,後來還奉命護著蘇晏與小世子逛集市、看雜耍。

 那時街燈映彩,光影流過豫王放鬆的面容與微翹的嘴角,在前方几步,世子一手舉糖畫,一手扒拉著蘇晏的腰帶要抱抱。他恍惚感覺,王爺看那一大一小的眼神,竟是從未有過的柔和,與尋常人家的丈夫看嬌妻愛子無異。

 華翎一時有些五味雜陳,不知這段過於投入的感情對浪蕩不羈的豫王而言,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他身為侍衛,又不比韓奔與豫王有著深厚的同袍之情,自覺並沒有建言的權利,只服從命令,並衷心祝望自家主子心想事成,也便罷了。

 豫王策馬疾馳,趕在宮門落鑰的前一刻進去,聽聞景隆帝今夜仍宿在御書房旁的偏殿,便至庭前請求面聖。

 殿內,陳實毓正給皇帝針灸。

 藍喜輕聲稟報完,建議道:“奴婢尋個理由,回了豫王殿下,請他明日再來?”

 皇帝閉眼躺在榻上,後腦枕在扶手,任由大夫施為,空氣中充滿了草藥燻蒸的辛冽味。桌面燈光在他臉上拖曳出睫毛的長影,更顯得眉目沉凝,唇色卻有些蒼白。

 藍喜以為得了默許,正要退出殿外,卻聽皇帝淡淡道:“朕這四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讓他等著,就說朕在沐浴。”

 豫王在殿外足足等了兩刻鐘,才有內侍引他入內。

 在走廊上,他與揹著藥箱的陳實毓迎面遇上。陳實毓側身拱手:“四殿下。”

 豫王問:“毓翁這時來?皇兄頭疾又發作了?”

 陳實毓垂著臉,說道:“皇上只是近來有些勞神,讓老朽配些安神助眠的草藥,做個藥浴。”

 豫王也知道這些日子朝堂上因為太子與皇陵之事吵吵鬧鬧,他不耐煩聽文官們打嘴炮,乾脆連朝會都不去了。而他的皇兄身為一國之君,再不耐煩也得上朝聽政,這下可不是被煩到睡不著覺了麼?

 他輕哂一聲:“辛苦毓翁了。我正有事要找皇兄,毓翁慢走。”

 陳實毓略為猶豫,又道:“倘若是煩惱事,又不是很急要……不妨等明日,日間再說也不遲。”

 豫王有些奇怪。並非奇怪陳實毓這句像是不贊同、甚至教誨般的話——他們在邊關疆場結下忘年交,比這更隨意的話都說過——而是從對方的語氣中隱隱透出的,對皇帝格外的關切與維護。

 甚麼時候,毓翁成了他皇兄那一邊的人?從奉召搬進皇宮前朝開始?豫王心下念轉,不露聲色地說:“是有些急,不過並非煩惱事,皇兄得知後定然心情舒暢,興許連藥浴都不需要泡了。”

 陳實毓神情微微一鬆,再次拱手後離開。

 ……有古怪。豫王想著,舉步邁進了殿門。

 殿內地龍燒得暖和,皇帝沒穿正裝,只在寢衣外隨意披了件寬大的襯道袍,斜倚著羅漢榻的炕桌看書,是尋常見不著的慵疎模樣。

 豫王見完禮,故意挨上去,坐在榻面的另一側,與皇帝隔桌相對,果然嗅到了淡淡的藥味。

 這個平起平坐的舉動十分失禮乃至逾矩,角落裡侍立的宮人們嚇得躬身低頭。皇帝卻沒有斥責他,只撩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甚麼事,非得趕在宮禁前進來?”

 豫王從袖中摸出個信封,放在炕桌上。

 皇帝看見信封上熟悉的筆跡,寫著“吾皇親啟”四個字,眼角肌肉不禁抽了抽。

 豫王盯著他的皇兄,從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了對方的內心波動,心裡生出了一絲快意:“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他將信賴盡數託付於我,我自然不能懈怠,這不是立刻給皇兄送來了?”

 皇帝放下書冊,將信封上的火漆在燈焰上烤軟,挑開封口,取出幾張寫滿字的信紙展開,仔細閱覽。

 豫王漫不經心地拈著桌面的點心吃,心裡酸得厲害。

 皇帝從頭到尾看完,凝眉沉吟片刻,忽然將信紙湊近燈焰,引燃了。

 豫王被喉嚨裡的糕點噎了一下,使勁嚥下去,伸手去搶:“親筆信,做甚要燒?就算機密,難道你就找不到一個暗格藏它?”

