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闃寂漠漠。
秦子玉聽到裡間傳出的腳步聲,立時從入定中抽離。
睜開眼,與他同在一屋的人已出現在身前,正抱臂饒有興味地看向他,黑眸在他臉上慢慢逡巡。
“盟主……不是在修煉嗎?”秦子玉的聲音有幾分飄忽,下意識避開了謝時故的視線。
他聽到謝時故低不可聞的笑聲,一隻手已伸過來,輕觸上他臉頰。
謝時故的手沿著他鬢邊、頸側慢慢順下去,撥了撥他垂下的細長辮子。
秦子玉不禁擰眉:“盟主要做什……”
謝時故的氣息忽然欺下,秦子玉一驚,對上了近在咫尺的目光,這人眼中已無半分笑意。謝時故扣住他手腕,將他拉過去,呼吸交纏:“你為甚麼要出現?”
秦子玉慌亂中就要與隔壁傳音,謝時故手指輕輕一撣,阻絕了他的打算,沉默盯著那雙慌亂無措的眼睛,片刻,用力將人按到榻上,俯身親了上去。
嘴裡充斥進陌生的味道,唇舌被吮得生疼,秦子玉回神拼命掙扎,本能咬下去,很快嚐到蔓延開的血腥味。
謝時故動作停了一瞬,稍稍退開,看向身下人的眸色更沉。秦子玉雙目通紅,死死瞪著他:“放開……”
手指擦過秦子玉嫣紅溼潤的唇,謝時故一言不發,再次強勢親上他。
樂無晏在睡夢中皺了皺眉頭,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自己仍枕在徐有冥懷中,連姿勢都沒換過一個。
徐有冥垂眸,樂無晏瞧見他身後的窗外依舊一片漆黑,啞聲問道:“甚麼時辰了?”
“子時剛過,”徐有冥撩開他貼面的長髮,“還早,繼續睡吧。”
樂無晏猶豫問:“你有沒有聽到甚麼聲音?”
徐有冥:“風聲。”
“你放開些結界。”樂無晏提醒他。
徐有冥手指一動,窗外的聲音頓時變得清晰起來,確實是風聲,呼嘯不止,如鬼魅過境。
“怎麼這麼大的風?”樂無晏奇怪道,“我好像聽到了有人在哭,我聽錯了嗎?”
徐有冥神色微凝,樂無晏不解望向他,就見他已起身,丟出句“別亂跑”,飛身自視窗而出。
樂無晏探出身看去,徐有冥已朝著城西北方而去,背影轉瞬消失在濃稠黑夜中。
他去的,是海邊的方向。
隔壁屋中,謝時故放開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的秦子玉,瞧見窗外急掠而去的身影,嘖了聲:“真夠會挑時間的。”
“不逗你了,乖乖在這待著。”話說完,他也破窗而出,跟了上去。
樂無晏側耳聽了一陣,窗外街道上確實有哭喊聲隱隱傳來。
他方才並未聽錯。
“雪雪!雪雪你出來!你跑哪裡去了?快出來!”
是白日那婦人的聲音,焦急慌亂,聲嘶力竭。
樂無晏看到街尾婦人急跑過來的身影,自視窗躍下。
“出了何事?雪雪不見了?”
被樂無晏一把拉住,婦人驚叫出聲,大瞪著眼睛,驚恐覆面,樂無晏立刻抬手,手掌纏著靈力在她面前晃了晃,終於叫人鎮定了下來,再次問:“雪雪怎麼了?”
“雪雪、雪雪,”婦人好似這才找回神智,死死攥住樂無晏,赤紅著眼哽咽哀求他,“雪雪被海妖捉走了,求求仙長幫我救回雪雪,求求仙長……”
秦子玉聽到動靜,也已自樓上下來,過來問:“夫人,出何事了?”
“我們白日碰到的那小姑娘,被海妖捉走了,仙尊已追去了海邊,”樂無晏快速說完,又添上一句,“我們也去看看。”
他二人趕到海邊時,這裡正鬥得天翻地覆,謝時故揮動鐵扇,在海面不斷攪弄風浪,掀起驚濤惡浪狂嘯不止。
但不見徐有冥的身影。
樂無晏沒看到人,剛要開口問,一道劍意遽然自海下破出,徐有冥已抱著那叫雪雪的小姑娘掠出水面。
樂無晏懸著的心跟著落下,大步迎上前,徐有冥將人抱上岸遞給他。
樂無晏低頭看去,小姑娘已失去知覺,面色發青,徐有冥伸手過來,手掌停在她面前兩寸處,靈力送過去,片刻之後,小姑娘一大口海水嘔出,面色漸漸恢復了紅潤。
秦子玉手中舉著照明靈器過來,見狀鬆了口氣,小姑娘迷濛睜開眼,看到圍著自己的幾張臉,先是一愣,抬手揉了揉眼睛:“是神仙哥哥們,雪雪在做夢嗎?”
