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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第282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夢到了京城:忽而在他剛修葺好的大宅子前,與踏霜歸來的沈柒打馬重逢;忽而走上巍峨宮殿的樓宇,看見憑欄遠望的景隆帝,正揹著手沉靜等待……

 樓高風急,他被捲入雲霧,霧散後周圍是一片蒼茫草原,馬蹄聲過耳如同天際滾雷。馬槊前刃的亮光從他頭頂掠過,他嚇得閉眼大叫一聲,卻聽豫王哈哈笑著將他拎起,甩到了身後的馬背上。

 馬背顛簸得厲害,他抓住了將軍盔甲外的玄色斗篷,入手卻是蓬鬆捲曲的黑色長髮,帶著特殊的膏油香氣。髮間串著金珠的細辮被疾風揚起,抽打在他臉上。

 他驚悸又神往地問,這是要去哪兒?

 策馬的天神說,去風停住的地方。

 風在史書的哪一頁停住?他回望雲霧中的浩爛都城,生出歸心的瞬間,如應了咒般向後墜下馬背,重又落回煙火人間——

 腿部肌肉猛地一抽,身體從墜落感中驟然驚醒,蘇晏睜開了眼,窗外天光微亮。

 在南京不需要上朝,也不需要去禮部官署應卯,甚至一連幾天不上班,都沒人敢問他這個堂堂禮部侍郎、三品大員去哪兒了。能管得到他的只有魯尚書,可魯尚書因為奏本或被調包、引發東宮告劾之事,成了過江的泥菩薩,在家中煩惱惶恐,不知該如何是好。

 蘇晏在行政職務上成了條真正的鹹魚,卻仍覺得自己有操不完的心。

 盥洗完畢,他穿著便服出門,去集市攤子上吃早點,吃完隨手給太子打包了一份,還記得對方愛吃小籠湯包和溏心水煮蛋。

 坐馬車到東華門外,溜溜達達走向春和宮,等待守門的侍衛通傳。蘇晏還在擔心太子因為昨晚的事生氣鬧彆扭,不願見他,結果沒站幾分鐘,就得到了回應——

 “‘讓他帶蛋進來,沒蛋滾!’”侍衛忍笑,告罪道,“蘇大人切勿見罪,小爺要求卑職將原話帶到。”

 蘇晏苦笑著晃了晃手裡拎的提盒,進了宮門。

 朱賀霖盤腿坐在內殿的羅漢榻上,垮著張臭臉。

 左顴骨處那一大團紫邊勾勒的淤青當即映入眼簾,看著就覺得疼,再加眼眶底下失眠造成的淡青色陰影,簡直憔悴到可憐。

 ……只是一拳而已,我昨晚下手有那麼重?蘇晏有點心虛、有點愧疚地捱過去,隔著小炕桌坐在榻上,把提盒放在桌面。

 朱賀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提盒,不說話。

 蘇晏開啟提盒,拿出個熱乎乎的水煮蛋,在桌面敲碎蛋殼,幾下剝乾淨,討好地遞過去:“溏心的,要吃不?還是……”他做了個放在臉上滾的動作。

 朱賀霖嘴角下壓,還是不說話,把左側臉微微抬起,對著他。

 蘇晏伸手過去,把剝殼熟雞蛋輕輕按在淤青處滾動,袖口下抻出一截從秋捂到冬的手腕,與蛋比不知孰白。

 朱賀霖嘴裡“嘶嘶”有聲,眼角餘光從他袖口裡鑽進去。

 蘇晏滾了好一會兒蛋,覺得淤青沒變淡,但心裡的愧疚感減輕不少,便叫內侍端來一碗開水,把蛋擱進去泡著。

 朱賀霖又朝提盒裡的小籠湯包努努嘴。

 蘇晏把筷子往他手裡一塞,佯怒道:“我是打了你的臉,又沒打斷你的手!”

 朱賀霖一筷子尖捅進小籠包的肚子,呲出一線湯汁:“怎麼著,你還有理了?小爺這張臉能打嗎,啊?這是將來真龍天子的龍顏,是大銘的臉面!”

 蘇晏也覺得光憑一句“三貞九烈”的嘲諷,夠不著臉上挨這麼一拳,但身為人子,話中對父親多有詆誹,挨這一拳算是輕的。於是撇嘴道:“你自己也說了,是‘將來’。現下一個劫禍就橫在面前,你不琢磨著如何攻克難關,還有閒情風花雪月?”

 朱賀霖挑起小籠包,一口塞進嘴裡狠狠咀嚼,沉著臉說:“你怎麼知道我沒琢磨!昨夜左右睡不著,我帶著侍衛去城外驛站了。”

 蘇晏當即問:“情況如何?”

 “訊問驛丞,沒問出個所以然,只知那天送禮部奏本進京的兩個信差告病返鄉了。”

 “怕不是返鄉,而是隱姓埋名藏了起來,甚至被滅了口,以防我們調查出線索。那天有哪些南京官員去了驛站,驛丞可有交代?”

