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之氣急敗壞, 沉聲質問:“到底誰才是你女兒?!”
“小珊是我女兒,”葉秋水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 才意識到不妥,補充一句:“小芷也是。”
對於葉秋水的偏心, 這才一天不到, 雲芷似乎已經習慣了, 習慣成自然, 一點反應都沒有,繼續吃著雞蛋羹。
雞蛋羹吃完,她扭頭跟雲老太太說:“奶,我想吃臘八蒜了。”
雲老太太心疼地摸摸她的頭,“奶這就回去給你拿。”
雲芷眯眼一笑, “謝謝奶, 您慢點, 不著急。”
雲老太太跟江亭之提過一嘴, 雲芷每次委屈的時候,都會吃她醃製的臘八蒜。
媳婦委屈了, 但她不說。
江亭之更加心疼,將雲芷拉起來,推到葉秋水面前, 一字一句道:“看清楚了, 這才是你女兒,小芷這些年過得多可憐,雲光榮夫婦根本不拿她當自家人,而她的親生父母呢?張嘴閉嘴都是雲珊,她是你的心肝寶貝, 小芷她又算甚麼?”
也不知道是江亭之聲音大,把人震撼到了,還是說到了葉秋水心坎裡,她半垂著眼瞼,不敢看雲芷,小聲嘟囔一句:“小芷是我女兒,小珊也是,只不過……小芷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可是小珊她……”
這話聽得江亭之火冒三丈,臉色難看至極,如果不是看在葉秋水是雲芷生母的份上,他是一個字都難得跟她廢話。
“你這甚麼意思?天下沒有你這樣當媽的,甚麼都不盼,就盼著自己女兒出事!”
“我這個當媽的怎麼了?”葉秋水突然激動起來,面紅耳赤地跟江亭之爭論道,“不是把小珊教得好好的嗎?小珊在學校那是老師喜歡同學追捧,從小到大鄰居見了都要誇上兩句。”
“就是託您的福,不然雲珊也不會綁架小芷,更不會被人……”
江亭之話還沒說完,秦春明連忙把人摁住,“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咱不說兩家話。”
“狗日的一家人,”江亭之正在氣頭上,抬手將秦春明揮開,完全忘了剛才的哥倆好,“這個瘋女人就算了,你個大男人怎麼回事?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
秦春明整個懵逼了,愧疚地看了眼雲芷,壓低聲音解釋道:“秋水她身體不好。”
“身體不好?”江亭之想到甚麼,掩嘴輕咳兩聲,眼圈暈開一層緋色,“誰還沒個身體不好,又死不了,說她兩句怎麼了?”
說著,一把摟過雲芷的肩膀,“為了媳婦就委屈自己女兒?告訴你,我不答應,小芷是我媳婦,誰也不能欺負她!”
小芷是我媳婦,誰也不能欺負她!
江亭之最後一句話直擊雲芷心靈最深處,她明顯感覺得有甚麼在融化,緊接著有東西長了出來。
她抬起頭看向江亭之。
男人的下顎因為情緒高昂繃得又冷又硬,但在她眼裡卻溫柔得一塌糊塗。
仔細回想一番,不管發生甚麼事兒,他都始終護著她,就像一棵蒼天大樹地站在自己前面。
而她也願意躲在樹下做一朵嬌花。
“對不起,小芷,是爸爸想得太簡單了,沒有顧及到你的感受。”秦春明深刻意識到自己以及自己媳婦對雲芷的傷害。
女兒出生就離開了他們,先不說她在雲家過得多造孽,就說今天見面……
親生父母一見到她,不是噓寒問暖的關心,他媳婦張嘴就是責備,而他也沒好到哪兒去,一味地求她委屈自己。
女兒日盼夜盼地見到親生父母,到頭來不過空歡喜一場,她一定很難過很失落吧?
“沒關係,”雲芷故作輕鬆,抿嘴笑了笑,“反正我對你們也一樣,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我不指望你們甚麼。”
“媳婦,”江亭之牽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低頭輕斥:“有我在,幹嘛委屈自己?”
雲芷鼻尖突然一酸,但她真的沒有委屈自己,只是人的心就拳頭那麼大,根本容不下太多人。
既然他們不心疼自己,她幹嘛還要掏心掏肺,不值得。
江亭之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照片,“啪”地扔到葉秋水的臉上,“小芷每天抱著你的照片入睡,她只是嘴上不說,其實心裡一直渴望你們接她回家。”
照片從臉上滑落,葉秋水接住照片,看了一眼,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哭得兩個肩頭不住地上下聳動。
“對不起,小芷,是媽媽太過分了,”葉秋水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你原諒媽媽好嗎?”
雲芷頭皮一陣發麻。
甚麼感天動地的認親場面,她現在只覺得非常尷尬。
“媽媽以後一定對你好……”葉秋水忽然想到甚麼,眼淚戛然而止,攥著手裡的照片,質問雲芷:“這是小珊帶走的那張照片,它怎麼會在你這兒?老實交代,是不是你揹著她拿走的?你個小偷!”
