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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246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翌日一早,蘇晏先是吩咐蘇小京替他去吏部提請了工傷假——暫定兩天,後面看恢復情況再說。

 接著又叫蘇小北去北鎮撫司打聽:昨夜沈柒帶隊去追逃走的鶴先生,現下是甚麼情況,人回來了沒有。

 他自己則偷得浮生半日閒,在院中老桃樹下襬了把可以斜躺的醉翁椅,往上面舒舒服服地一攤,手邊沏一壺加了橄欖的松蘿茶,邊喝茶邊看閒書,簡直不能再愜意。

 一個時辰後,北鎮撫司那邊的訊息還沒來,太子倒先來了。

 朱賀霖身穿便服,只帶幾名侍衛和醫官騎馬來的,因為趕路趕得急,額角細汗在桃樹冠漏下的碎陽裡微微閃光。

 “聽說你受了內傷?傷勢如何給我瞧瞧!”太子人未近前,急切的聲音先行而至。

 “沒事沒事——小心臺階!唉喲我的小爺——”這一膝蓋磕的,看著都替他疼。蘇晏捂了捂臉,“我真沒事,頂多磕破點嘴皮子。就是避風頭,找藉口歇兩天。”

 朱賀霖忍疼衝到他身邊,上下左右端詳完,才定了心:“沒事就好。你說你就不能提前知會小爺一聲?”

 “是我疏忽了,害小爺擔心。”蘇晏將手中茶壺遞過去後,才意識到自己是對壺嘴兒喝的,似乎不合適,又往回縮。

 朱賀霖卻毫不客氣,劈手拿來對著壺嘴咕嘟咕嘟一通灌,然後往旁邊的青石條凳一坐,喘了口氣:“父皇扣著不讓出宮,小爺我擔心了一晚上!早朝時見不著你,散朝後小爺親自去吏部打聽,才知道原來你請了傷假。”

 蘇晏心中感動,笑道:“小爺放心,那麼多錦衣衛和騰驤衛,還有豫王壓陣,臣出不了事。”

 朱賀霖當然知道,但關鍵時刻自己沒有上陣,倒讓四王叔護航刷了好感度,總歸有些不爽。且覺得父皇把四王叔圈在京城養成了根攪屎棍,不如放去封地就藩,實在不放心,別讓他再帶兵就是了。

 不過,既然他自詡是個成熟男人了,在蘇晏面前就不好再糾纏細節,顯得不大氣,便點頭道:“雖然擔心,但小爺相信你能成事。”

 蘇晏嘆口氣:“可惜美中不足,唯獨跑了個鶴先生。人都抓進囚車,結果還是被劫了。”

 朱賀霖道:“真空教在京城暗中經營多年,其勢力隱秘而盤錯,短時難以掃盡,難免會有餘孽翻起幾片浪花,不必太過遺憾。只需繼續全國通緝,他在大銘便無立足之地,遲早要落網。”

 蘇晏心裡隱隱有些疑竇:石簷霜身為掌刑千戶,是沈柒手下得力干將,押送囚車的錦衣衛也是訓練有素的精銳緹騎,何以輕易中了真空教餘孽的道?還有,對方劫囚車時並未對昏迷的錦衣衛下手,就不擔心他們提前醒來?

 疑竇歸疑竇,他並未在太子面前說出,心想還是等七郎回來,先問明情況。

 朱賀霖見他喑然不語,以為他仍在介意逃走的鶴先生,便拿朝堂上的事轉移注意力:“還好今日朝會你沒來。父皇下旨收押鹹安侯和奉安侯,簡直是往水塘裡丟了一塊大石頭,朝堂上吵翻了天。有率隊群攻的、有捉對廝殺的、有隔空點火的,真叫一個群魔亂舞。”

 這與蘇晏估計的情況也差不離。畢竟他在第一天殿試時,就見識過當堂擼袖子對毆的首輔與國戚,本朝臣子之彪悍可見一斑。

 記得史書上記載過,文臣們還在金鑾殿上合力毆死了一個犯眾怒的錦衣衛指揮使。可見亂拳打死老師傅,老話不是白說的。

 “小爺我是從小就見識文臣口才的,知道他們愛罵、會罵,可沒想這麼能罵,一個髒字沒有,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問候過了。”

 蘇晏:呃,自己彷彿也是口吐芬芳的文臣其中一員?