“方才那一段記憶已幫她消除,將她送回去吧。”徐有冥道。
謝時故落回岸上,收了扇子:“這就不打了?”
徐有冥冷淡道:“你破得開海下結界?”
他們方才追過來時,這小姑娘已被捲入海中,徐有冥跟了下去,謝時故在海上與那些海妖鬥法。試探之後大約探明此處的海底霸主是一隻地階海妖,雖不及龍恬恬,但手下低階海妖眾多,要對付起來並不容易。
結界不是破不開,但得費工夫。
他們還有要事在身,人已救回,徐有冥並不打算再耗費精力與這些海妖大戰一場。
“真是這些海妖乾的?”樂無晏問。
徐有冥:“人確實是他們帶走的。”
樂無晏仍覺得奇怪,一群海妖,捉童男童女做甚麼?海妖應該沒有修煉邪魔之術的吧?
謝時故道:“在這裡有何好說的,既然不打了,那先回去吧。”
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城中已近天明,將小姑娘交還給婦人時,婦人千恩萬謝,跪地上感謝他們的大恩大德,秦子玉將人扶起,安慰了幾句,讓了她們回去。
謝時故敲著手中扇子,好笑道:“難得一次我竟成了大善人。”
沒人搭理他,樂無晏小聲問徐有冥:“等我們走了,那些海妖不是還要來作惡?”
別人他懶得管,但雪雪那麼可愛的小姑娘,要是沒了多可惜。
徐有冥道:“可以給這座城池設一個護城法陣。”
這倒是不錯,設了法陣,不但能擋作惡的海妖還能擋邪魔修,確實是個法子。
樂無晏不再問,回頭見秦子玉眼睛有些紅,忽然想起先前他出來時便不對勁,皺眉道:“你怎麼了?怎麼眼睛紅腫得這麼厲害?是不是這人欺負你了?”
被樂無晏手指著的謝時故淡定道:“有嗎?”
秦子玉一搖頭:“沒、沒有。”
樂無晏:“真沒有?”
“真的沒有……”秦子玉面露難堪,夜裡之事,他實在難以啟齒。
樂無晏仍是懷疑,但秦子玉不承認,只能算了。
他衝徐有冥道:“天快亮了,仙尊你跟這人現在就去設法陣吧,要不一會兒蘇子陽那小子來了,還得耽擱時間。”
謝時故無奈:“這也要我一起?”
樂無晏理所當然道:“來了就得做事。”
一行人上到城中至高點的內城山山頂時,朝陽剛剛升起。
四人駐足抬頭望去,天際紅霞漫天,紅日自雲海中躍出,第一縷天光洩下,萬物復甦。
“我等也算有緣了,竟有幸一起看了場日出。”謝時故慨嘆道。
秦子玉怔怔出神,望著前方新生起的朝日。
樂無晏回頭,與身邊人目光撞上,他看到徐有冥被日光微微浸亮的眼睛,不由笑了。
徐有冥輕握了握他的手,走上前。
金白靈力浩浩蕩蕩,如潮水蔓延過整座城池上空。
謝時故慢悠悠地出手,黑水靈力緊接著跟上。
兩次之後,整座城池已籠罩在無形的法陣結界中,神鬼皆擋。
申時過後,蘇子陽找上門來。
走進客棧,他看到正在一樓堂中喝茶的四人,大鬆了口氣,擦了擦額上的汗,開口便問:“兩位仙尊給這座城池設了法陣嗎?好強大的威壓,我方才差點不敢進來。”
這法陣對普通凡人並無影響,但修為越高的修士,越能感受其中威壓,至於那些作祟的海妖和邪魔修,若敢來,必有來無回。
樂無晏“啊”了聲,直言問他:“你們神夢宮離這裡並不遠,竟不知這邊有海妖作祟,城中時常有孩童丟失之事嗎?”
蘇子陽聞言瞪圓了眼睛:“竟有這等事情?”
樂無晏將那掌櫃的話,和夜裡之事都說了一遍。
蘇子陽聽罷驚訝不已,趕忙解釋道:“我兄嫂已閉關十數年,不過問外事,門中弟子也大多潛心修煉,甚少外出,就算出來也不會來這裡,若有人這裡將事情報去神夢宮,我等自然不會坐視不理,但這座城池離神夢宮也有近千里,城中大多是普通凡人,他們或許都不知道有我神夢宮的存在,要跨越千里過去求助也不容易,故而訊息一直未傳到神夢宮。”
這個說辭似乎挑不出甚麼錯,樂無晏不再糾纏這事,又問道:“你今日就帶我們去找寒霜龍蘭?你兄嫂出關了嗎?”
