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往雪域,乘飛行靈器,還需七八日的時間。
這一路上各自修煉,無甚稀奇,倒是那神夢宮的修士蘇子陽性情外向,整一個自來熟,趁此機會成日不是與徐有冥討教劍法,便是纏著謝時故指點迷津,又或是與樂無晏、秦子玉論道不亦樂乎。
這人分明看出了樂無晏他們幾個與謝時故不對付,但全然不在乎,兩邊都能交好,饒是謝時故都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熱情”,臉皮厚的碰上臉皮更厚的,甘拜下風。
“神夢宮宮主是我兄長,神夢宮只是個小門派,門內弟子區區千人而已,偏安雪域之上,向來不沾外事,今次我趁著兄長閉關之時,偷跑去星河島參加大比,本還想能有所建樹,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了,第三輪便已鎩羽而歸,不過能見識到眾多玄門高手一決高下,也算不虛此行,如今更有幸與二位仙尊同行討教,便是在下莫大的機緣。”
蘇子陽絲毫不掩飾自己來歷,三言兩語就將底都漏了,還趁機拍了拍徐有冥和謝時故的馬屁。
樂無晏好笑道:“你怎不說你被那天階海妖捉下海,差點有去無回呢?”
他倒覺得這小子天資不差,四百歲的元嬰初期,已屬難得,這幾日相處下來,見他悟性也十分了得,大比之上名次不佳大約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蘇子陽不以為恥道:“最後不還是被夫人你們救出來了,說明我運氣好。”
“那依你之言,你豈不是神夢宮的二宮主?”樂無晏問,這點的確出乎他們意料,這人若有這身份,或許確實能助他們儘早尋到寒霜龍蘭。
“當不得一句二宮主,”蘇子陽擺擺手,不好意思道,“神夢宮唯我兄長說了算,不過我兄長聽我嫂嫂的,他與我嫂嫂閉關雙修多年,我才能在門中作威作福,現在他們也快出關了,待雙雙突破了大乘中期,便要辦正式的結契大典。”
謝時故聞言一揚眉:“大乘中期?神夢宮這種小門派,竟有兩個大乘中期的修士?”
樂無晏和秦子玉亦面露驚奇,連徐有冥看向那蘇子陽的目光中,都多了幾分警惕。
不怪他們是這反應,一個宗門能同時擁有兩位大乘中期修士,少說能排進玄門前百,更甚者高調如如意宗,憑那段琨一己之力,二十年之內便將如意宗從默默無聞發展成南地六大宗門之一,神夢宮若有這等實力,又豈會龜縮在這荒無人煙的雪域之上,不為世人所知?
蘇子陽得意道:“確是大乘中期,我兄長和嫂嫂都喜清淨、與世無爭,無意壯大宗門罷了,且他二人皆只有兩千多歲。”
這下樂無晏是真驚訝了,這兩年下來,他已清楚知曉玄門中人天資和修為是怎麼回事,正常而言,懷遠尊者四千餘歲大乘巔峰、隱月尊者三千多歲大乘後期,已屬天資極其出眾之人,秦凌世五千歲大乘中期便是一般,但他是妖修,不能一概而論。通常能在五千歲之前飛昇者,都擔得起一句“天才”之言,兩千多歲的大乘中期修士,那便是不世天才了。
當然了,如樂無晏自己,又或是徐有冥、謝時故這種,鳳王血脈和天尊轉世,與凡人不同,則不算在此列中。
“兩千多歲的大乘修士,”謝時故興味盎然,衝徐有冥道,“你們太乙仙宗從前不就有一個,沒記錯的話是那位玉林尊者?”
這又是哪位?樂無晏和秦子玉不解看向徐有冥,徐有冥淡道:“玉真尊者的同門師弟,近二十年前脫離本宗,與道侶雲遊四方,從此再無音訊。”
謝時故笑道:“這位玉林尊者可也是玄門中鼎鼎有名的人物,在你們仙尊橫空出世前,算得上太乙仙宗乃至整個玄門最出眾耀眼的修士,原本待懷遠尊者飛昇,他理應是最有資格出任太乙仙宗下一任宗主的人選,誰知道被你們仙尊後來者居上,從此掩於你們仙尊的光芒之下,估計心裡憋屈吧,最後竟然脫離太乙仙宗,跟道侶雲遊去了。”
樂無晏不滿謝時故這語氣:“你是太乙仙宗人嗎?對別人宗門的事情這麼清楚?連人為何脫離宗門你都知道?”