 “剛開始還能就事論事,主要爭論點在於衛家意圖謀害東宮是否證據確鑿,你這個專案組長是為國除奸還是挾私報復。後來就逐漸跑偏,不少人夾帶私貨,想把異見者拉下水。於是官員們趁機互相彈劾,這個說那個是衛家的爪牙,必須一併處置;那個說這個諂媚東宮,必有不臣之心。於是大家翻舊賬的翻舊賬、扯虎皮的扯虎皮,這個旋渦就越卷越大,弄得好像人人都有劣跡,個個居心不良……”

 蘇晏默默扶額:光聽太子這一番形容,就能想象那時的亂象。

 本朝文臣地位高、話語權大,更有風骨與傲骨,當然也更會操縱國政。遇到不愛管事的皇帝,哪怕當一輩子甩手掌櫃,只需要提拔一套給力的內閣班子領導群臣,就能讓國家平穩執行幾十年。

 不像歷史上後面那個朝代,臣子一口一個‘奴才’,敢得罪皇帝,手起刀落咔嚓一下,這官換個人繼續當。臣子的膝蓋骨軟了,自然對上唯命是從,遇到明君按部就班,遇到昏君一起完蛋。

 問題是,咱們皇爺是管事的,且外寬內嚴,又頗有掌控欲,如此日復一日面對這群不省油的燈,估計挺糟心的。

 也難怪他要使帝王心術、用制衡手段,甚至不惜頂著文官們長年的諫言,也要保留錦衣衛機構,給予宦官一部分政治許可權,就是為了給皇權增加籌碼。

 “吵能這樣,皇爺沒制止?”蘇晏問。

 朱賀霖道:“沒有啊。小爺也有些奇怪,按說大臣們太過放肆的時候,父皇總會壓一壓,處置幾個帶頭的,這樣就能消停一陣子。連李首輔都坐過幾天大牢呢,更何況其他臣子。但今日父皇卻不管不顧,只叫我仔細看著、聽著。”

 蘇晏又問:“那麼小爺看出了甚麼,又聽明白了甚麼?”

 朱賀霖一怔,挑眉抿嘴地琢磨了片刻,說:“朝臣中拉幫結派現象嚴重?”

 “自信點,把疑問語氣去掉。”蘇晏循循善誘,“還有呢?”

 “朝臣之間勢力博弈,常結成派系,以壯其勢。聖人說,‘君子群而不黨’,可小爺看朝臣們中不少人黨同伐異、互相攻擊,為的是爭權奪勢,不是真正為國為民。”

 派鬥與黨爭,抓住核心詞了——我就說這孩子有前途吧?天生慧根啊!蘇晏控制自己別露出老母親般的欣慰笑容,繼續問:“還有呢?”

 所以你將來當了皇帝,打算如何整頓這股烏煙瘴氣的朝堂風氣,是像你父皇那樣借力打力,還是另有手段?說吧,儘管說。

 “還有……”朱賀霖苦苦思索,忽然眼睛一亮,“對了!小爺發現,朝臣中同出一鄉的最愛抱團,還愛給外地人起諢號以作嘲諷。管蜀地出身的官員叫‘川老鼠’;管楚人叫‘乾魚’;還有江西籍的,就叫人家‘臘雞’,因為他們年節送禮總愛送臘雞,還給父皇進貢過。說來小爺有點擔心,會不會有人也這麼對付你,管你叫‘春餅’或是‘佛跳牆’甚麼的……”

 蘇晏:……

 關注點跑偏了好嗎小爺?雖然我不想被人叫春餅和佛跳牆,但重點不在這裡啊喂!

 所以你還是個弟弟!蘇晏扶額深深嘆了口氣。

 朱賀霖卻大笑起來:“小爺逗你玩的。”他傾身湊到蘇晏耳邊,沉聲道,“哪怕衛家倒了臺,朝堂上也不會清淨。想要政治清明,要整頓的從來不是一個兩個貪官與驕戚,而是積弊已久的吏治。”

 蘇晏出乎意外地怔了怔,而後微微頷首:“小爺看明白、也聽明白了。但整頓吏治非朝夕能竟之功,皇爺尚且投鼠忌器,小爺身為儲君更不可輕動。一步一步來,先把衛家徹底扳倒再說。”

 朱賀霖也點頭:“出宮前,我聽說衛貴妃去跪宮門,替她父親請罪求赦了。”

 “跪宮門?”

 “是啊,就養心殿外面那個遵義門。衛貴妃洗了脂粉、披著發,就穿一身白色中衣,跪在宮門口。”朱賀霖看了看日頭,“到這會兒得跪一個多時辰了吧。”

 “……那麼皇爺?”