雲芷無語死了,一把搶過照片,“照片就是我偷的怎麼了?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我想知道他們長甚麼樣子有錯嗎?雲珊天天跟我臭顯擺,一個叫葉秋水的女人對她有多好多好,那時候我就在想,我媽一定很溫柔很有愛,她見到我也會很喜歡吧?”
葉秋水眸光微動,“小芷……”
“可是,我錯了,”雲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葉秋水,然後當著她的面,將照片撕得細碎,“我媽的溫柔和有愛只是對雲珊,而不是我,因為她根本不喜歡我。”
說完,將照片碎渣盡數地扔到葉秋水的臉上,就像在店裡葉秋水把報紙砸到她臉上。
葉秋水覺得疼,不是臉疼,而是心疼,像是被蜜蜂狠狠地蟄了一下。
她捂住胸口,搖搖欲墜。
秦春明忙上去扶住她。
雲芷臉上毫無波瀾,彷彿眼前的這兩個人當真是陌生人,只有江亭之知道她並不是不在乎。
不然手心也不會冒冷汗。
江亭之緊緊地握住雲芷,“走吧,我們回家。”
這一刻,雲芷內心充滿了安全感。
“小芷,對不起……”葉秋水拉著雲芷的衣角,昂頭看她,眼眶裡佈滿了紅血絲。
說了太多的對不起,雲芷已經分辨不清,她到底哪句是真心。
她抽回自己的衣角,不冷不熱地回她一句:“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期望一旦破碎,就很難拾起來。
“小芷,你認不認我不重要,”葉秋水不死心地喊住已經走到院子裡的雲芷和江亭之,“就當媽求你了,跟江亭之離婚吧,他不是良配,配不上你。”
“他不是良配?誰才配得上我?”雲芷站住腳,轉過身反問葉秋水,眼睛覷向江灃,哂笑一聲,“江灃嗎?您老真是好眼力,知道他都對您最心疼的女兒雲珊做了甚麼嗎?如果不是他,雲珊頂多坐幾年牢。”
葉秋水僵硬地轉動脖子,不敢相信地問江灃,“小芷甚麼意思?小珊是因為你才……不對,他不可能害小珊,小珊是他女朋友。”
“知人知面不知心,”雲芷給葉秋水指一條明路,“要想知道真相,你去公安局問那六個嫌疑犯啊,你們秦家不是有錢嗎?有錢能使鬼推磨,或許能撬出一兩個字。”
兩人討論得激烈,當事人卻面不改色,好似她們說的跟他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江灃這個反應,很容易讓人動搖。
葉秋水就是這樣,堅持道:“不管江灃做了甚麼,小芷,媽還是希望你離開江亭之。”
“就不,”雲芷抱住江亭之的胳膊,小臉在上面蹭了蹭,揚聲道,“我喜歡他,為甚麼要離開他?真是搞笑,再說雲珊不是你女兒嗎?要管你管她去,跟我說這些甚麼意思……”
雲芷後面說了很多,江亭之一個字沒聽進去,耳邊迴盪的只有一句話:我喜歡他!
她喜歡他!
江亭之瞳孔微張,難以置信。
但她就是這樣說的。
他聽得很清楚。
江亭之整個人都飄了起來,被雲芷拉著離開雲家,就像被放飛的風箏,當然也有醉酒的可能。
雲芷將人推進車裡,讓司機小張跑一趟告訴雲老太太他們先回去了。
小張一走,就剩下雲芷和江亭之。
江亭之醉醺醺地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睛,望著車頂傻笑。
甚至笑出了聲。
雲芷莫名其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先生高興甚麼呢?”
江亭之捉住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甚麼先生?叫名字。”
雲芷視線對上江亭之微醺但認真的眸子,“江亭之?”
“不要,”江亭之帶著撒嬌的口吻,“叫我之哥哥。”
“之哥哥……”雲芷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還是亭之吧。”
女孩兒嗓音軟乎又甜美,他從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這麼好聽,江亭之捏住雲芷的下巴,微微往上抬起,低頭蹭她的鼻尖,“小芷,你剛才那句話,重新說一遍好不好?”
雲芷有意逗他:“哪句話?知人知面不知心嗎?”
“不是,就那句話,你對我甚麼感覺?”江亭之提醒雲芷,整張臉都在用力。
“沒感覺。”雲芷一本正經。
“沒感覺?”江亭之著急了,“你剛剛不是這麼說的,你說你喜歡我啊,這麼快就忘了?”
雲芷笑,“不是聽得很清楚嗎?”
“所以是真的?你喜歡我?!”江亭之激動地彈起身,忘了自己坐在車裡,一頭撞上車頂。
“嘭”一聲悶響,聽著就疼。
江亭之卻沒在意,繼續追問:“小芷,你就是喜歡我對不對?”
必須得到正面回答,江亭之才安心。
畢竟他等這個答案太久了。