徐有冥沉聲道:“玉林尊者與宗門並無矛盾,宗門規矩門內弟子與其他門派之人結契後,本就可以選擇脫離宗門而入其他門派,他的道侶是散修,不喜被宗門規矩束縛,他才選擇離開宗門,我與他亦無矛盾。”
那蘇子陽聞言驚訝道:“我確實聽聞嫂嫂是哪個大宗門出來的,竟是太乙仙宗嗎?我兄長從前也確實是散修,後來想安定下來,才在這極北之地收了些弟子,建起了神夢宮。”
樂無晏道:“你方才可沒說你那嫂嫂是個男嫂子。”
蘇子陽憨笑:“那不是兩位仙尊的道侶都是男子,我以為你們見怪不怪。”
“男嫂子確實見怪不怪,”謝時故搖著扇子道,“散修竟有這般大本事,倒是出人意料。”
確實,玉林尊者天資的確出眾,但若無太乙仙宗的栽培,能不能在兩千歲時修為突破大乘,還得兩說,但一個散修能得到的資源畢竟有限,竟能與玉林尊者修為相當,天資只怕還在他之上。
便是那段琨,同樣曾是大乘期的散修,卻已有六七千歲。
蘇子陽解釋道:“我兄長天資本就不錯,後來在一次出外歷練時,得了大的機緣,才有今日成就。不過與二位仙尊比,那便不值一提了,若我嫂嫂果真是太乙仙宗出來的,想必也樂見故人,倒時還要請二位仙尊賞臉前去神夢宮做個客。”
“到了那邊再說吧,若真是那位太乙仙宗出來的玉林尊者,應當不會吝嗇帶我們去找尋寒霜龍蘭。”謝時故悠悠道。
其他三人便不再多言,若真是玉林尊者,那確實是件好事。
第七日傍晚,他們在離雪域不足千里的一座城池落地。
蘇子陽本想直接帶他們去神夢宮,被樂無晏拒絕了:“貿然上門沒有這樣的道理,你先回去吧,若你兄嫂出了關,與他們直言我們的目的便是。”
蘇子陽保證道:“夫人放心,之前答應了帶你們尋找寒霜龍蘭,在下定說到做到,你們先在此落腳,我回去一趟,明日再回來找你們。”
待人離開,樂無晏轉回身剛想說甚麼,卻見路邊雪堆之後鑽出個不到他們大腿高的小姑娘,黑亮的大眼睛靈動轉著,長得玉雪可愛,半分不怕生,問他們:“哥哥,你們是神仙嗎?我看到你們從天上下來。”
樂無晏瞧著小姑娘好看,笑嘻嘻地伸手去捏人臉:“你哪來的,怎就你一個人?”
“我找不到我娘了。”小姑娘誠實道。
秦子玉也上前來,彎腰問她:“你幾歲了?叫甚麼名字,家在哪裡?”
小姑娘伸手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城門:“三歲,我叫雪雪,住在那裡面。”
秦子玉衝樂無晏他們道:“估計是跟家人走散了,我們反正本來也要進城的,不如把她送回去吧。”
樂無晏無所謂:“行吧。”
秦子玉將小孩抱起來,小姑娘跟他們道謝:“謝謝神仙哥哥們。”
謝時故手中扇子伸過去,撥了撥她肉嘟嘟的臉:“小丫頭挺會說話的啊?”
小姑娘沒理他,乖乖趴在秦子玉肩上,衝樂無晏笑。
徐有冥的目光落過來時,小孩似有些害怕,頓了一下,也衝他笑了。
謝時故:“……”
偏就不待見他?
進城之後走了沒兩條街,便有婦人慌張而來,小姑娘遠遠看到人,大聲喊:“娘!”
婦人大步過來,從秦子玉懷中將小姑娘用力扯過去,秦子玉一愣,那婦人低聲說了句“多謝幾位仙長”,之後便抱著女兒快步而去。
小姑娘趴在夫人肩頭,衝他們揮手:“神仙哥哥們再見。”
樂無晏皺了皺眉,這婦人也忒粗俗了些,他們怎麼說也幫她將走丟的女兒找回來了,怎麼這個態度?