 “驛站每日接待南來北往的官吏,驛丞說他記不清,問他要出入登記冊,又說意外遺失還在找。不過小爺也有法子,將他就地免職,把全體驛卒集中起來,宣告誰能回憶出當日來過驛站的官吏名單,立刻替任驛丞之職。好歹也是九品官身,那些驛卒可不竭力爭搶?最後整合出一份名單。”

 朱賀霖從炕桌底下摸出紙頁。蘇晏接過名單掃了一眼,神宮監的少監林松林公公赫然名列其中。

 “據說身邊還帶了個儒生打扮的年輕人,林松對他的態度頗為客氣,不像僕從或門客。”

 蘇晏以指尖叩桌,思索道:“魯尚書曾做過京官,朝中有故人,想替換奏本而不留疏漏,就必須要偽造他的筆跡。這個儒生看來就是捉刀人。此事的策劃者思謀縝密、行事環環相扣,我總覺得有些似曾相似的味道……”

 朱賀霖提議:“把神宮監上上下下全抓起來,逐一拷問,不信他們不招供。”

 蘇晏搖頭:“就算招供了,也可以說我們屈打成招,算不得有力的證據。依我看來,這個案子的突破點在‘錢善人’身上。

 “你想啊,控制神宮監、收買陵谷寺、修建山路滑索、組織人工開礦運輸……哪樣不需要錢?就算賣礦盈利,前期也得投入相當大的本金,更何況還要在南京六部的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所要付出的人脈與財力就更大了。”

 “錢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小爺你可知,在太平世道中,最快積累財富的兩個途徑是甚麼?”

 朱賀霖想了想,答:“經商?當官?”

 “對。如果此人經商,有客戶往來,不可能不留痕跡。如果此人當官,那必然是個大貪官,更不可能悄無聲息。所以小爺,你若是真想一查到底,就得做好把南京六部的頭頭腦腦們掀個底朝天的準備。”

 朱賀霖拍案道:“掀就掀!我不掀人,倒有人在背後總想把我這東宮之位給掀了。既如此,小爺何必裝甚麼溫良恭謙的賢太子,先把害我的人搞死再說!”

 他發完聲勢,又小聲嘀咕:“難怪父皇愛用錦衣衛。若是有這麼一支神出鬼沒的偵刺隊伍在手,想查誰,誰的內幕與隱私就能出現在案頭,那是真好用……”

 太子不該提起錦衣衛。一提蘇晏就走了神,雙目仍望著前方,但眼神發虛,心緒乘著西北風不知飛到了多少裡外,落在某個瞬間念動心悸、驀然東南迴望的錦衣衛首領身上。

 深入危亂之地,弄險於賊軍陣前,不知七郎是否安然無恙?

 朱賀霖把手指在蘇晏面前晃了晃,也不見回神,懷疑他在思春。

 就因為我提了句“父皇”?戀姦情熱到如此地步,當著小爺的面也毫不收斂,簡直……欺人太甚!太子臉綠得連淤青都變了色,陰沉沉地問:“總為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使人愁。”蘇晏下意識地接了後半句。

 朱賀霖揪著他的衣領:“你這愁的是浮雲蔽日,還是日無可日!”

 “浮雲蔽日”意指小人圍繞君王進讒、陷害賢良。那麼“日無可日”的前一個“日”是君王,後一個“日”……蘇晏反應過來,紅了臉罵:“說的甚麼流氓話!”

 “流氓事你倆都做了,還不許我說一句?”

 蘇晏忍著不朝他右邊顴骨上再來一拳,隨手從熱水碗中撈起滾過臉的雞蛋,塞進朱賀霖嘴裡:“吃你的溏心蛋去吧!你就是個蛋,一肚子流黃!”

 -

 浴池裡撕的那一架,滾過蛋後勉強算是和解了。雖然太子時不時要開個醬料鋪子,酸、苦、辣、鹹齊上架,但蘇晏只當他狗放屁,除了正事之外,再不和他胡亂掰扯。

 朱賀霖每次藉機發作完都有點後悔,但看著對方死心塌地護著姦夫的模樣,又屢屢氣不打一處來。

 好在數日後暗中探查的東宮侍衛傳來個訊息,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逃出皇宮的小宮女桃鈴,侍衛們摸到了她最後露面時的行蹤。

 這事兒還得從那個幫助桃鈴藏身運水車、離開皇宮的運水內侍說起。那名內侍本來收了一大筆好處,足以歸鄉養老,但臨走時起了貪念,回頭去取他多年存下來的細軟與偷竊的宮中文物,被太子的侍衛拿個正著。

 刑訊後,內侍招認了所知的一切,但他只是個被桃鈴收買的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並不知道更多內情。

 然而,小角色也有小角色的生存之道,做大事者有時就栽在了小角色身上。

 運水內侍說,桃鈴出宮後,換了身僕役裝束,往城南門東去。

 南京是按士農工商的身份嚴格規劃四區的,城南東區為世胄官宦住宅區。於是這內侍一琢磨:你一個匠人家庭出身的,說是寡母病故不想當宮女了,要同未婚夫一起逃走,結果離宮後不去城南門西的商賈匠作坊,反而去了官宦住地,是何道理?