 朱賀霖露出一絲快意的笑:“父皇沒召見,讓內侍打發她回永寧宮,她也不聽。父皇便放話說:她愛跪,隨她跪去。”

 -

 衛貴妃邊跪宮門,邊哭著唸唸有詞,一會兒追憶新婚時的溫馨時光,一會兒哀求皇帝看在往日功勞與情分上,寬恕衛家。

 哭得梨花帶雨,死去活來。可景隆帝這回卻像是鐵了心,她的一哭二鬧三上吊再也不管用了。

 宮女再三勸解未果,倒讓她又想出了一招,讓人把二皇子抱來。

 二皇子快滿一週歲了,因為先會說話、後會走路,被認為是“大貴之相”,太后又請大師們給他占卜,說“紫微照命”云云,於是加倍喜愛。

 衛貴妃對這個獨子也極為看重,唯恐被誰謀害了去,設了五個奶孃還不放心,乾脆日夜帶在身邊看護,也算打發深宮寂寞。故而二皇子黏母親黏得很,一時半會不見就要找。

 這會兒半天不見,一見之下委屈得不行,抱著衛貴妃不撒手,咭咭噥噥哭。

 衛貴妃把兒子的團龍小外袍也扒了,還偷偷掐了他一把,咭咭噥噥哭頓時變成嚎啕大哭。

 母子倆你抱著我、我抱著你,臉貼著臉哭,那般孤苦無依的模樣、傾倒長城的哭聲,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這下太后坐不住了。

 本來昨夜豫王進宮,與太后促膝長談了一個多時辰,好歹以“衛家跋扈,不給他們些苦頭吃,將來恐不敬天威,挾持聖意”為由,說服太后不要干涉此事,也免得與皇帝母子離心。

 太后雖然護著衛家,但心裡也有顧慮:

 第一,擔心過猶不及。將來二皇子當了太子,衛家更是如日中天,恐其生出操縱君王的野心。

 第二,也是擔心母子離心。上次她借病向皇帝施壓,皇帝雖然退讓了,也沒甚麼不滿之色,但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她這個兒子心思內藏,情緒也內斂,內心未必就如面上那般波瀾不驚。萬一因此生隙,對她也沒有好處。

 太后思來想去,覺得的確要把握一個度——在有限的範圍內敲打敲打,讓衛家不至於傷筋動骨,同時又能長個記性。

 豫王這兩點都說到她心坎上,所以太后忍住了,只讓貼身大宮女瓊姑出面,來求援的衛家人打發了回去。

 衛貴妃跪宮門痛哭,太后倒也不一定多心疼。

 但得知小孫子頂著日頭也跟著一起跪、一起哭,太后頓時心疼得不行,徹底坐不住了。

 她起了鳳輦,親自去養心殿,要把小孫兒接回來。順道提醒皇帝一句適可而止。

 在她看來,甚麼謀害太子,那是真空教與江湖門派所為,衛家也是受了矇蔽,誤納奸人為門客,有不查之罪,把兩個侯爵關一陣子,給個處罰、降個俸祿就得了。反正那章氏(先皇后)的兒子不也好端端的,人還在東宮嗎。

 結果與景隆帝一碰面,才發現情況比她認為的嚴重得多——

 皇帝這回竟是存心要殺衛演與衛浚,之前對她的應承時過境遷,做不得數了!

 太后大失所望之餘,覺得尊嚴受損,同時心底深藏的一縷狐疑浮出水面:皇帝如此容不得衛家,莫不是想殺雞儆猴?她身在後宮,有些前朝之事不便直接插手,便有意拿衛家當朝堂代言人。而衛家又拉攏了不少官員,她的影響力無形中也就逐漸擴大,難道皇帝對此心懷忌憚,要藉此打壓她?

 他們可是親生母子啊!孝道便是天道,身為親兒尚且不遵從母命,還如何指望他能一輩子孝順自己?

 太后又失望又心寒,認定這不再是衛家一個家族的問題了,這是忤逆、是不孝,是把她這個親孃當做了必須防備與打壓的政敵。

 她沒有與皇帝當面爭執,轉身起駕回宮,順道抱走了二皇子。

 至於衛貴妃,見姨母不管她還把她的命根子帶走,直接哭暈過去,被抬回了永寧宮。

 後面這些事,身在蘇府的朱賀霖並不知曉。他看望完蘇晏,還要趕去給賑災糧調包案的調查做個收尾。

 於是就在當日下午,蘇晏收到一份懿旨,太后傳召他。

 說是傳召,並不由得他自己動身,與傳旨太監同來的侍衛已經蓄勢待發,硬是把人拽上馬車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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