路邊有修士瞧見這一幕,上前來與他們搭訕:“幾位仙長必是外地來的吧?你們有所不知,非是方才那婦人不講理,她不過是害怕而已,這附近的海中有海妖作祟,每年這個時候這城中都會有孩童丟失,被那海妖捲去海中,屍骨無存。”
樂無晏:“又是海妖?”
謝時故嘖了聲:“偷孩童?挺有意思啊?”
徐有冥卻道:“走吧,先去找落腳的地方。”
那修士還想問他們來這裡做甚麼,樂無晏幾人沒與他再多言,徑直朝前去。
秦子玉一路四處打量,小聲道:“這座城池裡,看著大部分都是沒有靈根之人,有修士像也只是路過的。”
“這有何奇怪的,”謝時故隨口道,“這種冰天雪地的地方,靈氣也不充裕,哪裡會有修士願意來這裡,那些凡人若有其他去處,怕也不願待這。”
且這座城池規模也不大,他們走了沒兩條街,便找到了這城中唯一一間還算過得去的客棧。
照舊開三間上房,但客棧掌櫃的滿臉為難與他們解釋:“我們這地方小,只有兩間上房,幾位仙長不如擠一擠……”
謝時故當即示意秦子玉:“你與我一間。”
並不給他反對的機會。
樂無晏話到嘴邊想想算了,總不能讓秦子玉去睡通鋪,跟他們一間也不方便。
他問起那客棧掌櫃的:“你們這裡離海邊有多遠?聽說這裡有海妖作祟,偷孩童之事時有發生?”
掌櫃的微微變了臉色,壓下聲音告訴他們:“確有此事,這裡離海邊還有二三百里,但那海妖著實厲害,來無影去無蹤,每年大約這個時節便會來城中偷孩子,少則一兩個,多則四五個,都是十二歲以下的童男童女,因而城中每到這個時候總是人心惶惶的。”
樂無晏好奇道:“既然來無影去無蹤,怎麼就確定是海中海妖作祟?”
掌櫃的嘆氣:“丟失的孩童都屍骨全無了,但身上衣裳、飾物之類的,卻能在海邊被發現,也有人曾偶然見過那些孩童被一陣妖風捲去海邊方向,可不就是海妖作祟嗎?”
謝時故順嘴插了句:“你們這裡沒有玄門駐紮嗎?沒有修士幫你們對付那些海妖?”
“這種地方哪裡會有玄門修士看得上,”掌櫃的無奈道,“會來這邊的修士也都仙長你們一樣,路過而已,待不了兩日便會走。”
樂無晏卻道:“這不對啊,神夢宮離這裡並不遠,千里而已,對玄門修士而言,不算甚麼吧?為何他們不管?”
“倒不是這個理,”謝時故不以為然,“此地非神夢宮屬地的話,離得再近,他們也沒有管的義務吧?”
秦子玉猶豫說了句:“以十二歲以下的童男童女修煉邪術,不是邪魔修慣常的修煉之法嗎?”
樂無晏道:“可不是,這是海妖嗎?別是邪魔修吧?”
徐有冥神色沉了幾分,示意他們:“先上樓。”
樂無晏跟在他身邊小聲問:“要管嗎?”
徐有冥:“看看再說,別耽誤我們此行目的。”
進門之前,樂無晏不放心地叮囑秦子玉:“他要是找你麻煩,你便傳音給我。”
秦子玉點頭,身後跟上來的謝時故丟下句“夫人多慮了”,先提步進門,秦子玉猶豫跟上。
樂無晏站在門外,盯著合上的房門,有幾分不快,被徐有冥拉進屋中。
樂無晏:“幹嘛?”
徐有冥提醒他:“別分太多心思在別人身上。”
樂無晏頓時便笑了:“好嘛,我把心思都放你身上好不好?”
徐有冥已走去榻邊,盤腿坐下,就要打坐。
樂無晏蹬掉鞋子,翻身爬上去,掛到了他身上:“夭夭,你成日裡想甚麼呢?”
徐有冥拉下樂無晏作亂的手:“坐好來。”
樂無晏沒聽他的,枕著他的腿直接躺下了:“你打坐吧,我睡會兒。”
徐有冥垂眸,對上樂無晏仰頭看向自己的笑眼,輕輕“嗯”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