 皇帝攔住了豫王的手。火焰燒得很快,信紙轉眼只剩邊角,皇帝又將信封也點燃了,沉聲道:“朕不想看他說這些。”

 “說哪些?”豫王不快地問。

 “朕命他去南京擔任禮部侍郎,是希望他修身養性,多學些如何侍奉君王的禮儀,而不是讓他與太子終日廝混,做這些朋黨之爭!”

 皇帝的語氣重了,宮人們紛紛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喘。

 豫王越發不滿,皺眉道:“皇兄這是甚麼話。清河與太子曾經一同讀書、玩耍,如今又同在南京,多有聯絡也是人之常情,怎麼就扯上‘朋黨’了?”

 皇帝反問:“難道你不知朝臣們背後如何議論?說他是‘太子黨首席’。

 豫王嗤了聲:“動不動就劃線歸類,倒像他們自己不結黨似的。”

 “朕本想,皇陵一案事關重大,太子理應上書自澄,交代清楚。可太子的私信中,除了裝嬌作痴,就是一肚子委屈,到像朕如何苛待了他似的。而蘇晏呢,此事與他何干?他倒急著來信,替太子百般辯白。這可真是……”皇帝微微冷笑,“主公不急,謀士急。”

 豫王越聽,越是心底凜慄。

 他曾私下揶揄,說皇帝對太子的溺愛是鰥夫養嬌兒,一筆糊塗賬。

 在父親眼中,嬌兒撒潑那是親熱,受用得很。可一旦有一天,當眼中的撒嬌成了狡賴,委屈成了矯情,牢騷成了怨望,所有的寬縱變成了不能容忍,那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他的皇兄已不再用慈父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兒子,而是一個男人對終將取代他地位的另一個男人的目光,是一頭雄獅對逐漸長成、威脅其統治權的另一頭雄獅的目光。

 ——是古往今來無數孤家寡人的帝王,看著羽翼漸豐的太子的目光。

 -

 永寧冷宮內,依然打扮得花枝招展、卻難掩憔悴之色的衛昭妃,坐在院中積雪的枯樹下,對著一輪皎潔的寒月,忽然“咯咯”地笑出了聲。

 她實在是太無聊了。

 日復一日地吃喝、睡覺,自娛自樂地唱曲、跳舞,面對四壁冰冷高牆,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原諒她的男人的赦免。

 這種無聊不僅消磨著她的心志,也消磨著她對二皇子的母愛。從一開始撕心裂肺的思念,到如今疼到麻木,只有深夜躁鬱不寧得快要發狂時,才能回想起兒子越發模糊的小臉蛋。

 腦海中越發清晰的,是那個焚香撫琴的白衣身影——容貌也已渙散了,唯剩下那些印象深刻的碎片——從肩頭垂落的長髮、握在她胸口的掌心溫度、袖內散出的香氣、蠱惑般低沉的嗓音……

 以及觸動她心魂的字字句句:

 “一個合格的帝王,就該防著任何人。你認為,今上是不是合格的帝王?”

 “一個帝王的摯愛永遠是權力。他與最靠近這個權力的儲君之間,有著天底下最微妙的父子關係。”

 “這個‘儲’字意味深長,既是將來的繼任者,又是當前最大的競爭者。正如留都南京,同樣一套朝廷班子,放在那裡做為後備,似乎很安心,可若是某天南京小朝廷突然有了爭都之勢,北京的正朝廷第一個容不得它。”

 “不受寵的太子,時刻擔心被廢,倍受煎熬;受寵的太子,始終得在野心難遏與謹小慎微間尋找平衡,又是一種煎熬。”

 這種煎熬,比起在冷宮的她,又如何?

 衛蘭越笑越大聲,最後笑出了眼淚:

 君恩御幸是假的。

 父慈子孝也是假的。

 沒有更早一些遇上洞察人心的鶴先生,她醒悟得太遲,可朱賀霖呢?豈不是至今還沉浸在假象中!或許直到他撞得頭破血流,甚至付出更慘痛的代價,才會真正看明白這一點。

 一想到所恨之人要倒黴,衛蘭就如自己遇到幸事,打心眼兒裡高興起來。

 “昭兒,太后帶走你是對的。”她喃喃道,“與娘一同困在這裡,對你只有壞處,沒有好處……你要乖覺,要精明,要順順利利地長大,把娘從這冷宮裡用龍輿鳳輦接出去……你外公冒險傳訊息進來,說太子在南京出了事……昭兒,你的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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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內,豫王深吸口氣,按捺住心底的震憾與不滿,勸諫道:“皇兄你自己也說了,那是兒子給父親的私信,不是呈給朝廷的公文,太子的這副態度,臣弟倒是毫不意外。至於清河,他是個甚麼樣的人,難道你不比我更清楚?是他相識相熟之人,又是關乎社稷國本之事,他怎麼可能不管?”