蘇子陽道:“正要與二位仙尊和夫人說,我兄嫂今早已出關了,事情趕巧,聽聞了我稟報先前之事,說想請各位去神夢宮走一趟,還有我那嫂嫂,確實是從太乙仙宗出來的,想與明止仙尊敘舊。”
樂無晏聞言一揚眉,衝徐有冥道:“真是舊識啊?這麼巧?”
徐有冥面色平淡,倒是謝時故頗有興致,先一步答應下來:“那就去吧,不是說他們二人要辦正式的結契大典?我們來得巧,還能討杯喜酒喝。”
既是舊識想邀,自然是要去的,當下便不再耽擱,他們跟著蘇子陽出發。
到達神夢宮,已是傍晚時分。
天際大片的火燒雲映著遼闊無邊的雪域,冰雪中的宮殿籠在那些霞光之下,如夢似幻。
“難怪這裡叫神夢宮。”樂無晏隨意感嘆了句,抬眼望向前方宮殿的琉璃飛瓦,這樣的地方,也算得上一處世外桃源,即便靈氣貧瘠一些,似乎也沒甚麼不好。
宮門大開,蘇子陽熱情迎他們進門:“二位仙尊、夫人、秦公子,這邊請。”
神夢宮的兩位主人正在大殿中等候他們,確實是那位十數年前就已脫離太乙仙宗的玉林尊者,和他那曾是散修的道侶。
步入大殿中時,謝時故低聲說了一句:“大乘中期。”
這道侶二人確已如願雙雙突破進階了。
二人自座上迎下,那玉林尊者面帶微笑,與徐有冥道:“徐師弟,好久不見。”
徐有冥淡淡點頭,玉林尊者知曉他這個性,不甚介意,與他介紹身邊道侶,那人嘴角噙著笑,衝徐有冥拱手:“在下神夢宮蘇子塵,見過明止仙尊,久聞仙尊之名,今日得見,實乃在下之幸。”
徐有冥神色平常:“客氣。”
一旁樂無晏不動聲色地打量面前二人,玉林尊者俊逸清雋,神夢宮宮主玉樹倜儻,這麼看著確是一雙璧人。
徐有冥簡單介紹了樂無晏的身份,樂無晏便也笑道:“不曾想在這裡也能碰上仙尊舊識,玉林尊者、蘇宮主,幸會。”
玉林尊者笑著提醒他:“不必稱甚麼尊者,我早已脫離太乙仙宗,你們叫我名字便是,我名沈瑤。”
樂無晏改口道:“沈宮主,幸會。”
對方略略無奈,客套幾句,再與謝時故寒暄一番,請了他們入座。
蘇子陽陪坐一旁,很快便有侍從送上美酒佳餚,又有琴瑟笙簫之音,招待他們分外周全。
席間,蘇子塵感謝他們四人從海妖手中救回了自己弟弟,一再敬酒,又說起他與沈瑤的結契大典,就定在十日之後,邀請他們留下觀禮。
樂無晏好奇問道:“二位宮主不是早年就已成就好事,為何直到今日才舉辦結契大典?”
沈瑤笑著解釋:“當日我們便說好,待雙雙突破大乘中期時,再辦結契大典,如今總算能如願了。”
蘇子塵握住了他一隻手,兩人相視一笑,含情脈脈。
謝時故道:“挺好,我最喜歡湊熱鬧,到時必送上厚禮,恭祝二位結契之喜。”
蘇子塵與他道謝:“禮便不用送了,盟主肯留下觀禮,已是我等榮幸。”
徐有冥卻道:“我們要入雪域深處找尋寒霜龍蘭,師兄之子為邪魔修所傷,需要寒霜龍蘭修復神識。”
沈瑤聞言關切問了幾句餘未秋之事,聽聞只要找到寒霜龍蘭就能痊癒,放下心道:“子陽先前已與我們說過這事,你們先在這裡稍待一日吧,這兩日雪域上天氣不好,等明後日風雪稍停,讓子陽帶你們入雪域深處,我會將找尋寒霜龍蘭的法子交代給他,不需幾日肯定能找到。”
徐有冥點點頭:“多謝。”
沈瑤笑道:“我也是太乙仙宗出來的人,應該的。”
一場酒宴至夜沉之時方散,賓主盡歡。
沈瑤派人給他們安排了住處,吩咐侍從送他們過去。
走出大殿時,樂無晏不經意地回頭朝後看了眼,沈蘇二人仍坐在原地未動,沈瑤似乎喝多了,靠在他道侶懷中不動,蘇子塵低頭與他說話,似有所覺,抬眼朝著樂無晏的方向望了過來。
樂無晏立刻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跟著徐有冥跨出殿門。
徐有冥低聲問他:“怎麼?”
樂無晏微微搖頭,他說不出來,只是方才那一瞬間,隱約覺得有些怪異而已。
……可能他自己也喝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