 莫非這丫頭的姘頭是哪個有頭有臉的世家子弟?逃宮可是大罪,拿住她的把柄,豈不是可以時時敲詐這顆搖錢樹了?

 運水內侍起了貪心,便偷偷尾隨桃鈴,見她進入了一條巷子後,再不見出來。

 侍衛便讓他帶路去找那條名叫“長柳巷”的巷子,認清門臉後,回來稟報太子。

 而禮部魯尚書那邊,為了自證清白,去借來了戶部稅課司的冊子,組織一大撥禮部的閒吏,日夜查詢。倒是查出了南京城幾個姓錢的富商。

 逐一排查怕打草驚蛇,太子下令把這幾個姓錢的倒黴蛋以偷稅漏稅的罪名全抓起來,先羈押著,逐一審問過再說。

 蘇晏提出異議:“太霸道吧?二話不說全抓了關大牢,如果都不是,他們豈不是白白遭罪?”

 太子感到莫名其妙:“不是就放了唄,有甚麼大不了,商賈而已。”

 蘇晏這才意識到,商賈在這個時代的社會地位有多低,再有錢也不被士族階層放在眼裡,更別說是高高在上的皇權了。他沒法以一己之力改變社會階層結構,只能幫助太子儘快找出“錢善人”,以免無辜者受累。

 牢裡還在審問,他便從稅課司的地契、房契備案中著手,查長柳巷幾座宅邸的歸屬者,發現了個蹊蹺之處——

 有一座宅邸沒有備案記錄,但附近居民說裡面的人剛搬來沒多久。也就是說,是私下交易的房產。

 百姓買賣房產的證明,全憑一張地契、房契,萬一丟失或被人冒名頂替,就會引發各種官司。於是官府要求百姓購房後,去衙門備案上稅。

 普通百姓嫌跑衙門麻煩,且交不起備案稅,往往就不去了,風險自行承擔。

 但官宦人家不缺那點錢,而且也不存在被衙門胥吏吃拿卡要,拖拖拉拉不給辦事的情況,基本上都會備案。

 這座新易主的宅邸,卻放著簡單又安全的衙門備案不做,選擇自擔風險的私下交易,為甚麼?

 蘇晏把這個疑問拋到了桌面上。

 太子的風格依然簡單粗暴,拍桌下令:“抄家!”

 “甚麼?”蘇晏皺眉,“沒理由吧,好端端抄人的家,萬一人家去旁邊應天府衙門報案,到時說太子強索民宅,又要被彈劾。還是先找證據,再定罪?”

 太子齜牙一笑:“誰說小爺強索?分明是這宅子主人冒名頂替,撿到了我朱賀霖買的宅子的房契,據為己有。我這是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呃,理論上可行……誰叫這個時代沒備案的房契上只有賣方、中間人、經手人的名字,不會出現買方姓名?撿到房契的人完全可以自稱是真正的買方,要求屋主騰退。兩邊若是對簿公堂,如果請不到賣方和中間人、經手人,就真說不清是誰的房子了。

 可見,依律守法,去官府搞公證、做備案,老老實實交房產交易稅,是多麼的重要啊!

 蘇晏無語,最後揮揮袖子:“去吧去吧,當強盜去。”

 於是太子雷厲風行地帶了一大群侍衛過去,闖進那個宅邸,自稱烏衣巷王家子弟,說自己才是房主,被人撿了他的房契鳩佔鵲巢,還把阻攔他的護院家丁給打了。

 一搜之下,搜出了足不出戶的桃鈴小娘子一枚,二話不說,直接綁了。

 那廂,房主接到家丁急報,說有個囂張跋扈的世家子弟,帶了一群護衛來搶房子,說房契本是他遺失的,不服氣就去對簿公堂。

 房主先是吃驚,繼而怒極反笑:“烏衣巷王家?早過氣了!有眼不識泰山的紈絝子弟,訛人訛到了太歲頭上!難道不知南京是誰的地盤?還對簿公堂呢,隨便派個徒孫,去應天府衙吱一聲,管叫你無論多大的世家,都得乖乖給咱家磕頭賠罪。”

 應天府的差役們浩浩蕩蕩趕來長柳巷,手裡拿著拘捕犯人的鐵鏈、枷鎖,沒認出白龍魚服的太子爺,倒是把狐假虎威的派頭做足了:“小子,你完了!惹上了南京守備太監嚴公公,你全家都完了!”

 朱賀霖叉腰開腿站在正堂前的臺階上,對著一群虎視眈眈的差役說道:“你們完了,惹上了小爺,你們應天府的府尹連同守備太監嚴衣衣都完了!”

 蘇晏沒去摻和太子的無賴行徑,正在牢裡旁聽審訊,以免太子手下有人急於立功,真搞出刑訊逼供的冤假錯案來。忽然聽東宮侍衛來告知,太子真把那宅子的主人逼出來了,正主沒出面,但身份爆了光。

 蘇晏有些愕然。

 一通王八拳,打死老師傅……往前往後數五百年,還能找得到這種又痞氣,又流氓,又彪悍的太子殿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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