 皇帝不為所動,下了逐客令:“你可以退安了。還有,以後這種替太子說項的東西,不必再往朕這裡送。”

 豫王見皇帝毫不避諱地當著宮人的面掃他的臉,也惱火地提高了聲量:“那也得先弄清楚前因後果罷?”

 皇帝道:“從南京來的好幾道奏本,不是把前因後果說得很清楚?另外朕也派了人員前往南京,詳細調查。朕一邊要等待調查結果,一邊還要應付那些熱衷彈劾的文臣言官,已經夠煩的了,你身為朕的親弟弟,不能分憂,至少也別添堵。去罷!”

 豫王仍不甘心:“就算太子有錯處,也牽扯不到清河身上,他——”

 “——他是朕的臣子!不是太子的,也不是你朱栩竟的!”皇帝陡然一聲喝。

 豫王拍案而起,氣沖沖地走了。

 “哎喲王爺,有話好好說,別朝皇爺發火呀……”藍喜在殿門口差點與豫王撞了個滿懷,連忙避讓,嘴裡招呼道,“王爺您慢走啊!”

 進了殿,見跪了一地的宮人,藍喜又叱道:“一夥沒眼力見兒的還杵在這裡,給皇爺看著添堵,還不快出去!”

 宮人們心裡委屈:皇爺不發令,哪個敢擅自離去?但誰也不敢在這位“內官第一人”面前吱聲,趕忙俯身後退著出殿。

 藍喜關上殿門,上前收拾桌面上的灰燼。

 皇帝卻抬手阻止了他,屏住呼吸,親自將信紙焚燒後的灰燼攏進掌心,吩咐他取個空盒子來。

 將灰燼裝入盒中,只得小小的一撮。皇帝蓋上盒蓋,遞給藍喜:“收入抽屜裡。”

 “放‘那個奏本’的抽屜?”藍喜謹慎地問。

 皇帝疲倦地點點頭。

 藍喜拿著小盒,走到御案前,開啟一個抽屜,把盒子放在去年蘇晏從陝西送來的奏本旁邊,重又鎖好。

 “皇爺唉……”回到榻邊的藍喜不知該說甚麼好,只能嘆道,“時候不早,該就寢了。”

 皇帝轉頭望向夜沉沉的窗外:“時間也不多了。朕聽你說,明日有幾名給事中,也要加入彈劾的隊伍?”

 藍喜答:“是通政司的崔參議向奴婢透的風兒。崔錦屏,皇爺還記得罷,與蘇侍郎同科的狀元郎。”

 皇帝頷首:“記得,恩榮宴上,‘龍躍金鱗會有時’的那個。一個自恃才華、鋒芒畢露的年輕人,怎麼會對朝堂上的動盪無動於衷?這是選擇好了站隊,想謀求晉升的機會。”

 藍喜問:“那麼皇爺打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呢?”

 “那就得看他的造化了。”皇帝道,“滿朝不少咄咄目光,只看到蘇晏年未弱冠,兩年間由從五品洗馬,躍居正三品南京禮部侍郎,哪怕貶去了南京,也一個個眼紅得很,故意無視他的功績,只抓著他的年齡說事,說他年少倖進。可又有幾人能認清,天底下,只得這麼一個蘇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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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不知由何而起的風聲,從皇宮悄悄吹了出去,滲入滿朝文武之間,說皇帝對來給太子說項求情的豫王發了大脾氣,還對太子的朋黨比周表示出不滿。

 朝臣們琢磨著這個訊息的可靠性和含金量,各有各的考量,有的繼續觀望,有的搖擺不定,有的更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

 而就從傳聞中求情的那日之後,呈上去的彈劾奏本也不再留中不發了,改為批覆兩個字:“再議”。

 這其中的變化耐人尋味。

 “這是頂不住壓力了啊!”因為太后一道懿旨,榮升為二皇子老師的閣老王千禾撫掌道。

 另一位同樣是皇子師的閣老焦陽搖頭:“皇爺何等心性之人,十五年來你還沒看透?從外面來的壓力不可能折服他,反而是由內自生的病,才是他態度有所轉變的原因。”

 “甚麼病?”王千禾問,“困擾多年的頭疾?”

 焦陽笑道:“不,是帝王的通病。”

 王千禾點頭道:“多虧焦閣老提點,我也回過味兒來了。形勢似乎正慢慢偏向我們這邊,我們不妨再添柴加油,讓這把火燒得更旺。”

 焦陽贊同:“還有一點,不能讓太子回京!

 “只要人不在身邊,感情自然就會變淡,古今多少失寵的事例都驗證了這一點。就讓他和蘇十二滯留南京,等到東宮之位易主之後——白鹿案的真相如何,又有誰會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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